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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其实也说不上变化,更像是日子往前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我站在卫生间洗手台前,脑子里像过日历一样把上个月的日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该来的那个日子,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落下来。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来。
我坐在床边,手心摁在小腹上,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到,肚子是平的,软的,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种子在土里还没破壳,但你拎起花盆掂了掂,就知道底下多了点什么。我没敢跟致远说。他白天去厂里上工,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太想说,靠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又要去厨房热我留的饭。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嘴边挂着一粒米他自己都没察觉,我伸手替他捻掉,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很浅,眼睛弯了弯,又低下头去继续吃。我当时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终也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的那一个小时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褪了色的健康宣传画发呆。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鼓得高高的,手放在肚皮上轻轻拍着,像是跟里面的小孩说话。我看了她好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觉得那和我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走进去坐下,医生说了些话,我听得不太真切,可怀孕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滴墨滴在浸湿的宣纸上一小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洇开,边缘越来越淡,范围越来越大。我坐在那里,把医生后面的话都听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个月,他说的,大概一个月。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打车,自己慢慢地走。岭州的路我已经很熟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路口拐弯能抄近道,我都记得。可那天我走着走着就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走快了会颠到什么。其实是心里有点慌,手插在兜里,指尖一直抓着兜兜里的布料来回的搓,虽然是六月份,但这天气还是比较冷。
回到家的时候致远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页检查报告摊开看了好几遍,又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聊过小孩的事。在岭州的日子一直紧紧巴巴的,能存下一点钱就不错了,我从来没敢想过要往这个方向走。
傍晚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灶台前烧水。他换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然后就是他的脚步声走到客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我站着不动有点奇怪,就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站那儿发呆?“
我关了火,转过身。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张了张嘴,又闭了一下,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那张被我折了又展平的检查报告,走过去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低头看,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得很慢,好像纸页很重似的。我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两张纸轻轻放在鞋柜上,随后往前走了一步,我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没有说话。我只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颈侧,滚烫,潮湿。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一点点,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哑:“辛苦你了,瑶婕。“
就这六个字,他很少说“谢谢你“,更少说“辛苦你了“这样的话。他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听着那六个字,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其实我本来很慌的,那种慌像是脚底下踩的实地面忽然变成了薄薄的冰层,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我没当过妈妈,我连当女儿都当得磕磕绊绊的,被欺负了不会还嘴,受了委屈不敢哭,别人递过来一点好就诚惶诚恐地接住。这样的我,能把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接住吗?我那天走了那么长的路回来,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就是这个问题。
可是在他抱着我的那几分钟里,那些慌好像被他胳膊的温度慢慢捂住了。我感觉到他心跳贴着我,一下一下的,很沉,很稳,像小时候走夜路听见大人跟在后头的脚步声,明明看不见人,但心里有安全感。
我后来时常回想那天的黄昏。窗外的天色被晚霞浸成一种很淡很软的金色,灶上的水已经凉了,厨房里还残留着一点蒸汽的痕迹。致远松开我之后没再说别的话,只是拿过那双凉透的筷子,把炉灶重新点开,把菜又热了一遍。他端菜上桌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忽然觉得心里胀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从那天起知道,我的生命里从此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小小的,还没有名字,甚至还没有形状,但他就站在那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长着。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早就不止一个人了,致远在身边,现在又多了一个,我的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心跳,其中一个我还没听见,但我知道他在。
日子还是照常过,没什么变化。致远照常去厂里上工,我有时候接点零碎活计在家做,有时候出门转转。岭州这座城我们住了快十年了,刚来的时候觉得哪哪都新鲜,哪哪都带着戏里的古意,走久了也就惯了。街角哪家小店的嵌糕最好吃,哪条巷子的流浪猫总在同一个墙角晒太阳,我都熟得很。
