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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天还没亮透,赵孟林就已经站在了寒江城中等贵族学校的门口。今天是新学年第一天,也是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年。
清晨的寒江城堡里,天还没亮他就被女仆叫醒。洗漱、换衣、用过早膳,赵平和赵安已经牵着马等在大楼外。
赵孟林翻身上了炭头。赵平、赵安各自上马,一前一后护着他出了城堡大门。
从寒江城堡到寒江城,骑马约两刻钟。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忙碌,看到赵家的鹰头旗帜,纷纷直起腰来行礼。赵孟林起初不太习惯,后来也就随它去了。
到了学校门口,赵平下马,替赵孟林牵住炭头:“少爷,放学时属下在此等候。”赵安则陪着赵孟林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校门内的影壁前才停住脚步,微微躬身。
赵孟林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校服是深蓝色的对襟短褂,配上同色的长裤,左胸口绣着鹰头徽章——赵家的家徽。赵孟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又看了看别人的,确认没穿错,才跟着人流往里走。
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主道,两侧是几排灰砖砌成的平房,那是低年级的教室。再往里走,一栋三层高的主楼矗立在眼前,飞檐翘角,雕花木窗,正门上方挂着“明德堂”的牌匾。楼前有一片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圣祖的训诫,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赵孟林走进主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壁灯,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能想象晚上被照得通亮的样子。
教室在三楼,宽敞明亮,摆了二十来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着一个木制笔架、一方石砚、几支毛笔,还有一块薄薄的石板——这就是他们的“草稿纸”,用石笔在上面写字,写完了擦掉可以重复使用。赵孟林想起前世的黑板和粉笔,原理差不多,只是材料不同。
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他的位置。赵孟林坐下去,窗外正好能看到校场的一角,几匹骏马悠闲地甩着尾巴。这个位置太完美了,上课摸鱼看风景两不误。
“子正!”
一个圆脸少年小跑着冲进来,眼睛不大,一笑就眯成两条缝。他一屁股坐到赵孟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一个暑假没见,你好像长高了。听说你出门了?去哪了?”
赵孟林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人是谁?前身的熟人?叫什么?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失忆专用”迷茫表情:“我……摔了一跤,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摔跤?”圆脸少年瞪大了眼睛,“你从哪摔的?”
“树上。掏鸟窝。”赵孟林面不改色。反正原身就是这么摔的,他只是实话实说。
圆脸少年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老样子,从小就爱爬树!不过你这回摔得可不轻,连我都记不得了?我是刘群安啊,你同桌!三年级我们一直坐一块儿的!”
赵孟林连忙点头:“刘群安,刘群安,有点印象了。”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已经掌握了装失忆的精髓——先答应着,慢慢往回找。
刘群安是个话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谁转学了、谁留级了、谁上学期期末考试作弊被抓了。赵孟林只需要时不时“嗯”“啊”“是吗”地应两声,就能应付过去。
上课钟声响起——不是电铃,是一口铜钟被敲响,“铛铛铛”几声,浑厚悠远,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留着短须,目光锐利,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扫了一眼全班,不怒自威。
“赵孟林。”他点名。
“到。”赵孟林站起来。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点。刘群安在旁边小声说:“这是咱们班主任,姓周,教经史的。他脾气不太好,别惹他。”
赵孟林默默记下。
第一节课是经史。周先生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圣祖训诫”,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赵孟林听得昏昏欲睡——他对古代经史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为了毕业考试,只能硬着头皮听。好在暑假里补过基础,能听懂七八成,但谈不上精通。
他在石板上随手画了个小人,旁边写了个“王”字。刘群安瞥了一眼,小声问:“这谁?”
“一个长辈。”赵孟林含糊道。
刘群安没追问,继续听课。
第二节课是算学。赵孟林精神一振。这可是他的强项。前世好歹是大学生,虽然学的是农业,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都学过,初等数学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算学先生是个瘦高的老头,姓孙,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走路慢吞吞的,但出题毫不含糊。他在黑板上——那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用白色的石笔写字——写下了一道题:
“今有粮仓一座,依圣祖所传‘棋盘放米’之法赏赐功臣。第一个盘放一粒米,第二个盘放两粒,第三个盘放四粒,其后每个盘所放米粒皆为前一盘之两倍。问:放满六十四个盘,共需多少粒米?不必算出精确数字,但须写明算式,并说明为何此法不可行。”
赵孟林差点笑出声。这就是等比数列求和的问题,首项1,公比2,六十四项和就是2的64次方减1。他虽然背不出具体数字,但知道这个数大得离谱——全世界的米加起来都不够。他拿起石笔,在石板上写:共需米粒数为 2的64次方 减 1。因为此数巨大,远超过天下米粮总数,故此法不可行。
孙先生走下来巡视,看到赵孟林的答案,脚步停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石板上的字,然后抬头看着赵孟林。
“你如何知道此数巨大?”
