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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硝烟以外 > 第六章: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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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十二点,太阳把围墙上的铁丝网晒得发烫。

    林越蹲在办公楼东侧的墙角下,背靠着被晒得温热的混凝土墙面。他手里握着一台对讲机,频道调到了园区内部应急频率。另一只手里是手机,屏幕上加朗的号码还亮着。他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最后挂断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加朗没有回拨。没有车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对讲机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门口没有动静。你那边的围墙怎么样?”

    林越举起望远镜,从墙角探出半个头。围墙上方的铁丝网完整,没有被人剪断的痕迹。围墙外面的土路上,那辆没开灯的皮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黑烟——从胜利大道方向升起来的,比昨天更粗,更黑,裹着某种化学品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他能闻到,即使隔着一道墙。

    “围墙没有破坏,”他按下通话键,“但北面烟柱往东偏了。风向变了。”

    “往东偏就是往我们这边吹。注意烟——如果是催泪瓦斯,把湿毛巾准备好。”

    林越把望远镜放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条毛巾,拧开矿泉水瓶把毛巾浸湿,搭在脖子上。他没有戴防毒面具——园区物资清单上没有这种东西。湿毛巾能过滤多少催泪瓦斯他不知道,但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这是他在军迷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冷知识,原帖讲的是菲律宾禁毒战争期间平民的自救措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上这个。

    十二点十分。北面的枪声比半小时前更近了。不是那种零星的、试探性的对射——现在是持续的、有节奏的、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的射击。步枪声和轻机枪声混在一起,中间偶尔夹着一声更沉闷的轰击,像是迫击炮。每一次轰击之后,地面会轻轻颤一下,林越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透过混凝土墙传进他的脊椎。

    他想起两年前在佛山出租屋里看《黑鹰坠落》,看到摩加迪沙街头重机枪扫射那段,他倒回去反复看了三遍,研究游骑兵的火力配置。三遍都是开着空调看的。

    现在他满脑子想的不是火力配置。他想的是那个摔断腿的年轻工人。不知道他在那个教会诊所里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诊所还在不在。

    十二点十五分。园区大门方向响起了一声喊叫——不是惨叫,是叫名字。马鲁尔用英语在喊周明远的名字,声音很急,但不是怕。林越从墙角站起来,朝大门方向快走过去。

    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几个施工队的工头已经站在门口了。马鲁尔蹲在铁栅栏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他用手机对着远处拍的,画面里一条土路的尽头,有一群人正在往一个方向集结。人影很小,但能看出都拿着东西。不是农具。

    “反对派的人。”马鲁尔把手机递给林越和随后赶来的周明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从胜利大道过来了。大概两公里。很多人。”

    林越放大照片。像素不够,看不清具体装备,但他能数出大概的人数——至少二十人。带着武器。往南走。不是行军纵队的那种整齐的南,是被打散之后重新聚拢的南。有人骑着摩托车,有人跑步。所有人的方向都是——林越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那根烟柱的方向——正在避开主战场,往城市外围绕。

    绕行的路线上,有他们的园区。

    十二点二十分。周明远站在大门后面,一只手扶着铁栅栏的横杆,另一只手握着对讲机。他看着外面那条土路的尽头,对林越说:“现在我们有两批人要注意。南边是政府军,北边是反对派。我们在中间——他们移动时会经过我们。如果只是路过,不惹他们就好。但如果有人想进来,这道墙挡不住。”

    他转头看着林越,眼神跟昨天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问“你来决定”的时候一样。没有期待,没有压力。只是在等。

    “你去把人全部集中到办公室一楼,”林越对他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窗帘拉上,手机静音,不要发出任何光线和声音。园区里全部熄灯。马鲁尔跟我去把正门用剩下的沙袋堆高。”

    他顿了顿,又说:“使馆那边再发一条信息——更新坐标。反对派武装接近,预计十五分钟内经过园区。”

    周明远看着他,点了下头,转身去传达。

    十二点二十五分。办公楼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了。窗户关死,用胶带封了缝隙。三十几个中方人员挤在一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墙角,有人用背包垫着坐在地上,有人一直握着手机反复刷新使馆的回复页面。那个穿红背心的工人今天没抽烟,他安静地坐在地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林越从走廊的窗户看到他们的影子,没进去,转身往外走。马鲁尔已经把剩下的沙袋拖到了门口,两人一袋一袋往上垒。沙袋很沉,米白色的编织袋上印着“中国援助”几个褪色的中文。马鲁尔没说话,但他的手很稳。

    十二点三十分。北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停了大概十秒——林越在心里数了,十秒。然后枪声又响起来了,但方向变了。不是从他北面传来的,是从他东面传来的。反对派已经绕过了园区北侧,正在往东侧移动。离围墙的距离大概不到一公里。

