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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十月二日,凌晨二时。朴次茅斯军港。“天鹅”号静静地泊在西码头。这艘改装过的皇家游艇已经随时可以启航,码头上,一列黑色的轿车正在驶来。
乔治五世从车队的第三辆轿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左手挽着玛丽王后,王后的脸被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
他们身后跟着的是约克公爵——也就是未来的乔治六世——和他的妻子。约克公爵的脸色比他的父亲还要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停地向四周扫视,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的妻子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裹在一条厚厚的毯子里,睡得很沉。
再后面是荷兰女王威廉明娜。她没有带多少随从,只有一个侍女和一个秘书。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表情——她不想走,但伦敦已经不安全了,德国人占领了她的国家,英国又要沦陷了,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去加拿大,至少还是一个安全的、体面的流亡地。
最后面是一个老人。
他走得比其他人都慢,老人的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第一帝国时期样式的铁十字勋章。
老人正是前德皇威廉二世。
他在荷兰的多伦庄园里度过了很多年的流亡生活。
每天劈柴、散步、写回忆录,骂韦格纳,骂英国人,骂德国人,骂全世界。
威廉二世走到舷梯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艘将要带他横渡大西洋的船。船壳是深灰色的,吃水线以下涂着红色的防锈漆。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员登船完毕。
“天鹅”号的舷梯被抽走了,缆绳被解开了,发动机的震动从船体传到水面上,在港口的灯光里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船尾的英国海军的白色舰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港口的信号台亮起了绿灯。
“天鹅”号缓缓驶离码头,船头转向南,驶向大海。她的身后,五艘驱逐舰和一艘巡洋舰组成的护航编队正在按计划从外港驶出,准备在朴次茅斯以南十五海里的会合点与她会合。
会合点——至少海军部的计划上是这么写的。
半天之前,朴次茅斯军港以北五英里,海军部通讯处。
戴维斯坐在电报机前,耳机扣在头上,手指搭在电键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已经译好的电报,电文的抬头是“海军部令”,发往对象是“朴次茅斯皇家海军基地司令”,内容只有几行字——“即刻起,原定‘天鹅’号护航编队各舰改赴多佛尔海峡执行紧急战备巡逻任务。
另派第二十七护航舰队接替其护航任务。
此令。海军部作战处。”
电报是伪造的。从格式到签名,从频率到呼号,全部是戴维斯和他的同志们一手炮制的。
“发出去了吗?”身后传来埃姆斯的声音。
戴维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在电键上悬着,微微发抖。
“发出去了。基地司令的回执已经收到了。他们正在按‘命令’调整部署。”
埃姆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通讯室里看着墙上那面用图钉钉着的北大西洋海图。“天鹅”号航线——从朴次茅斯出发,向西穿过英吉利海峡,绕过爱尔兰南端,然后折向西北,进入北大西洋。
预定设伏海域在大约西经二十度、北纬五十度附近,那是爱尔兰以西约三百海里的公海区域,德国海军的航母编队正在那里等着她。
而原本应该为“天鹅”号护航的那些驱逐舰和巡洋舰——那些装备了最新型的反潜声呐、深水炸弹和鱼雷的、官兵对王室仍然保持忠诚的舰艇——此刻正在驶向多佛尔海峡的途中。
他们将加入英吉利海峡的警戒线,去和德国人的演习舰队继续对峙。
取而代之的“第二十七护航舰队”,是一支在皇家海军序列中几乎不存在的部队。
它的番号是埃姆斯和怀特中校几个月前在后勤部门的一次“例行整理”中凭空捏造出来的。舰队由六艘舰艇组成——三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一艘巡洋舰。
它们的舰长和水手们已经被怀特中校和埃姆斯的同志们“做通了工作”。
过程漫长而艰难。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在最后一刻挺身而出。有些人在听到“国王要跑”的消息之前还在犹豫,有些人听到之后还在犹豫,有些人直到昨天夜里才终于点了头。但最终,六艘舰艇上的水兵以不同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选择。
其中一艘驱逐舰的水兵们在昨天下午自发举行了一次“全体船员大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一项决议——“不支持国王陛下的出逃行动”。
决议的措辞是温和的,但意思是明确的:如果国王要跑,他们不会用军舰去保护他。