赵孟林想了想,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先生,若每粒米体积约半粒黄豆大小,2的64次方粒米堆在一起,能填满从寒江城到安西都护司的所有粮仓数万次有余。天下哪有这么多米?”
孙先生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点了点头:“虽然比喻粗浅,但道理不错。坐下吧。”
他转身回到讲台上,对全班说:“这道题赵孟林用的方法,其实就是我们后面要学的‘等比求和’。他提前掌握了,值得肯定。但大家不必焦虑,慢慢学都能学会。”
刘群安在旁边小声问:“子正,你怎么知道这个?2的64次方你都能算?”
“我没算,只是估了一下。”赵孟林压低声音,“你想啊,2的十次方是一千零二十四,约等于一千。那2的二十次方约等于一百万,三十次方约等于十亿,四十次方约等于一万亿……这样翻上去,六十四次方大得没边了。”
刘群安听得眼睛发直:“你心算的?”
“不然呢?”赵孟林笑了笑。
刘群安叹了口气:“你摔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我要不要也去摔一跤?”
“我摔的是后脑勺,你要是摔了,可能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赵孟林随口开了个玩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个世界的算学,大致相当于前世初中的水平——一元一次方程、简单几何、数列,连二次函数都只是皮毛。至于前世高中那些三角函数、解析几何、排列组合,这里完全没有。物理、化学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有一门叫“格物”的课,讲些日常常识,连简单的力学原理都没系统化。
“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大概还停留在文艺复兴前的水平。”他心里嘀咕,“圣祖虽然带来了穿越者的思维,但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能把数学推到初中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他暗自庆幸,前世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虽然学的是农业,但数理基础摆在那里。这些课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及格,稍微用点力就能拿甲等。
不过,他提醒自己:别太张扬。一个“失忆”的人突然变成学霸,太可疑了。
午休时间,赵孟林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风景。学校的布局有点像前世的江南园林,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睡莲。池塘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是校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练习骑马——今天是他们的骑射基础课。马蹄扬起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
寒江城的街道从学校门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布庄、粮行、茶馆、兵器铺……赵孟林能闻到街角那家面馆飘来的葱油香。
刘群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食堂打饭了,给你带了一份。”他把食盒递给赵孟林。
“谢了。”
两人并排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打开食盒。午饭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块红烧肉,味道一般,但胜在管饱。
“下午是律法和骑射基础。”刘群安一边扒饭一边说,“律法我头疼,你怎么样?”
“还行,暑假补了补。”赵孟林说。
“你暑假还真用功了?以前你可是最烦补课的。”刘群安有些意外。
“摔了一跤,想通了一些事。”赵孟林说。他不想解释太多,但“想通了”这个理由放在哪里都说得通。
刘群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的律法课,先生姓陈,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讲起律法条文来像念经。赵孟林强打精神,把暑假里背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勉强跟得上。
陈先生提问时,赵孟林答对了一次,得到了一个点头。刘群安答错了一次,被罚抄条文三遍,哀叹连连。
“子正,你律法怎么突然变好了?”刘群安小声问。
“暑假背了背。你回去也多背背就行。”赵孟林说。
“背东西我最头疼了。”刘群安叹气。
骑射基础课在校场进行。十几个学生排成一排,每人牵着一匹马。学校给每个高年级学生配了一匹马,赵孟林分到的是一匹灰白色的老马,脾气温顺,但跑起来慢吞吞的。他的炭头被赵平牵回城堡了,上学骑自家的马可以,但上课得用学校的。
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退役军人,姓郑,黑脸膛,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指着马背上的学生一个个纠正姿势。
“腰挺直!腿夹紧!不是让你夹马肚子,是夹马的两侧!你那是骑驴呢?”
赵孟林忍住笑,按部就班地做动作。他尽量不表现得太熟练,免得引人注目。刘群安在他旁边,上马倒是快,但一上马就开始晃。
“子正,你看我这腰是不是挺直了?”刘群安问。
“再直一点。手别抓那么紧,缰绳松一些。”赵孟林说。
“你这样说我更紧张了。”刘群安嘟囔。
两人一边练一边交流心得,虽然动作都算不上标准,但至少没有掉队。郑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刘群安的马步,又看了一眼赵孟林的握缰姿势,没说什么,走开了。
课后,刘群安拍着马脖子说:“明天继续,咱俩一组。”
“行。”赵孟林说。
放学后,赵孟林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赵平和赵安已经牵着炭头等在校门口。两人见赵孟林出来,同时抱拳:“少爷。”
“辛苦二位。”赵孟林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他往寒江城堡的方向走。街上行人看到赵家的鹰头徽章,纷纷让开道路。赵孟林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前世他连个小组长都不是,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炭头迈着轻快的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少爷,今天学堂可顺利?”赵平侧头问。
“还行。”赵孟林说,“算学课答对了一道题。”
“少爷向来聪明。”赵安笑道。
赵孟林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自己不是聪明,只是前世的教育体系比这个世界完善太多了。但他不会说出来——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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