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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四章 黑龙卧地索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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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耀光下山后的第二日,落魄山的早饭少了一只碗。

    倒不是山上又来了什么贵客。

    是黑龙把自己的碗扣在肚皮上,连同半张旧草席一起拖到山门外,端端正正躺在了歪脖子老槐底下。

    它躺得很平。

    四只爪子收在身前,尾巴绕过石碑,脑袋还枕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木墩。若不是肚皮一上一下,瞧着倒真有几分灵兽殉职的肃穆。

    吴道蜗早上开门时,险些踩到它尾巴。

    他抱着话本,低头看了很久,才慢吞吞问:“你怎么了?”

    黑龙闭着眼,声音虚弱得很有层次:“伤了。”

    “哪里?”

    “心里。”

    吴道蜗想了想:“心里看不见。”

    “正因为看不见,才伤得重。”黑龙把一只前爪搭到胸口,“昨日那姓沈的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发闷,夜里还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他把我按斤卖。”

    吴道蜗点了点头,又问:“按什么斤?”

    黑龙睁开一只眼。

    “你不该先问我疼不疼吗?”

    吴道蜗便改口:“疼不疼?”

    “疼。”

    “那要不要请人看看?”

    黑龙立刻把眼闭严实了。

    黑龙最不爱让人验伤。上回它说自己牙疼,尚仁只问了一句牙掉没掉,它当天就好了。

    “不用。”它闷声道,“我这是旧伤复发。得找懂规矩的地方赔。”

    吴道蜗没听懂:“山上谁懂?”

    “山下。”

    黑龙说完,掀开半边草席,从身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不知在哪个墙角贴过,边缘被雨打卷了,上头印着一匹昂首白马,马蹄下踩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白马保局,有险必保。

    最下头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黑龙用爪尖压住了,没让吴道蜗看。

    “我去一趟白马保局。”它道,“让他们赔我一笔安神钱。”

    吴道蜗看着它:“你走得动?”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赔钱时可以。”

    正堂里传来翻账页的声音。尚仁抱着账册出来,先看了眼摊在地上的黑龙,又看了眼那只倒扣的碗。

    “今日早饭,少一只碗。”

    黑龙气息一滞。

    尚仁继续道:“草席沾泥,洗晒费待算。木墩是厨房的,搬运费待算。”

    黑龙从草席底下伸出一只爪子:“我是伤号。”

    “伤号也要还碗。”

    “我若真死在这儿呢?”

    尚仁抬眼看它:“那就记在损耗栏里。”

    黑龙一下坐了起来。

    它本想再躺回去,可尚仁已低头在账上写字,笔尖划得很稳。黑龙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终于把碗从肚皮上拿下来,悻悻塞给吴道蜗。

    “我去保局。”

    尚仁道:“不许碰瓷。”

    黑龙昂起头:“我这是理赔。”

    “也不许理赔到人家门槛里。”

    “你对我有偏见。”

    “我对账有记忆。”

    黑龙哼了一声,甩着尾巴往山下去。它本来走得不快,过了老槐却越走越稳,到了白石桥前,甚至小跑了两步。吴道蜗站在门边目送,忽然对尚仁道:“它好像好了。”

    尚仁合上账册。

    “保局门口会复发。”

    龙泉镇的白马保局开在钱庄街最显眼的地方,门脸宽,檐角高,两边各立着一根刷得雪白的石柱。柱上缠着金线雕成的云纹,进门处还悬着一块水镜,水镜里一匹白马踏云而来,蹄子每落一下,镜面就亮一亮。

    黑龙到门前时,先抬头看了看那镜子,又低头看了看干净得能照出鳞片的青砖。

    它想起尚仁的话,决定不进门槛。

    下一刻,它顺势往地上一倒。

    砰。

    动静不大。

    但黑龙很会挑位置,正好横在白马保局左边半扇门前。它尾巴一摆,把门口摆着的“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半寸,随后闭上眼,张口就是一声哀嚎。

    “保局害命啦——”

    街上卖糖人的老周手一抖,糖马的腿多拉出一截。

    保局里先出来了个年轻伙计。他穿着白马保局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验伤符,见门口躺着一条黑得发亮的龙,脚步当即慢了。

    “这位……灵兽?”

    黑龙不睁眼:“伤者。”

    伙计看了看它的鳞,又看了看它压住的半扇门,谨慎问:“伤在何处?”

    “精神。”

    “何时受的伤?”

    “昨日。”

    “何地?”

    “落魄山。”

    “致伤之人?”

    “金玉钱庄沈耀光。”

    伙计掏出一块留影符,手指僵在半空:“他打你了?”

    黑龙道:“他看我。”

    伙计把留影符收了回去。

    “那您此前,可曾在我局投保?”

