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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加朗会面次日,上午那名工人从基座上摔下来的时候,林越正蹲在十米外的设备箱旁边核对图纸。
声音不是很大——一声闷响,像一袋水泥掉在地上,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当地话,语气瞬间变了。林越抬起头,看到几个当地工人正朝基座方向跑,其中一个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皮卡的方向大声喊马鲁尔的名字。
林越扔下图,跑过去。工人在基座下面蜷着身子,左小腿以一个不对的角度撇向一边,骨折。不是开放性的,皮肤没有破,但腿的轮廓已经不规则了。受伤的工人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没有叫,只是用当地话反复说着一句什么。
马鲁尔蹲在他身边,听了一会儿,抬头对林越说:“他说别给他家里打电话,他家里人知道了会来工地闹,他会被解雇。”
林越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地图。“最近的医院在市区,从我们这里过去——”他把地图放大,估算距离,“大概四十分钟。”
“那条路经过检查站,”马鲁尔站起来,把手机往裤子上擦了擦,“今天早上来的路上我看到检查站多了一辆皮卡,不是昨天的人。”
林越没有抬头。他把受伤工人的腿轻轻挪正了一点,用手边一段木板和胶带做了个临时固定。木板是设备箱的包装材料,胶带是电工胶布。他的手很稳。他在军事论坛上看过不下二十遍战场急救的教程视频——止血、固定、保持伤员体温。这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操作。
“骨头没穿出来,股动脉应该没伤到,但他需要专业处理。”林越站起来,对周明远说。周明远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拿着刚才在跟工头核对的施工进度表。他看看那个工人,又看看林越,把进度表折好装进口袋。
“市区今天有零星的枪声,”周明远说,语气平静,跟昨天在会议室外对林越说“不要插嘴”是一样的。
“腿等不了。”
周明远看了他两秒。不是犹豫,是把一件事从嘴里过了两遍。“你是这个项目的驻场工程师,现场人员安全是你职责范围。你定。”
林越点头:“我们走。”
皮卡从施工点出发的时候,车厢里比平时挤。受伤的工人躺在后排,头枕在林越的工具包上。马鲁尔开车,林越坐副驾驶,周明远留在了工地继续监督施工。
他们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线——不是上次被烧毁皮卡拦住的那条,也不是绕行批发市场的那条,中间穿越了一条小路,直接通往主城区。马鲁尔没有开收音机。车载蓝牙音箱里也没有传出熟悉的轻快音乐。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细碎响声,和后排偶尔压住的一声闷哼。
林越从副驾驶后视镜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的肤色跟马鲁尔差不多,但脸更瘦,颧骨很高。他在看车顶,咬着嘴唇,不出声。林越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伤者无开放性骨折,意识清醒,疼痛反应正常。”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他不是医生。他只是那个决定出发的人。
路上的时间比地图上显示的长。马鲁尔开得很稳,速度不快,每次过坑的时候都会提前减速,用手势示意林越帮伤员固定腿。他开这条路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马鲁尔是个爱放音乐、爱讲笑话的人,开车的时候手指永远在方向盘上打拍子。今天的马鲁尔很安静,眼睛一直在两侧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来回移动。那不是普通司机的开法。那是一个在朱巴待了很久的人。
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不是那种固定的混凝土岗亭,是临时设置的——两个沙袋堆起来的掩体,一辆皮卡横在路面上,只留了一条很窄的通道。皮卡是军绿色的,但没有部队标识。掩体旁边站着三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其中一个挎着步枪,另外两个蹲在沙袋后面,一个在抽烟。沙袋上方的铁丝网架子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
马鲁尔慢慢把车速降下来,降到比步行还慢。“这个检查站昨天不在这里。”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皮卡在沙袋前五米处停了下来。那个挎步枪的士兵走过来,朝车里看了一眼。他先看马鲁尔,然后看林越,最后目光落在后排那个躺着的工人身上。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那条被木板固定的腿上停了一下。
“通行证。”他用英语说。
马鲁尔从遮阳板后面拿出一张塑封的园区通行证递过去。士兵接过去看了很久,反过来看,又正过来看。林越注意到他看的不是通行证的内容——他在拖时间。然后他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当地话。声音很低,林越听不清,但他看到那个士兵在说的时候看了皮卡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车继续说话。
林越把手机解锁,信号还有两格。地图上,医院的位置离这里不到十公里。他能看到那个红色的标记——朱巴教学医院——就在市区的主干道上。十公里。平时开车十五分钟。但现在这十公里被一个沙袋掩体和一个打电话的士兵拦住了。
士兵挂了电话,走回来。他把通行证还给马鲁尔,然后把手搭在车窗边上。“可以放行,”他说,“但有一个问题。你们的车没有缴纳站点护卫费。这条路昨天开始属于特别安全管控路段,所有非政府车辆通行需要付费。”
林越看着他。“站点护卫费——多少钱?”
