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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赵孟林就起床了。清河驿的房间还笼罩在晨光里,窗外的鸟叫和辽东那边不一样——不是画眉也不是麻雀,是一种叫声清脆的黄鹂,在院子里的槐树上跳来跳去。
走出房间时,赵平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水井旁洗脸,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见赵孟林出来,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少爷,今儿走早点,趁凉快赶路。”
“行。”
驿站的伙房已经开了火。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比家里的简单,但管饱。赵孟林吃了两碗粥、三个馒头,又揣了两个馒头在身上。
赵安和四名骑士也已早早起来,正闷头吃早餐。驿站的院子里热闹起来,车夫忙着套马车。
赵孟林走到马厩,炭头已经吃完了草料,正在喝水。他拍了拍炭头的脖子,炭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今天多赶点路。”他对炭头说。
炭头打了个响鼻。
辰时初,车队出了清河县南门。
官道向南延伸,笔直地消失在晨雾里。这里是辽西走廊的南端,地势平坦,但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丘陵。六月的辽东,树木已经浓绿,路两旁的杨树和柳树交错生长,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赵孟林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有青草的气息,还有露水蒸发时那种湿润的味道。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前行。
“少爷,第一站是辽阳,大约一百里。”赵平策马跟上来,“晌午前后能到。歇一个时辰,再赶六十里,天黑前能到鞍山驿。”
赵孟林点了点头。
他骑在马上,开始想事情。
身体训练不能停。这半个月在路上,不能像在城堡里那样系统训练,但基本功不能落下。每天早起,趁着赶路前跑几圈,做几组马步。到了驿站住下后,再练一会儿手戟和刀法。保持手感,不能让身体松懈下来。
战术方面,王铣教了不少——围点打援、声东击西、反客为主、诱敌深入。但这些战术都是在战例分析中讲的,没有实战经验,他总觉得自己对战术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上。到了骑兵学院,要多找机会参加战术推演。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时间过得很快。
午时刚过,车队到了辽阳。
辽阳是辽东重镇,城墙高约两丈,城门上刻着“襄平”二字,笔力遒劲。城门口有兵丁值守,见了车队的鹰头标志,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赵孟林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古城。辽阳的历史比大汉还长,战国时就是燕国的辽东郡治所。城内的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绸缎庄、粮行、铁匠铺、酒楼,比清河县繁华得多。
没有在辽阳停留,稍作休息,吃了饭就穿城而过,继续向南。
出了辽阳,路两旁的风景变了。辽东的山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松树林。松树长得不高,但很密,树干笔直,树冠如伞。林间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少爷,前面的路不太好走。”赵平指了指远处,“过了鞍山驿,就要翻千山了。千山不高,但路窄,得慢点走。”
赵孟林点头。
未时三刻,车队到了鞍山驿。鞍山驿是个小镇,因附近的铁矿得名。赵孟林注意到镇子外面有几个矿坑,黑乎乎的,周围堆着不少矿石。
“这儿是谁的领地?”他问赵平。
“东山公爵李乾通。”
赵孟林多看了几眼。矿坑旁边有几座土窑,冒着黑烟,应该是烧焦炭的。他想停下来看看,但时间不早了,只好作罢。
“回头有机会再来。”他在心里说。
入夜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叫海城县的地方。
海城不大,但驿站条件不错。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见他们是赵家的人,格外殷勤,给安排了三间上房,还让人送来了热水。
赵孟林洗了把脸,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手戟。劈、刺、格挡,每个动作重复一百遍,直到胳膊发酸。
晚饭是驿站的伙房做的,三菜一汤。赵孟林和赵平、赵安一桌吃的。其余骑士和车夫一桌。赵平边吃边介绍着东山公爵的一些事迹,赵安是闷葫芦,也不出声。
吃完饭,赵平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少爷,明儿的路我已经看好了。从海城往南,走一百里到盖州,那儿有驿站。再走一百二十里到复州,复州是大镇,咱们在那儿歇一晚。明天可能比今天要辛苦一些。”
赵孟林看了看地图。盖州和复州都在辽东半岛的西侧,靠近渤海。过了复州,再往南就是辽东半岛的最南端,然后折向西,走山海关方向。
“复州之后呢?”
