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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面馆开在禅城一条老街的拐角上。六张桌子,一个收银台,招牌是红漆手写的“建国牛腩面”,漆色已经旧得发乌,但字还是林建国当年自己爬梯子写的。店面不大,晚饭时段总是坐满——邻居、熟客、几个附近五金店的伙计,吃面喝汤,电视挂在墙角,永远停在珠江台的新闻频道。林越在门口站了两秒。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张雪琴正在给熟客结账,抬头看见儿子,笑容刚浮起来就收住了。她把零钱递给客人,朝后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林建国,你儿子回来了。”
后厨的锅铲顿了一下。林建国围着那条穿了快十年的蓝布围裙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灶台的热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请假了。”林越把行李箱靠墙角放好,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张雪琴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在纸袋上扫了一轮,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林越从纸袋里掏出护肤品和燕窝,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张雪琴拿起那盒护肤品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立刻又压回去。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花这些干什么?”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像是在训人,手却顺着包装盒的塑封纸摸了一遍,没舍得拆。
林建国从收银台后面飘出一句:“护肤品有了,燕窝也有。妈妈是开心了。就是有个人啊,老了,头发也白了,没人疼,也没有人爱。”
张雪琴笑得前仰后合。林越没接话,从背包里摸出PS5的盒子,走过去搁在林建国膝盖上。蓝白配色,光驱版,最下面压着两张游戏。林建国低下头,盯着盒子看了足足四秒,裂开嘴笑出一排烟渍牙,翻来覆去地看。
张雪琴站在一旁看着他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毕竟是母亲。收礼物的高兴劲儿刚过去,她就觉出不对了。
“等一下。护肤品、燕窝、游戏机——你今天不是来送东西的。”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收银台上。这个动作林越认得——他妈只有在要谈正事的时候才会解围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林越把邮件的事说了。
张雪琴听完,脸色不是一下垮的。是一层一层往下沉的。
“南苏丹?”
“嗯。朱巴。那边分公司需要一个驻场工程师,负责通信基站的安装督导和设备调试。公司在那边有三个在建项目,其中两个因为现场技术力量不足已经延期两个月了。如果我不去,他们只能从第三方外包,外包人员的技术水平和施工标准达不到公司验收要求。”
林越尽量用谈工作的语气说这些——理性,客观,有数据支撑,像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一样。但他妈不是他的项目经理。
“所以公司就派你去?”张雪琴的声音已经开始往上走,“派一个二十三岁、刚入职不到两年的人去?”
“不是公司派的。是我自己报的名。海外项目权上个月全部开放,我是唯一一个主动申请的工程师。”
张雪琴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去看林建国,像是在找援军。
“林建国,你听到了没有?你儿子自己报的名。去南苏丹。那边在打仗,电视上天天放——你没看到?坦克,枪炮,去年朱巴机场被袭击,死了几十个人。你儿子自己报的名。”
她把“自己报的名”重复了三遍,每一遍语气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难以置信,第二遍是愤怒,第三遍是恐惧。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游戏机盒子,慢慢站起来。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老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完。”林越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他提前打印好的一叠材料。“驻外工程师的高危地区津贴标准。安家费一次性发放,相当于六个月基础工资。合同保障期三十六个月,就算项目提前结束,基本薪酬和补贴照发。这三个月拿到的钱,相当于国内干两年。”
他把文件推过去。张雪琴没看。但她的眼睛扫了一眼安家费那一栏的数字,嘴唇抿得更紧了。
“钱多有什么用?钱多能把子弹挡在外面?”
“不能。”林越说,“所以我不是只准备了钱的问题。”
他翻到第三页。那是一张他自己做的安全评估表。表格左边列着朱巴市区及周边的区域划分,右边是近六个月各区域的安全事件统计——武装冲突次数、平民伤亡人数、涉及武装团体的活动范围。数据来源标注了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办公室的公开报告和中国驻南苏丹大使馆的领事安全提醒。
“公司驻地和基站施工点都在朱巴市区——这里。”他指着表格上用蓝色标出的区域,“这个区域近六个月的武装冲突事件只有两起,都在市区边缘的检查站附近,不在中心城区。涉及冲突的武装团体主要活跃在北部,距离朱巴大概四百公里。公司驻地在中国企业园区内,有二十四小时安保和围栏哨岗。基站施工点离驻地都在两小时车程以内,每次外出都有安保人员随行。我筛选过,施工路线不经过任何高危检查站。”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稳,没有试图打动谁,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稳,比任何恳求都更有力。
张雪琴看着那张表格。她不认识上面的英文,但她认得那些蓝色的勾和红色的叉。儿子画了很多红色的叉——在上面,离蓝色的区域很远。
“你又不是搞安全的,”她说,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硬了,“你哪来的这些?”
“因为我是军迷,妈。这些年我没有停止过研究——枪械、战术、地形、风险评估。我是真的能判断一个地方安不安全,什么路线能走,什么路线不能走。这个能力,能让我比一个普通工程师更安全,也更合适。”
面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回去,一直没送到嘴边。
张雪琴低头看着那张安全评估表,用手抹了一下纸边的折痕,像在确认那不是一张废纸。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越——不是看那张表,是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考军校那会儿,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电视里新闻的背景音盖住。“不是高兴你考不上。是高兴你不用去。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的。你读幼儿园那年,隔壁小区有个小孩从滑梯上摔下来,我两个月没让你去玩滑梯。你跟你爸一样,对枪啊炮啊从小就上瘾,我认了。但玩是一回事,去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整张脸绷得很紧。
“妈,我不是去当兵。”林越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去装基站。就跟我在这里装基站一样,只是基站换了个地方。那边有很多中国人,大家都在工作,不是去打仗的。”
“别保证。”张雪琴打断他,声音发颤,“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把那个表格画出来,你把那些数字列出来,你自己真的有底吗?你相信你能安安全全地回来?”