那天下午闲得很,沿着南街一路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刚来岭州时去过的那家游戏厅。那家店门脸不大,门口立着几台落灰的抓娃娃机,里头灯光昏暗,机器嗡嗡响着,混合着音乐和硬币碰撞的声音。刚来岭州那会儿我和致远没少来这儿——那时候租不起房,身上就那么点钱,租不了房就背着包到处晃荡,误打误撞走进这里,当时只觉得机器的声音热闹,能让人忘记晚上睡哪儿这件事。后来有了住处,就渐渐来得少了。再后来致远父亲病重,我们赶回去,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从老家回到岭州之后,我忙着找活干,他忙着挣钱讨生活,那间游戏厅好像就再也没踏进来过。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里面的味道没变过,还是那种混合着烟味和机器油味的闷闷的气息。我走到一台抓娃娃机前面,往投币口塞了两枚硬币——那台机器我们以前也玩过,里面的公仔还是那批款式,旧旧的,都没更新过。我握着手柄胡乱拨弄了几下,抓子下去捞了个空,跟从前一样。
可我从那台机器开始,一台一台地走过去。投篮机,推币机,跳舞机——以前致远投篮准,每次都能投到最高分换一张奖券,攒够十张能换一瓶汽水,他每次都换两瓶,一瓶给我,他自己喝白的,又甜又冲,我总嫌他喝得太快,他就笑。我站在那台投篮机前面,投了一枚币,球筐是空的,我拿起球扔了一下,偏了,砸在筐沿上弹了出去,滚到墙角才停下来。我走过去弯腰捡球,抬头的时候看见墙角的卡座区坐了两个男的,正往我这边看,目光黏糊糊地贴过来,像秋天窗户上凝的露水擦不掉。
我心里发毛,把球放回机器上转身想走。其中一个男的站起来,几步就堵到了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往那儿一挡,过道就窄了一半。他嘴里有一股烟味,说话的时候喷在我脸上:“美女一个人啊?要不要一起玩?“另一个也跟过来了,从侧边绕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我背上扫来扫去。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那台投篮机的框沿,没路退了。
“我不玩。“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小。那男的笑了一下,伸手往我肩上搭过来,手指已经碰到我外套的布料了,这时一串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嗒、嗒、嗒“,节奏很快,很响,像在甩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来:“你们俩在干什么?“
那声音铿锵有力,不慌不忙的,带着一股子压着人的力量。两个男的愣了一下,齐齐转头。她接着说:“给我住手!“女人的声音更冷了,“再不住手我就报警了。“
那两个男的相互看了一眼,像是被那句话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操“就散开了,从我身侧挤过去,步伐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游戏厅的门口。我靠着投篮机的框沿站了几秒,心跳还“咚咚“地擂着耳膜,才慢慢转头去看那个帮我解围的人。
她站在那里,逆着门口的光。黑色包臀连衣裙,侧边开叉一路开到腰际,整条腿从胯骨以下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在暗沉沉的游戏厅里自己发了光。裙子的面料贴着腰身往下收,一截窄窄的裹住臀线,底下接出来的是那双黑色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钉在地上像是一记凿子。手指甲又黑又长,修得尖尖的,像戏里妖精的爪子。她头顶别着一朵黑色的蔷薇花,很大一朵,花朵的布质表面泛着哑光。大波浪卷发散了满肩,左侧一绺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抹红得很烈的嘴唇,像在昏昧的灯下刚划开一道鲜艳的伤口。她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又尖又高,整张脸浓艳得不像是真人,像从哪部港片里走出来又没走回去的大姐大。
我怔怔地看着她,脑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转出来,嘴里“谢谢“说了两遍,声音又干又紧。她听我道谢,嘴角弯了一下,眼皮微垂,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了压,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满意。那个弧度有点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叶瑶婕。“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卡在喉咙里。她知道我的名字。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从陌生人的嘴里听到了,尤其是在岭州,在这座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城市里。可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盯着她那团浓艳得过了分的脸,在脑子里拼命翻找,翻不出任何和她对得上号的影子。
我条件反射地又弯了一下腰,说了声“谢谢“,脚底已经做好了转身跑的准备。她笑了笑,声音很低地飘过来:“这么久没见了,就这么着急要走?“
我说:“我还有事。“
“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我说。
“真不认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压在手背上,看着轻但不挪开的话,时间久了也是沉甸甸的。我脊背僵了一下,脚下像踩了胶水迈不动。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两声,距离一下子就近了。她伸出手,那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轻轻落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肩头缓慢地揉捏了一下,动作很轻,力道不大,可那一下揉过来,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真不认识了吗?“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柔了,柔得像一口蜜糖里卷了根针,“好好想一想。“
她手指在我肩上一下一下地揉,我整个人僵着,像一根被风吹硬的树枝。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十几年前的碎片——寝室熄灯后有人从床上坐起来的影子,一张嘴凑在耳边低声说话的触感,一句话里咧开的嘴角。那些画面被时间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了,可这一刻她手指的温度把某些东西慢慢勾了回来——那种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的感觉,那种“你不听话我就让你好看“的压迫感。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三个字,我不确定对不对,但在此刻除了她,我好像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这样把我堵在角落里了。
直到她突然又嘴角一翘,露出更加邪魅的笑容,那张脸彻底在我脑海里定型,我战战兢兢的问道:“你是……柳沁语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又小又怯,带着试探,像在黑暗里摸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听到那几个字,笑出了声,笑声从她嗓子里迸出来,很响,在游戏厅的嘈杂里像一把玻璃珠子撒在地上,一粒一粒清脆地弹着。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头顶那朵黑蔷薇也跟着晃。这个笑声我再熟悉不过了,还是那种带着尖的、眼里不揉沙的笑,像小学时她站在食堂门口指着我鼻子骂完一通之后的笑一模一样。我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冻了一下,紧接着又哗地全涌回来。是她,这笑一定是她,十多年了,她的脸变了那么多,浓妆厚粉把五官都盖了一层,可这个笑一丝一毫都没变,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得意洋洋的、居高临下的尖利。
“可喜可贺,“她收住笑,嘴角还翘着,“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赶紧走。我顾不上什么礼貌什么体面了,只想把自己从她的视野里摘出去。“下次有空再约。“我说完脚下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我真有急事,我先走——“