另一艘巡洋舰的情况更干脆。舰上的士兵委员会在九月三十日就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和英共取得了联系,明确表示愿意在关键时刻起义。如果国王的座舰被拦截,他们将配合德国海军进行行动。
此刻,这六艘舰艇正在从朴次茅斯军港的不同泊位驶向会合点。
最前面的驱逐舰在浓雾中劈开一条暗色的水道,舰艏的浪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舰桥上,舰长还是那个舰长——他没有被策反,但他被孤立了。
他的副舰长、航海长、轮机长、以及三分之二的水兵都已经知道了“第二十七护航舰队”的真实使命,只有他还蒙在鼓里。
他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灰黑色的海面。
“长官,”副舰长走到他身边,
“收到的海军部命令,要求我们在会合点接到‘天鹅’号之后,沿预定航线向西南方向航行,保持在公海区域,不主动与任何不明船只接触。”
舰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不知道,这份“海军部命令”是戴维斯在今天凌晨三点发出的最后一份伪造电报。
朴次茅斯军港,西码头。凌晨四时。
怀特中校站在码头上,看着“天鹅”号的尾灯在海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里。
他的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司机是埃姆斯派来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怀特同志,我们也该走了。”
怀特转过身,看了那辆车一眼,又转回去,看了港口一眼。他在这个港口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仓库助理做到后勤处主任,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每一盏灯。
他在这里见过军舰启航去参加世界大战,见过凯旋的舰队在彩旗和欢呼声中靠岸,见过年轻的士兵从舷梯上走下来,笑着、哭着、抱着战友的遗物。
今天,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着最后一艘载着国王的船从这个港口驶离。
“走吧。”
怀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码头,汇入朴次茅斯凌晨空荡荡的街道。车窗外,港口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像一片正在熄灭的、再也点不燃的星空。
怀特只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
而剩下的,交给那些比他更年轻、更有力量、更有未来的人来继续吧。
凌晨五时,“天鹅”号与“第二十七护航舰队”在朴次茅斯以南十五海里的会合点完成编队。六艘军舰在游艇的两侧和前后展开,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环形警戒阵型。
“天鹅”号的舰桥上,乔治五世透过舷窗看着那些护航军舰的轮廓。
天色还没有亮,他看不清那些军舰的具体模样,看不清桅杆上的旗号,但他觉得十分的安全。
有六艘大英帝国海军的军舰在周围,有几百名水兵在为他站岗,有皇家海军两百年的荣耀在护卫着他。
乔治五世转过身,走回舱室。
舱室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天鹅号的内部装修比任何军舰都更加奢华。
羊毛地毯、丝绸窗帘、红木家具、银质餐具。他的餐桌上摆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咖啡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乔治五世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加了一块方糖,用小银匙慢慢搅动。银匙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陛下,”玛丽王后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天亮还早。”
乔治五世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有六艘军舰上的人,已经不是他的人。他也不知道,在这片黑暗的更深处,在大约八百海里外的北大西洋上,德国海军的航母编队正在以二十节的速度向他的航线迎面驶来。
他更不知道,他的私人秘书、他的海军大臣、他的首相——那些他以为在替他安排一切的人,已经被一个他从来没在意过的、叫“埃姆斯”的军情六处高级官员,用一个伪造的电报系统,骗得团团转。
乔治五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跑。从一个他统治了二十多年的国家跑向另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国家。从一个他熟悉的、虽然正在崩塌的世界跑向一个陌生的、不知道会对他怎么样的世界。
舷窗外面的大西洋上,风浪愈发的狂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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