林越看着她。他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是用数据能回答的。
“我相信。我相信我能。”
张雪琴抬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很轻,落在眉骨上,像是打,又像是把他推进了怀里。
“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林建国。从刚才到现在,林建国几乎没说话。他一直坐在矮凳上,保温杯搁在嘴边,喝没喝谁也不知道。
“林建国,儿子要去非洲,你就这样坐着?人家一家之主,遇到大事好歹拍个桌子。你不说点什么?”
林建国没看那张表。
他站起来,围裙没解,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很旧的铁盒子,上头印着已经褪色的“丹麦曲奇”。那盒子林越认得——从小到大,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往里头收。
林建国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只透明的塑料收纳袋。袋子里不是钱。是旧照片。他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
“你看他还这么点高的时候。”
照片上,八岁的林越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把塑料M16,枪口朝上,正在朝镜头敬礼。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一顶大了两号的迷彩帽子。旁边地上摊着一堆拼了一半的坦克模型,履带还没装上,炮管已经被林越拿在手里当棍子耍。
张雪琴接过去看了一眼,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寸。又烦又笑:“你就惯他。这些东西你全留着。”
“那年带他去天河城买模型,他站在柜台前面给售货员讲了二十分钟阿帕奇的挂载武器系统,人家最后说,大哥这孩子我给你打折。”林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写着日期。
张雪琴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
林建国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拿起PS5的盒子看了一眼,慢慢放回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越面前。他比林越矮半个头,但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三年前,你想考军校。”他开口,语气跟讲今天牛腩进了多少斤一样平,“报名表塞在抽屉最下面那层。我看见了。后来你把它扔了。我也看见了。”
林越怔住。他以为没人知道那个抽屉。
林建国没看他。他把手放在林越肩膀上,那只掂了二十年勺的手,掌心厚实粗糙,落在儿子肩上的力道很轻。
“这回你自己报的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什么话,最终只是拍了拍林越的肩,把手收回去,拿着保温杯抿了一口。
“不想你再去翻那个抽屉。”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店外。倚靠在门口广告牌旁,从怀里摸出一根烟,颤抖着手打了几次火才点燃,深吸一口,呼出了心里那团忧虑。烟雾缭绕,糊住了他的脸。
张雪琴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只手撑着门框。她停了很久。然后叹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锅盖碰在灶上,油烟轰地炸开,干辣椒的呛味冲出来。她一把将整碗鱼片滑进滚油里,滋啦一声,红油翻腾。
“你自己心里清楚。国外不安全。那边你又没有亲戚,也没有人照应你。你一个人在那边,打个喷嚏都没人给你递热水——”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擤了一下鼻子,从纸抽盒里连抽出三张餐巾纸,按在眼角上。嘴里还在骂:“破纸,质量越来越差了,擦个脸都扎。”
锅里的辣子已经炒出了焦香,气味从厨房漫到前厅。林越远远望了一眼灶台——他妈抓的那把干辣椒,比他平常吃水煮鱼放的起码多了一倍。红艳艳一片,铺满了整个汤面。
林越吃辣的承受力很一般,他妈最清楚。每次在家做水煮鱼都得单独给他调一碗微辣的蘸水。但今晚没有蘸水。今晚这一锅,辣椒和花椒爆得很重,汤底浓得发黑。
辣,不是让他吃的。是让他记住的。
晚饭的时候,林越被辣得大汗直流,灌了整整三杯凉白开,嘴角还在发麻。张雪琴没吃几口,把她自己面前那碗饭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那边饭菜不合胃口的话,就多吃米饭。米饭哪里都一样。”
吃完饭,林越起身去洗碗。张雪琴没有拦他,只说了句:“洗洁精在左边柜子里。”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皱了一半的护肤品说明书,发着呆。
门外,林建国抽完了那根烟。他回到店里,在矮凳上坐下,把PS5的盒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拆,只是轻轻用手拍着。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面馆里只剩下后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张雪琴睡下之后,面馆终于安静了。
林建国一个人收拾了前厅——把凳子翻到桌面上,拖了一遍地,把调料瓶的盖子挨个拧紧。围裙还系在身上,但领口的结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林越还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还没睡?”
“查点东西。朱巴那边的天气,明天飞机上心里有个数。”
林建国没接话。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朝林越招了招手。
林越走过来。收银台上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那只信封上。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三千块。”林建国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后屋的人。
“爸,我有工资。”
“我知道你有工资。这个不一样。”
他把信封往林越面前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样重的东西。
“你小时候那本《枪械大全》,一百八一本,全彩的。你妈管钱管得紧,我跟你说太贵了,你说你自己存压岁钱。存了两个月,存到一百四。剩下四十,是我补的。我跟你妈说买菜剩下的。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皱纹挤了一下,有一点得意,藏得很浅。
“后来买那个阿帕奇模型也是,买战术手册也是。每次你妈问起来,我都说降价了、打折了、人家清仓处理。你妈信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想想,全佛山就咱们一家军迷吗,怎么天天清仓。”
林越笑了一下。手里那个信封的纸有点潮,不是刚碰过水,是放了太久。
“不是给你花的。”林建国收起笑,看着他,“万一你在那边碰上什么事,钱这东西,有时候能顶一条路。你脑子聪明,到时候知道怎么用。”
他把手放在林越头顶上,拍了一下。不重,手掌在儿子头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插进围裙兜里,朝后屋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侧着头,像是还有一句话含在嘴里。最终只是朝林越摆了摆手——那个手势,跟他每次炒完最后一道菜、示意家人“可以吃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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