她手臂一伸,从侧边搭上我的肩膀,然后一勾,直接勒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很重,整条胳膊箍在我脖子上,像是钓了一条大鱼使劲拖上岸似的。我被她勒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打着滑,整个人被她半拖半带着往游戏厅深处走。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面——那个小小的、还没有任何形状的生命,我不能让它受到一点颠簸。
“别走啊!“她在我耳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咱俩姐妹不坐一会儿喝一杯?“
我被她勒着脖子喊不出声,也不敢使劲挣。她胳膊上有股廉价的香水味,浓得冲鼻子。我想告诉她我怀孕了喝不了酒,可那句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转又咽回去了——我不敢说。我摸不准她的脾气,也不敢把肚子里那点小小的生命暴露在她面前。
我被半推半拽地带进了游戏厅尽头一个房间。门一推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小射灯镶在墙缝里,昏沉的光把整个空间裹成一团模糊的墨绿色。中间一张玻璃矮桌,两边各放了一张墨绿色的皮质沙发,像是歌舞台包厢的缩小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久不见光的那种闷。
柳沁语松开我,高跟鞋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声音一下子就安静了。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裙边往上一卷,露出大片腿根,她似乎毫不在意。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啪一声打火机亮了,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熟练地点上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射灯的光束里慢慢上升、变形、消散,像一尾灰色的鱼游进水底。她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像嵌进了那团阴影里,除了那根烟的红点,就剩她嘴唇上的那抹烈红。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刚刚那两个男的,和她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扎了根。她穿成这样,踩着高跟鞋走进游戏厅的时候,那两个男的居然没有多看她一眼,没对她起什么歹念,她呵斥他们的时候他们连嘴都没回,立马就走了。太顺了,太干脆了,像是排练过似的。我后脊背一阵发凉,手又下意识地护在了小腹上。
“站那儿干嘛?“柳沁语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呀!“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沙发最远的边缘坐下,半个身子都悬着,随时准备起身跑。刚坐下没几秒,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的端了两杯奶茶进来——瘦瘦的,平头,穿黑色短袖,手臂上纹着一串我看不清的图案。他先走到柳沁语面前把奶茶放下,柳沁语接过一杯奶茶,下巴朝我扬了一下。那男的转身把另一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封口是普通的白色塑封膜,吸管放在旁边。柳沁语那边已经咬开吸管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的声音隔着烟雾传过来:“喝呀,很好喝的。“
“我不渴。“
“你刚说不喝酒,我给你点奶茶,你不喝?“她挑了挑眉,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尝一口,不好喝不勉强你。“
她的语气没有命令的意思,但却有那股“你不喝这事就没完“的窒息感,我犹豫了很久,伸手拿起吸管戳开封膜,抿了一小口。甜,奶味很浓,像是加了炼乳和椰奶,甜得有点腻,但确实好喝,比我平时在路边摊买的那些勾兑奶茶香得多。我又喝了一口,很顺滑,舌头底下有一股暖意慢慢化开,像喝了一大口热米汤。
那感觉很奇异。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慢慢上升,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我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奶茶杯标签,字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我的眼睛对不上焦了。我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赶紧走、回家、致远几点下班、厨房的碗还没洗,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撤走了,剩下一种轻飘飘的、软绵绵的空白。我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也干了。奶茶握在手里,隔着一层杯壁散发着持续的温热,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
“确实不错吧。“柳沁语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隔着烟雾,像蒙了一层纱。我听见自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笑了笑,抖了抖手里的烟灰。
接下来她问了我一些话:在做什么工作,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我靠在沙发背上,身体陷进那股温热松软的触感里,脑子像浸在一缸温水里泡着,回答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去工厂干零活,有时候去当群演,每天能赚百八十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它们从我嘴里自己跑出来,像被什么推着走一样。柳沁语“嗯嗯“地应着,偶尔吐一口烟,没有追问,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她只是坐着,翘着腿,手里那根烟烧了半截又弹了弹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柳沁语把烟掐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行啦,你走吧。下次再来玩啊。“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脚下像踩着棉花,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我往外走的时候柳沁语没有拦我,我只是听见身后的打火机啪的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急,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发涨的感觉像浓雾被风吹散,一片一片地退去,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湿漉漉的我。我忽然想起刚在游戏厅里那股温热和松弛,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慌。我走得越来越快,脚步急促地擦着地面。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可我还是怕,每到一个拐角都忍不住停下来往后看,确认没有那条黑色的裙子、那朵黑色的蔷薇花跟着我。快到楼下的时候我又绕了个弯,从小区后门绕进去,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才上楼。
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致远的拖鞋还在鞋柜边上摆着,他还没下班。我把门反锁了,站在玄关没动,手扶着墙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油亮亮的。我蹲下身摸了一下绿萝的土还有点潮,早上浇过水了。我蹲在那里,手搁在花盆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掌心还留着一小块凉凉的湿意,我把它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到,但我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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