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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二月的姑苏城,柳絮还未飘尽,桃花已经开了满山。太湖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渔船上传来几声悠扬的吴歌,和着岸边的捣衣声,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沈清辞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的露珠顺着刃纹缓缓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从天色未明到现在,一动未动。
这不是在练功,而是在等。
等祖父醒来。
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日清晨,老爷子沈万山会在后院练一趟拳,之后才用早膳。而沈清辞从五岁起,便雷打不动地守在老槐树下,等祖父练完拳后指点他一招半式。如今他十四岁了,这个习惯从未间断。
“辞儿,又这么早?”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沈清辞转过身,看见母亲林晚棠提着食盒走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黑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
“娘,您怎么来了?”沈清辞收剑入鞘,快步迎上去,“厨房的事让下人做就是了,您昨夜又缝衣裳到很晚,该多睡会儿。”
林晚棠笑着摇头,打开食盒,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昨儿个你说想吃,娘就早起蒸了一笼。趁热吃,别让你祖父看见,他又该说你习武前不该吃甜食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祖父总说我底子薄,要空腹练功才能把内力练到极致。可我练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空腹和饱腹有什么区别。”
“你祖父是为你好。”林晚棠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沈家的《流云诀》最重根基,你祖父当年就是因为少年时贪嘴,落下了脾胃虚弱的毛病,到现在内力运转时还会隐隐作痛。他是不想让你走他的弯路。”
沈清辞咽下桂花糕,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祖父疼我,娘放心,我不会偷懒的。”
正说着,后院的门被推开,沈万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打,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老人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走路带风,丝毫不见老态。
“祖父!”沈清辞立刻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桂花糕,哼了一声:“又偷吃?”
沈清辞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混道:“娘做的,太香了,没忍住。”
沈万山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林晚棠,“晚棠,你就惯着他吧。慈母多败儿,这话你听过没有?”
林晚棠掩嘴轻笑,提起食盒,“爹,您年轻时不也贪嘴?辞儿这点随您,您该高兴才是。”说完转身离去,把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沈万山被儿媳妇将了一军,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然后瞪向沈清辞,“还愣着干什么?把昨天教你的《流云诀》第三层走一遍,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沈清辞立刻收敛笑容,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流云诀》是沈家祖传的武学,讲究以意驭气,以气驭剑,剑势如流云般变幻莫测,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实则暗藏杀机。沈清辞从六岁开始修习这套剑法,至今已有八年,早已将前两层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施展第三层,只见他身形飘忽,剑光时聚时散,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老槐树的叶子被剑气激得纷纷落下,却又被他剑势带起的旋风吹得在半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沈万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孙子的天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
沈家嫡系三代单传,到了沈清辞这一辈,沈逸辰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旁支倒是生了好几个男丁,但资质都平平,远不能与这个嫡长孙相比。沈清辞不仅根骨奇佳,悟性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喜欢武学。
沈万山见过太多习武之人,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仇为恨,有的只是被家族逼迫,练了一辈子都不知为何而练。但沈清辞不同,这孩子从四岁第一次摸到木剑开始,眼睛里就有光。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热爱,让沈万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收!”沈万山一声低喝。
沈清辞剑势一顿,长剑归鞘,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
沈万山走上前,在他肩膀上一拍,“第三层的‘云卷云舒’一式,你转腕时力道还是太僵,导致剑势不够圆融。回去再练五百遍,明天我要看到变化。”
“是,祖父。”沈清辞恭敬应下。
沈万山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对了,你爹昨天来信了,说京城的差事快办完了,再过几天就回来。”
沈清辞眼睛一亮,“真的?爹要回来了?”
“嗯。”沈万山难得露出笑容,“他说给你带了礼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沈清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沈万山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行了,去用早膳吧,吃完再练。”
“祖父,我能不能先去码头看看?说不定爹今天就回来了呢?”
“信上说得再过几天,你急什么?”
“万一爹想给我们惊喜,提前回来了呢?”
