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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从操场尽头漫过来的时候,陈明昊正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拆依萍写来的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皱,被他攥了一路。
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瞬才撕开,抽出信纸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忍着一口气把什么太急着看的东西先压一压。
映入眼帘的是依萍笑靥如花的模样,陈明昊嘴角压制不住的笑。
依萍的字还是那样,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写了音专的趣事,写了祁天海身体恢复了许多,写了陆家鸡飞狗跳的日常,写了排练的琐事,还写了周敏和祁蕾拌嘴,新歌录了一半卡在副歌,写这几天天气忽冷忽热。
写到最后,写下了一句,其实我最想写的是很想你。
"汪家的人,有一个,太讨厌了,昨天不知道被谁打了。伤得不轻,住了院,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替我出了这口气,倒是痛快了。今早雪姨在骂,我偷着乐赶紧拉了拉她,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哈哈!他啊活该!"
陈明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信纸往下折了一折,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外侧那块肌肉还在隐隐发酸,翻墙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磕出来的,这两天跑操的时候一用力就扯着疼。
他伸手捏了捏酸胀的腿肚子,一切都值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集合哨响了。
操场上站满了人。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教官有事要宣布。
教官站在前面,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是在心里过最后一遍名单。
"训练半个月了,你们的底子我已经摸清楚了。"教官开口,声音不高,但操场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飞的、不能飞的、适合什么机型、坐哪个位置,我心里有数了。"
有人咽了一下口水,有人不自觉地站直了。
陈明昊站在队伍里,没有绷紧也没有特意放松,就那么站着,掌心贴着裤缝,等着。
教官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住了。
"陈明昊。"
"到。"
"你各项成绩都不错。体能、反应、耐力都在前列。通过了训练营的考核。"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上的记录,又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但是——你个子太高了。战斗机座舱你坐不进去,勉强塞进去也没法灵活操作。"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惋惜!
练了这么久,他最卖力,难道要被淘汰?
“如果你想继续这条路,进了航校,以后最好选轰炸机,”教官把写字板翻了一页:"轰炸机编队随时缺人。以你的条件,就只有去那个位置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他没有多解释"轰炸机编队"意味着什么,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飞在最前面的、目标最大的、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后一趟的。
风从跑道尽头灌过来,把队伍最前排的旗子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明昊站在那里,脑子里很静,没有翻涌太多念头。
他想起信纸上那句话,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跟二哥说的那句话,想起训练营拉练时路过的那些镇子、那些蹲在路边的人、那些在河里洗衣服洗到手指冻得发红的妇人。
那些躲避战乱的人……
还有那些唱歌的人……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重:"教官,我愿意去。"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追问,点了点头:"行。那就定了。"
他低头在写字板上划了一笔,转过身继续往下一个人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但陈明昊身边那几个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解散之后赵平安第一个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嗓门大得半条跑道都能听见:"你小子行啊!半个月就让教官把你挑走了!"
旁边周大勇也凑过来,难得开了口:"你知道教官在训练记录上怎么写的你吗?'反应力、空间感知、抗压能力均为优等',我上回偷瞄了一眼,那上面就你一个人是三行全优。"
回了宿舍,孙怀远靠在宿舍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又酸又服:"轰炸机啊……你知不知道坐那个位置的,教官得看多少轮才放人?你才来半个月,不够格的人教官连提都不会提。你能被先选走,说明你比你同批所有人强一大截。"
赵平安又拍了他一下:"说真的,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上手那么快?"
陈明昊想了想,他确实没练过。
他在陈家的时候练的是钢琴,手指在黑键白键之间跑,日复一日,手指确实灵活。
他弹琴的时候背挺得直,手腕放平,视线落在琴键上,从左到右扫一遍,再从左到右扫一遍。
那些东西——专注力、手指的精准度、对细微变化的感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长了出来,比他以为的更深。
他会开车,从很小的时候就会……
方向感很好。
但那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答了一句:"也没有。"
"没有?"赵平安夸张地比划着,"你一来钻模拟舱那个姿势,跟坐了十年似的。教官都看停了两秒。"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声音散开来,渐渐远了。
有人来喊陈明昊去传达室接电话。
陈明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急:"明昊,你被分去轰炸机了?"
"二哥,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去跟教官说,你干不了那个。换地面勤务,或者退回来等下一批。"陈明桥的声音压着,语速很快,像是这些句子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过很多遍。
陈明昊握着听筒,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我不换。"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不换!”
“陈明昊,你想死是不是?”
"二哥,我就适合开轰炸机。"他说。
"你知不知道轰炸机编队是什么概念?"陈明桥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被他压了回去,"飞在前面,火力最猛,目标最大。每一仗都是头一个冲进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二哥,"陈明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报名当飞行员,不是来挑安全位置混军工的。战斗机是打,轰炸机也是打,大家都是上前线。凭什么我只挑最安全的地方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隔着听筒,他能听见陈明桥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在压着什么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桥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如果让爸知道你去了轰炸机编队,我该怎么交代?"
"那你就先别让他知道。"
"……明昊,你是我送去的。你要是出了事,我——"那头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跟你一样大年纪的时候,选了退。你选了进。你比我强。可你是我弟弟,我害怕。"
陈明昊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二哥,谢谢你帮我,现在我进来了,就让我好好做。"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忙音响了。
陈明昊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机旁边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
他想起二哥在电话里那句"你比当年的我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接住,也没有放下,就让它停在那里。
他转身走回宿舍。
第二天,一份简报送到了陈明桥的办公桌上。
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先看到那些关于训练成绩的常规记录,然后翻到最底下,看见一行手写的附注——总教官的笔迹,字不多,每笔都落得重:
“各项考核全部合格,准予升入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编入入伍生总队受训。”
不大一会儿教官打来电话,"明桥,你弟弟各项考核都过了,反应力和抗压能力在同批里是头一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他放在最前面。因为最前面的位置,只有最能扛的人能站住。"
陈明桥捏了捏拳头,他该阻止的,可是弟弟这么努力又这么优秀!
又看了两遍简报,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字底下的东西。
然后把简报折好,放回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训练营宿舍。
陈明昊低头看向手里那块冰凉的黄铜牌子。
正面刻着一行规整楷书:中央航空学校入伍生报到证。
翻过背面,浅浅凿着他的姓名:陈明昊,训练营考核合格。
这块铜牌是准入的凭据。
凭着证明书与铜牌,他便可动身前往杭州笕桥,进入中央航空学校,编入入伍生总队受训。
同批次参训的青年,在层层考核里遭到淘汰,能拿到这枚报到铜牌的人寥寥无几。
陈明昊指尖慢慢摩挲铜牌上的字迹,心底又期待,又藏着一丝忐忑。
之前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跑操、体能训练、模拟舱操作、理论课、战术推演,日复一日排得密密麻麻。
不负所望!
后来,某一天他从机舱里活着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曾在电话里跟他二哥说的那句话:“战斗机是打,轰炸机也是打,大家都是上前线。凭什么我只挑最安全的地方去?”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应该那么说。
后来,他好像慢慢明白了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他选了最危险的路,是他从决定离开家去训练营的那天起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他怕疼。
他怕死。
他怕那些他还没做完的事忽然被人从手上拿走。
但他更怕坐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别人替他往前走。
此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还没有茧,指节分明,这为他最爱的姑娘伴奏,也将为他的同胞炸出一条血路。
他把门带上,屋里赵平安正在翻一本旧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吹着,夜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铺开信纸,一字一句写下了信。
一封寄给亲人,一封寄给爱人。
依萍,等我,我们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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