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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杀鸡儆猴,新官上任的立威大会陆怀瑾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该吃点什么。
十天后。
县衙前院的修缮工地上,何大锤带着匠人们正挥汗如雨地夯土打地基,忽然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吸引住了。
几个云家的护卫,正往院子中央那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搭一个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就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一个台子,一人多高,四面敞开,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边缘钉着一圈粗糙的栏杆。
台子正面,竖着两根粗壮的木柱,柱子之间挂着一块红布,上面用墨汁写着两个大字——「公审」。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股子杀气,透过布面往外渗,渗得人心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飞遍了整个南溪县城。
“听说了吗?新县令要审黑风寨的三当家!”
“公审?啥意思?”
“就是当着大伙儿的面审,谁都能去看!”
“疯了吧?黑风寨的人,能随便审?那可是……”
窃窃私语声,像夏日傍晚的蚊蝇,嗡嗡地在街头巷尾乱撞。
有人摇头,有人瞪眼,有人嗤之以鼻,更多的人,是沉默。
黑风寨的名号,在南溪县,比朝廷的圣旨还管用。
那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一把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你知道,只要它在,你就得低着头走路,闭着嘴喘气。
县衙后院。
王德发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身肥肉在跑动中晃荡得厉害,脑门子上全是汗。
“陆大人!陆大人!”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后院,鞋底踩在还没修整的泥地上,溅起一脚泥点子。
陆怀瑾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南溪县的户籍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神情专注,头都没抬。
王德发喘着粗气,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陆怀瑾,声音急切得都变了调:“大人,下官听闻……您要公审黑风寨的三当家?”
陆怀瑾“嗯”了一声,翻过一页。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恳切:“黑风寨盘踞南溪十几年,根深蒂固,牵连甚广。
您这公审大会一开,等于是在大当家脸上扇巴掌,那赵疤子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他手下上千号亡命之徒,要是疯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吓的意味:“南溪县,可经不起一场血洗啊。”
陆怀瑾合上册子,放到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王县丞,”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德发那张汗涔涔的胖脸上,“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王德发一愣,连忙摆手:“下官不敢!
下官只是……只是为大人着想,为南溪百姓着想!“
“为百姓着想?”陆怀瑾嘴角微微一翘,笑意却没进眼底,“那王县丞说说,这些年,黑风寨劫道杀人,百姓们死的死、伤的伤,你为他们着想过吗?”
王德发的脸色僵了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怀瑾站起身,负手走到王德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官问你,黑风寨劫来的那些银子,有没有分过你一份?”
王德发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大人,您这是……”
“本官没问你别的,”陆怀瑾打断他,目光如刀,“只问你,有没有。”
王德发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额头上冷汗涔涔,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有,下官怎敢……”
陆怀瑾没再追问,只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今日公审大会,衙门里所有人,必须到场。
县丞、典史、衙役,一个不许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德发那张失魂落魄的脸:“王县丞,本官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南溪县,从今天起,换了规矩。”
王德发站在那里,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脚底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威胁,想搬出那些他自以为有用的“规矩”和“道理”,但在陆怀瑾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淡漠。
王德发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干涩:“下官……明白了。”
午时。
县衙前的空地上,乌压压挤满了人。
说是公审大会,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满城百姓还将信将疑,但架不住好奇心重,加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性,到了午时,县衙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踩着脚尖。
有的站在地上,有的踮着脚,有的扒着墙头,有的爬上树杈,连附近屋顶上都蹲着人,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夏日傍晚涌出来的蚁群。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高台上,陆怀瑾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深蓝色的绸缎料子,衬得他身形挺拔,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却没有拿惊堂木,而是握着一柄剑。
那剑,剑鞘乌黑,剑柄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绦,阳光一照,隐隐泛着冷光。
“肃静!”
陆子吟站在高台边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压住了满场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陆怀瑾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或惊惧、或期待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乡亲,本官陆怀瑾,新任南溪县令。”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今日召大家来,是为了审判一人。”
“黑风寨三当家——疤脸陈三。”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嗡嗡声又起来了。
陆怀瑾没理会,继续道:“黑风寨盘踞南溪十三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溪百姓深受其害,却敢怒不敢言。
今日,本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审一审这个畜生,问问他,这些年,手上到底沾了多少血!“
他转身,朝台下挥了挥手。
两个云家的护卫,押着五花大绑的疤脸陈三,走上高台。
疤脸陈三浑身是伤,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台下的百姓,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嘶哑,“老子杀人越货十几年,刀头舔血,快活得很!