沈万山被孙子的歪理气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了练功就行。”
沈清辞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给祖父深深鞠了一躬,这才飞也似的跑了。
沈万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孙子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他抬头看了看天,晨光正好,春风和煦,是个好日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儿子沈逸辰在院子里奔跑。一晃眼,儿子已经三十七岁了,孙子都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清辞没有去码头。
他跑出后院后,先去给母亲请了安,然后绕到前院的书房,拿了一本书,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翻看。不是武学秘籍,而是一本《江湖异闻录》,里面记载了历代侠客的传奇故事。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除了练剑之外,就是看这些江湖轶事。书里的侠客们快意恩仇、行侠仗义,让他心向往之。他常想,等自己武功大成,也要像书中写的那样,仗剑走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辞哥儿,又在看闲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趴在回廊的横梁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啃得满嘴汁水。
这少年名叫沈清鸿,论辈分是沈清辞的远房堂兄。他的曾祖父与沈清辞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传到他们这一辈,血缘已经隔得有些远了。沈清鸿一家住在沈府东侧的偏院,虽说是旁支,但在沈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清鸿今年十五岁,比沈清辞大一岁。但两人的资质天差地别,沈清辞根骨奇佳,沈清鸿却资质平庸。旁支的长辈们常拿两人比较,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清鸿的失望。沈清鸿表面上笑嘻嘻的不在乎,但沈清辞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在意。
“清鸿哥,你怎么爬那么高?”沈清辞合上书,仰头看他。
沈清鸿从横梁上跳下来,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吃不吃?厨房王婶给的,可甜了。”
沈清辞摇摇头,“我刚吃了娘做的桂花糕,吃不下了。”
“婶婶又给你做桂花糕了?”沈清鸿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婶婶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我娘做的糕点能打死狗。”
沈清辞被逗笑了,“你别胡说,二婶做的绿豆糕不是挺好吃的吗?”
“那是我娘唯一能拿出手的。”沈清鸿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江湖异闻录》?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没腻?”
“好书不厌百回读。”沈清辞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段写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清鸿哥,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也成这样的侠客?”
沈清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肯定能,我就不行了。我这资质,能把《流云诀》练到第三层就谢天谢地了。”
“清鸿哥,你别这么说。”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祖父说过,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只要真心热爱,总能有所成就。”
沈清鸿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行了,我去练功了,你也别光看闲书,小心大伯回来考你功课。”
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堂兄今天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想追上去问,却被另一个声音叫住了。
“清辞!”
回廊的另一头,跑进来一个少年,穿着青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这是沈清辞的好友,姑苏城布料商行的少东家,赵元启。
“元启?你怎么来了?”沈清辞有些意外。
赵元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柱子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武林大会!江南武林大会要开了!就在下个月,地点在苏州城外的寒山寺!我爹好不容易弄到了两张观礼的帖子,一张给你,一张我自己留着!”
沈清辞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江南武林同道共聚寒山寺,以武会友,切磋技艺。”落款是江南武林盟的印章。
他心跳骤然加速。
江南武林大会每三年举办一次,是江南地区最大的武道盛会。各大门派、世家都会派人参加,争夺江南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沈清辞以前只听祖父说起过,从没亲眼见过,更别说参加了。
“这是观礼帖,不是参赛帖。”赵元启看出他的心思,连忙解释,“参赛的都是各门派各世家推选出来的精英弟子,我们没有人推荐是没资格上台的,不过能亲眼看到那些高手对决,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清辞点点头,把请帖小心收好,“多谢你,元启。这份情我记下了。”
“咱们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赵元启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你听说了吗?这次青城派也会派人来,听说是掌门之女,叫苏檀,武功极高,而且长得特别好看。”
沈清辞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武林大会的事。他想去请教祖父,想知道参赛者都是什么水平,想看看自己和他们比还差多少。
赵元启看他心不在焉,也不多留,约好到时候一起去寒山寺,便告辞离去。
沈清辞拿着请帖,站在回廊里,春风吹动他的衣角,桃花瓣从院墙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抬头看天,蓝天白云,一望无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江湖啊,他终于要亲眼看到真正的江湖了。