    他能感觉到空气变了。那种变不是温度或湿度的差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它让所有站着的人不自觉地放低重心,本能地想要贴着地面,藏进影子里。他能听见围墙外面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鞋子踩在碎石和红土上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低沉的对话声,不是英语。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清晰可辨,那是负重行军时枪械部件松散受力发出的响动。

    声音越来越近。

    林越蹲在沙袋后面,背靠着沙袋粗糙的编织布面。他右手攥着对讲机,左手按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不是炮击的震动,是脚步的震动。很多人,从东侧围墙外面经过。距离他不到二十米。中间只隔着一道墙,和一层铁丝网。

    马鲁尔蹲在他旁边,闭着眼睛,没有拿武器。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

    对讲机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电流噪音,没有人说话。整支队伍像猫一样伏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变远。往南,沿着土路,朝批发市场的方向去了。等最后一阵脚步声也消失在风里,林越缓缓呼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不止手心里的,顺着下巴滴落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浸透毛巾淌下的水痕。

    十二点四十五分。反对派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园区陷入了另一种安静。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再靠近——交火的中心似乎往市区方向推移了。远处传来直升机桨叶的声音,林越看不到机身上的标识,但从那低沉、沉重的旋翼拍击来看,是军用直升机。不是救援信号。是交战的声音。

    对讲机响了。周明远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平缓:“使馆回复了。领事保护申请已经备案。建议原地避险,等待进一步通知。”

    林越按着通话键,想了一下。“大堂现在有谁负责?”

    “张会计在接应。门口呢?”

    “暂时安全。暂时。”

    他关掉对讲机,没有说“反对派已经过去了”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在朱巴的每一天,信息永远是不完全、不及时、不准确的。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被迫习惯的最难的一件事——习惯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膝盖有沙袋压出的红印。外面的土路上,反对派离开的方向扬起了一阵薄薄的红色尘土,在正午的阳光下浮了很久,没有落下。围墙完好,铁栅栏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对面马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那个空了的瓶装水摊位被风翻倒了一只塑料椅子。

    战争来过了,没有撞门。战争从墙外路过,脚步很急。

    马鲁尔突然站了起来,面朝大门,眼睛直直望着那条空路。林越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土路尽头扬起一股更大的尘头,不像风,也不像摩托车扬起的红土,是有组织行进的烟尘。他说:“政府军。”

    十二点五十二分,第一辆军车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辆架着重机枪的皮卡,后斗里的士兵背对着他们,枪口指向北面。皮卡后面跟着两辆卡车,满载着穿迷彩服的士兵。卡车没有停,溅起一路烟尘,穿过路口向南驶去。接着又是两辆运兵车、一辆悍马,车头上焊着褪色的政府军标志。车队驶过时士兵们谁都没往这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沉默地盯着远处的烟柱,枪托夹在膝间。

    林越没有欢呼,也没有松手。他只是站起身,站在沙袋堆旁边,目送那支车队走完整条路。周明远走出办公楼,隔着铁栅栏,也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然后他慢慢掏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跟远处战火的浓烟混在一起,形状不同。

    一点整。林越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办公楼的窗户,看到里面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那个穿红背心的工人已经收起了佛珠,正蹲在角落里泡一碗泡面。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在国内从来不吃这个牌子,嫌太油,林建国喜欢。现在闻到那个味道,他想到的不是晚饭,是佛山。

    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没有进去,看着那些人——三十多个人,来自中国不同的城市,在赤道以南的战场上等一碗泡面泡熟。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沙袋的灰尘,几道小口子,不深,都是刚才垒沙袋的时候被编织袋的纤维划的。这是他的手。昨天之前这双手还只碰过图纸和卷尺。

    他忽然想起林建国那只掂了二十年勺的手。掌心的茧子位置不一样,但摞起来的样子很像。

    黄昏时分,林越一个人上了楼顶。

    从楼顶能看到整个园区的轮廓,以及围墙外面那个红色尘土笼罩的世界。远方地平线上的建筑轮廓已经被傍晚的雾霭模糊了,只有几处暗红色的光点在跳——不是火,是枪口焰。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黑暗里打火石。直升机又飞了一次,这次更远,只是北面夜空中一个移动的黑影,旋翼拍击的余音沉沉地压过这片土地方才扩散。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条记录:

    朱巴第五天。清晨。迫击炮声。方向不明。周主管说不准外出。

    昨晚没听到狗叫。

    他在下面继续打字:

    朱巴第五天。正午。反对派从墙外经过。政府军经过。墙还在。人都在。

    今晚听到了直升机——没听到狗。

    他把这条记录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又加上了最后一行:

    原来正午不是撤退的deadline。是演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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