你们这帮泥腿子,有什么资格审老子?“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咒骂,但更多的是沉默。
这些年,黑风寨的凶名,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人不敢出声。
陆怀瑾看着疤脸陈三那张嚣张的脸,没有动怒,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你觉得自己很硬气?”他问。
疤脸陈三冷笑:“老子怕过谁?”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面向台下的百姓,提高了声音:“诸位,今日公审,本官不搞一言堂。
这些年,受过黑风寨祸害的,想说什么,尽管上来说!“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被人推搡着,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走到高台前。
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话。
陆怀瑾朝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上前,搀扶着老汉走上高台。
老汉站在疤脸陈三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你还认得我不?”老汉声音嘶哑,带着颤,“前年……前年秋天,一线天……我儿子,我儿媳,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孙儿……”
他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子,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疤脸陈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模样,别过头,不看老汉。
陆怀瑾走上前,扶起老汉,声音低沉:“老人家,您慢慢说,今日,有本官做主。”
老汉抹了把泪,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儿子……是个老实人,赶车拉货,养家糊口……那年秋天,他带着媳妇和孩子,去邻县走亲戚……过一线天的时候,遇到了这帮畜生……”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疤脸陈三,声音陡然拔高:“三十多条人命啊!
就剩我一个老骨头!
你们这些畜生,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被搀扶着,或者自己硬撑着,走上高台。
有被抢了货物、砍断手臂的货郎;有丈夫被杀、自己被侮辱的寡妇;有全家被屠、侥幸逃脱的少年……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哭声、控诉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台下的百姓,原本麻木的、空洞的眼神,渐渐变了。
变得愤怒。
变得滚烫。
变得像一团火,要烧起来。
“杀了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疤脸陈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像被风吹散的纸屑,一点一点地碎裂。
“你……你敢……”他抬起头,看着陆怀瑾,声音发颤,“大当家……大当家不会放过你的……他手底下上千号人……他会踏平南溪……”
陆怀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在威胁本官?”
疤脸陈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那双眼睛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死物般的淡漠。
陆怀瑾转过身,面向台下汹涌的人群,伸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
剑身乌黑,剑刃锋利,阳光一照,寒光闪闪。
他将剑高高举起。
“黑风寨三当家疤脸陈三,及其核心手下,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他的声音,穿透人群的怒吼,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满场的怒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骤然一静。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陆怀瑾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刽子手早就在台下等着,得令上前,手起刀落。
“噗——”
一声闷响,像砍断一根枯木。
血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溅落在高台的木板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疤脸陈三的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台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一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再也没机会喊出来。
满场死寂。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也卷起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然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好!好!”
欢呼声,像炸开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杀得好!”
“陆大人英明!”
“黑风寨的畜生,早该死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振臂高呼。
那股子压了十几年的闷气,那股子憋了十几年的恨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倾泻而出,化作震天的欢呼。
高台一侧,王德发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汗,官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身旁,典史小张的腿在打颤,牙齿咯咯作响,怀里的簿册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衙役们,更是一个个面如土色,两腿发软,有几个甚至已经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潮湿。
黑风寨三当家……那可是赵疤子的结拜兄弟,手底下几百号悍匪,就这么……就这么当着几千人的面,被砍了脑袋?
这新县令,是真敢杀人啊!
陆怀瑾收剑入鞘,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骇的脸,嘴角微微一翘。
他转身面向欢呼的百姓,提高声音,压住了满场的嘈杂。
“诸位乡亲!”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今日,本官斩了黑风寨三当家,但这只是开始!”陆怀瑾的声音铿锵有力,“南溪县匪患猖獗十几年,百姓苦不堪言。
从今日起,本官要在南溪成立清剿团,招募青壮,清缴县内所有匪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凡提gongfei徒线索者,赏银十两!
协助剿匪者,赏银五十两!
立大功者,赏银百两,另有重赏!“
但这次,不再是麻木的窃窃私语,而是带着兴奋、带着期待、带着跃跃欲试的议论。
“剿匪?真的假的?”
“赏银十两!我的娘,够俺家吃一年了!”
“陆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
陆怀瑾抬起手,示意安静。
“本官知道,这些年,黑风寨、青龙寨,还有大大小小的匪帮,把南溪祸害得不成样子。
但本官向诸位保证——“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铁:“三个月内,南溪境内,再无匪患!”
这话说出来,满场又是一静。
三个月?清剿所有匪帮?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但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地上那颗还冒着热气的头颅,看着那柄沾着血的宝剑——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的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念头: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更响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陆怀瑾站在高台上,迎着那片沸腾的人声,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城门的黄泥路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卷起他的袍角,也卷起那面写着「公审」二字的红布,猎猎作响。
翁一走上前,低声道:“姑爷,接下来……”
陆怀瑾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翁叔,回去把笔墨备好。”
“今日之后,这南溪县,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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