傍晚时分,沈清辞练完五百遍“云卷云舒”,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却很高兴。祖父说得对,转腕时的力道果然顺了许多,再练几天,这一式就能大成。
他揉着手腕往正院走,想去给母亲请安,顺便吃晚饭。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笑声,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熟悉。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冲进正厅。
厅堂里,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面容刚毅,眉宇间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看见儿子冲进来,男人放下茶盏,张开双臂。
“爹!”沈清辞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沈逸辰哈哈大笑,拍着儿子的后背,“都十四岁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爹,你不是说再过几天才回来吗?”沈清辞从父亲怀里退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沈逸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说了给你带礼物的,看看喜不喜欢。”
沈清辞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把短剑。剑鞘是乌木做的,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抽出剑身,寒光逼人,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这是……”
“乌兹短剑。”沈逸辰笑道,“京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据说是大食国来的,削铁如泥。你现在用的那把剑太轻了,等你成年后换了成人剑,这把短剑可以防身用。”
沈清辞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这把短剑不仅好看,而且手感极佳,分量适中,正适合贴身携带。
“谢谢爹!”他郑重地给父亲鞠了一躬。
沈逸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听你祖父说,你《流云诀》第三层练得差不多了?来,练一遍给爹看看。”
“逸辰,让孩子先吃饭。”林晚棠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刚回来就考校功课,也不让孩子歇歇。”
沈逸辰嘿嘿一笑,“行,先吃饭先吃饭。”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沈清辞坐在父母中间,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什么烦恼都没有。
吃完饭,沈逸辰拉着儿子在后院散步,父子俩沿着池塘走了好几圈。沈逸辰问了他的功课,问了武功进境,问了平时读什么书,事无巨细,样样都关心。
沈清辞一一回答,忽然想起武林大会的事,连忙从怀里掏出请帖递给父亲。
沈逸辰接过请帖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武林大会?你想去?”
“想去。”沈清辞用力点头,“爹,我练武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高手。这次大会就在苏州办,机会难得,我想去看看。”
沈逸辰沉默了一会儿,把请帖还给他,“去可以,但要答应爹三件事。第一,只许观礼,不许上台;第二,跟紧你祖父或者我,不许乱跑;第三,不管看到什么,不许冲动。”
“我答应!”沈清辞毫不犹豫。
沈逸辰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辞儿,你知道爹为什么让你答应这些吗?”
沈清辞想了想,“爹是怕我有危险?”
“不只是危险。”沈逸辰的语气变得严肃,“江湖不是书里写的那么简单。那些所谓的侠客,未必都是好人;那些所谓的正道,未必都光明磊落。你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听说的,可能是别人编造出来的。爹不想让你这么早接触这些,但既然你想去,爹就带你去。只是你要记住,江湖很复杂,人心更复杂。”
沈清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逸辰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行了,不说这些了。你祖父说你今天‘云卷云舒’练得不错?来,练给爹看看,爹帮你指点指点。”
沈清辞眼睛一亮,抽出长剑,在月光下舞了起来。
剑光如水,月色如霜,少年的身影在后院里腾挪闪转,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沈逸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欣慰的笑。
林晚棠不知何时走到丈夫身边,手里端着一盏茶,递给他。
“辞儿的剑法越来越好了。”她轻声说。
“是很好。”沈逸辰接过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晚棠,你说咱们辞儿以后,会不会成为名动天下的侠客?”
林晚棠微微一笑,“不管他成为什么,只要他开心就好。”
沈逸辰转头看向妻子,月光下,她的面容依然如初见时那般温柔。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你说得对,只要他开心就好。”
夜深了,沈清辞练完剑,回到自己的房间。母亲已经帮他把被褥铺好,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还有一张纸条:“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手笔。
沈清辞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银耳羹,甜丝丝的,暖到心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远处的天空繁星点点,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江湖很复杂,人心更复杂。但他觉得,只要心里有光,就不会迷路。
就像母亲深夜缝衣时点的那盏灯,就像父亲归来时带来的温暖,就像祖父教他习武时的那份坚持。
这些都是他心里的光,永远不会熄灭。
沈清辞关好窗户,躺到床上,把乌兹短剑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少年安详的睡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夜风吹过,桃花瓣飘进窗,落在枕边,落在短剑上。
江南的夜,安静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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