“五百美元。”士兵的语气跟加朗说“和平保证费”的时候差不多——不是商量,是陈述。
“我们没有那么多现金。”林越说。这不是假话。车上确实没有五百美元。他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工地零用金,大概相当于两百美元。
士兵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退后一步,举起手,朝掩体后面的两个同伴做了个手势。其中一个把烟掐了,慢慢站起来,拉了一下枪栓。
“那就等一等。”士兵说。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市区方向响起了枪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密集的,掺杂着某种重机枪的沉闷节奏。声音比上次游行时更近,方向很明确——就在医院那个方向的主干道上。林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那个红色标记还在,但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录了个屏。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某种军迷的直觉。
然后枪声停了。停了大约十秒。又响起两声——这两声跟之前的步枪声不一样,更闷,更重,像是榴弹发射器或者某种爆炸物。
马鲁尔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摸了一下方向盘内侧的纹路。林越认得那个动作——昨天从游行现场绕路的时候,马鲁尔的手就是这样摸方向盘的。
士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非常微妙的、在官方面孔和私人反应之间的切换。他挂掉电话,转头看向林越,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机械的刁难,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们要去医院,”他说,这次是用肯定句,“你们的工程师受伤了。”
“我们的同事腿断了,”林越说,“他已经躺了快四十分钟了,必须尽快手术。”
士兵看着他。那个眼神闪过一线的犹豫,让他看上去比刚才年轻了很多——林越这才发现他可能不到二十岁。
“刚才的电话,”士兵压低了声音,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城里出事了。反对派武装袭击了警察局。就在医院附近——离医院只有三个街区。政府军正在调动部队封锁那片区域。”
他把手机举起来,上面是一条推送的本地新闻,配图是一栋建筑冒烟的侧面。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士兵说着,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受伤的工人,又看了看林越。犹豫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掉头,往东南方向走,从胜利大道绕进市区,那边有一个教会诊所,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没有手术条件,但能给他打止痛针和做临时固定,至少能撑到局势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条路继续往北走是交战区。你们是外国人,没有武装,进去只会被两边都当作目标。”
林越看着他。这个士兵刚才还在刁难他们,现在却在告诉他们怎么活命。不是因为加朗打过电话,不是因为有人付了钱。是因为恐惧——刚才那阵枪声让他们所有人都站到了同一边。危险是平等的。
“谢谢。”林越说,然后把剩下的现金——大概相当于五百美元的南苏丹镑——递出来,“这就是站点护卫费。”
士兵愣了一下,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边缘迟疑了片刻,说:“钱不用了。”他把钱推回来,又看了看他们的方向,表情紧张却不失坚定:“你们的伤员需要送去治疗,你们时间不多。快走。”
林越把钱塞进口袋,对马鲁尔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马鲁尔已经开始打方向盘,动作比刚才快,但依然很稳。皮卡在坑洼路面上调头的时候,林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检查站——士兵已经退回到沙袋掩体后面,正在跟同伴快速说话。那个抽烟的人把烟掐了,从沙袋后面拎出一挺轻机枪,枪口指向北面。北面是浓烟。比昨天更大的烟,不是游行队伍烧轮胎的那种黑。是拿炮弹砸开建筑之后,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燃烧。
皮卡驶离检查站,林越打开手机地图,开始重新规划路线。木板上工人的身体随着车辆轻轻晃动,他紧紧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旁边的马鲁尔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踩下油门。他们最终找到了那家诊所——一个白色外墙的小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废弃的救护车。他们用担架把伤者抬进诊室,林越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上那条路线记录还在——他们从城区边缘开始,经过了两个检查站、一个教会诊所、七次枪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进入危险,也是他第一次把另一个人活着带出来。
回到园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周明远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凉茶,像是等了一段时间。
“人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腿保住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凉茶递给他。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苦的,很苦,跟他小时候在佛山喝的那种凉茶一模一样。
“今天在检查站,”周明远说,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加朗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态度很强硬,不肯配合。”
林越没说话。
“我没接。”周明远把茶杯从林越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但加朗这个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他会在别的地方再堵你。你这一趟把人送出去了,但也把自己推到了他面前。”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叮嘱,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后你在外面,多留一个心眼。”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转身走回办公室。
林越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铁栅栏外面朱巴的夜色。市区的浓烟已经散了,但某个方向还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烧在城市边缘,像一粒按在皮肤上的烟头。
他回到宿舍,把工装换下来的时候,发现裤腿上沾满了红土。他想了想,没有洗,把那条裤子叠好放在了行李箱最下面一层。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三天前那条记录——
朱巴第一天。气温35度。不确定。
他在下面重新打了一行字:
朱巴第四天。检查站。枪声。把人送进去了。检查站的兵没成年。
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他们也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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