“复州往西南,走一百三十里到山海关。山海关是关内外的咽喉,过了山海关,就进幽州地界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见闻。
鞍山的铁矿、海城的驿站、官道上的行人——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比他想象的要低,但稍微比之前的世界发展的好,有一些工业基础。以后要想办法进行系统化的技术改进。自己过于年轻,朋友相对少,缺人啊。这要是在过去,去招聘市场一喊,立刻千百人等凑齐,各个行业都有,哎,教育啊,这哪里是百年大计,这是贯穿整个历史的超级工程啊。
他心里有个清单:灌钢法、高炉、热风炉、水力锻锤、测温锥……这些东西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知道大概原理,但真要动手做,需要反复试验。自己在飞骑军站稳脚跟之前,必须要有个初步的进展才行。但这也只是装备方面,要想加强整体军力,需要化学和冶金工业的大发展啊。哎,三酸两碱,你们在哪里。而且,这些试验,需要有人认可,有人接受和同意才行,这一刻,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没地位啊。老爹都是公爵了,依然要小心翼翼的。
“到了上都,先看看军器监是什么样的。”他想。
六月初二,从海城往南。
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了。松树少了,槐树和榆树多了起来。地势越来越平坦,远处的天际线变得开阔。赵孟林骑在马上,甚至能闻到一丝海腥味——渤海就在西边不远。
午前,车队到了盖州。盖州不大,但城墙完整,城门上有箭楼。车队没有停留,穿城而过。
午后,车队到了复州。复州比盖州大一些,镇子建在山脚下,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赵孟林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去镇上的铁匠铺转了转。
复州的铁匠铺比海城的大,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几个光膀子的工匠正在打铁。他看了看摆在门口的铁器——农具、工具、马掌,还有几把环首刀。
“这把刀多少钱?”他拿起一把刀问。
“一个银币。”掌柜的说,“这是用百炼钢打的,费了一个月的功夫。”
赵孟林弹了弹刀刃,声音清脆。质量不错,但比青石镇周家的差很多。
六月初三,从复州往山海关。
这一路沿着渤海湾的北岸行进,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官道两旁是成片的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盐田里有人在劳作,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
盐是帝国的重要物资,盐税是朝廷的大宗收入。他在经史课上学过,圣祖年间改革盐法,废除了专卖制度,改为官府核发牌照、商人承包经营。这一改革大大降低了盐价,百姓受益不少。
下午申时,车队到了山海关。
山海关是天下雄关,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关城坐落在山与海之间,地势险要。城门上刻着“山海关”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关门口有兵丁值守,见车队的鹰头标志,查验了一下身份文书,便放行了。
赵孟林骑在马上,仰头看着这座关城。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少爷,过了山海关,就算进关内了。”赵平说。
赵孟林点头。
六月初四,从山海关往幽州。
进了关内,景色大变。辽东的丘陵和松林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六月的平原上,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时掀起层层麦浪。收割过的麦茬地里,几个农人弯着腰,在捡拾遗落的麦穗。
官道变得笔直宽阔,路旁的杨树高大挺拔,树冠如盖。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驿站的建筑风格也和关外不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更加精致。
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富饶的土地。华北平原是帝国的粮仓,也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沿途的村庄一个接一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少爷,前面是昌黎县,昌黎是个小县,但驿站条件不错。咱们在那儿歇脚。”赵平说。
六月初五,从昌黎往幽州。
越往南走,人烟越稠密。官道上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骑着马的差役,腰里别着公文袋,行色匆匆。
午时,车队到了幽州。
幽州是北方重镇,城墙高约三丈,城楼巍峨,护城河宽阔。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城门口有兵丁值守,但没有盘问。
赵孟林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大城。幽州的街道比辽阳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绸缎庄、首饰铺、粮行、酒楼、茶楼、当铺,甚至还有好几家书店。
“少爷,幽州是大城,咱们在这儿歇一天,补给一下。”赵平说。
“行。”
赵平找了一家叫“燕都客栈”的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安静,整洁。
安顿好之后,赵孟林带着赵平出去转了转。他逛了铁器行、木器行、粮行,看了看幽州的商业和手工业水平。和辽东相比,幽州的技术水平略高一些,铁器行的百炼钢刀质量更好,木器行的曲辕犁做工也更精细。
但总体来说,没有质的区别。
六月初六,从幽州往南。
过了幽州,华北平原更加开阔。大地上四处可以看到两人多高的水车。地里的高粱已经长到一人高,叶子宽大,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片丰饶的土地。有点惊奇,这可是没有化肥的年代,种子也没有改良过,看起来收成还不错。
“少爷,下一站是范阳县,大约一百二十里。”赵平说。
范阳是个小县,驿站简陋,但干净。赵孟林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六月初七,从范阳到冀州。
冀州是大城,在幽州南边三百多里。车队走了两天才到。冀州的繁华程度和幽州差不多,城内的街道更加宽阔。
六月初九,从冀州到相州。
相州是中原重镇,历史悠久。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上刻着“相州”两个大字。
车队在相州歇了一天。赵孟林逛了逛相州的集市,买了些干粮和水果。相州的大枣很有名,又大又甜,他买了几斤,准备路上吃。
六月十一,从相州到开封。
开封是中原第一大城,比幽州和相州都大。城墙高约四丈,城楼巍峨,城门上刻着“开封”两个大字。城门口有兵丁值守,查验身份文书,但见是赵家的人,直接放行。
赵孟林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大城。开封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他又看到了一家专门卖书的店铺,门口挂着“文渊阁”的招牌,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这个书店已经在好几座大城中见过。
“少爷,开封是大城,咱们在这儿歇一天吧。”赵平说。
赵孟林点头。
安顿好之后,他没有出去转。在开封休整一天,主要是为了让马匹恢复体力,人也休息一下。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器械,然后躺在床上,拿出地图看了看。
开封往西,再有三百多里就是上都。
上都,帝国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上都的样子。王崇信里说,上都的香花槐花开了,满城都是香味。上都骑兵学院在城外北边的山脚下,占地广阔,有六千多名学员。
六月十三,车队从开封出发,向西行进。
最后一段路了。
官道依然宽阔平坦,但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开封以西,已经是豫西丘陵的边缘,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少了,丘陵和山坡多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热。六月中旬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赵孟林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少爷,前面有个茶棚,歇歇吧。”赵平说。
茶棚搭在路旁的大柳树下,树荫遮出一大片阴凉。赵孟林跳下马,走进茶棚,要了一壶凉茶,一口气喝了两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骑着驴,后面跟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骑着马,有说有笑地经过。一队骑兵从对面过来,大约二十来人,甲胄整齐,马蹄声整齐划一。
赵孟林看着那队骑兵,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都还有多远?”他问赵平。
“不到一百五十里了。”赵平看了看地图,“明天中午就能到。”
六月十四,午时。
车队翻过一道缓坡,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巍峨,飞檐翘角,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敌楼,楼顶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池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城墙外面是成片的民居和商铺,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官道上的人流车马骤然多了起来。赶着进城的、出城的、赶路的、歇脚的,熙熙攘攘,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赵孟林勒住马,停在坡顶,望着远处的那座城。
上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少爷,到了。”赵平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孟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然后催马向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炭头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车队汇入进城的人流,朝着那座巨大的城池,缓缓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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