    黑龙沉默了片刻。

    “没有。”

    伙计也沉默了片刻。

    黑龙补充:“可你们写着有险必保。”

    伙计下意识看向门旁传单,传单最下方那行小字比蚂蚁还小:须先投保,且经核验属承保范围。

    “这个……”他硬着头皮道,“未投保的,不能直接理赔。”

    黑龙猛地睁眼。

    “那我现在投。”

    伙计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局里又出来一名女子。她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衣,袖口收得利落,怀里抱着一摞工单,最上头那张写着“灵兽疑难客诉”。

    她走路很轻,站到黑龙身边后,先弯腰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被压住的门槛,最后才抬起脸。

    “谢小狗,白马会客诉堂夜班执事。”

    她原在白马会外地分堂做夜班,整天遇到些奇葩的顾客,实在受不了,才申请调到龙泉镇。三日前才到镇里的,路还没认全,手上的工单倒已堆了半摞;其中两张的来处,正是落魄山。

    黑龙眯起眼:“白马保局的事,怎么来了客诉堂?”

    谢小狗道:“保局说你躺门口,影响他们正常接客。正常接客受影响,就归客诉。”

    这话听着不太对,黑龙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谢小狗翻开一张空白工单,笔尖悬着。

    “姓名?”

    “黑龙。”

    “全名?”

    黑龙卡住了。

    它活得久,名字却一直没人正经问。落魄山上喊黑龙,镇上也喊黑龙,尚仁在账本里写“黑龙,欠灵石三枚半”。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最后道:“就叫顾见龙。”

    谢小狗点头,写下三个字。

    “来意?”

    “理赔。”

    “损失?”

    “心里疼。”

    “是否有伤口?”

    “看不见。”

    “是否有医修诊断?”

    “没有。”

    “是否有保单?”

    “没有。”

    谢小狗笔尖停了停,又在工单上添了一行:当事灵兽自述,暂无可核验损失。

    黑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更疼了。

    这时,一名戴白玉牌的核保师从里头走出来。他年纪不大,衣裳一尘不染,手上戴着一副细银丝手套。核保师取出一枚小镜,对着黑龙照了照。

    镜面泛起一圈浅黄光,随即浮出几行字。

    旧伤:无。

    新伤:无。

    饥饿:中等。

    假寐:熟练。

    黑龙一尾巴把小镜拍翻。

    核保师后退半步,仍很镇定:“精神损害不在本局基础灵兽险承保范围。且你尚未投保,事后投保不能追溯昨日险情。”

    “我不是事后!”黑龙怒道,“我现在还在疼!”

    “那也是既往风险的延续。”

    “你们白马保局,怎么什么都不保?”

    核保师想了想,答得很诚实:“保得起的才保。”

    这句话落下,门口一时安静。

    谢小狗低头在工单上写:已解释条款,当事人不认可。

    黑龙盯着那人,觉得他这话虽气人,却不像沈耀光那种拿笑脸包着钩子的气人。它又想起昨夜竹林里那声“不卖”,尾巴尖慢慢垂下去。

    “那我能买什么?”它闷声问。

    核保师翻了翻册子:“走失险、财物损毁险、飞剑坠物险,还有灵兽伤人险。”

    “精神伤害险呢?”

    “暂无。”

    “我若把别人吓出精神伤害呢?”

    核保师抬头看它。

    “那得先看对方有没有投保。”

    黑龙气得尾巴一甩,又把“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一寸。

    谢小狗没急着去扶,只把工单翻到背面:“还有一项,门口横卧造成半日客流受阻。保局要不要向你索赔,我会一并登记。”

    黑龙立刻翻身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连街对面的糖人老周都没看清。

    “我好了。”它说。

    谢小狗抬头:“精神伤害好了?”

    黑龙挺起胸膛:“我意志坚强。”

    核保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恭喜。”

    黑龙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谢小狗道:“你那工单,不许写我装病。”

    谢小狗看了眼纸面。

    “没写。”

    黑龙狐疑。

    谢小狗把工单举给它看。上头只有一行端正的小字:当事灵兽自称痊愈,拒绝进一步核验。

    黑龙看完,觉得这比“装病”还难听。

    它气呼呼回了山。到了山门前,尚仁正蹲在石阶边量一块新松动的门板。吴道蜗坐在旁边看书,黑龙一出现,便抬头问:“赔到了吗?”

    黑龙本想说没有,忽然瞧见尚仁手边那本账册,便改口:“他们欠我一句道歉。”

    尚仁头也不抬:“那不记账。”

    “凭什么?”

    “收不回来。”

    黑龙噎了半晌,最后往石碑后一趴。

    它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伤,后山却飘来一道淡淡的竹叶气。那气味很冷,压得它胸口莫名有些发沉。黑龙没再说话,只把爪子慢慢收好。

    吴道蜗翻过一页话本,轻声道:“你是不是又疼了?”

    黑龙把脸埋进前爪里。

    “不是。”

    “那是什么?”

    “饿。”

    尚仁起身进厨房。过了片刻,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放在石碑边。

    黑龙抬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动。

    尚仁道:“不算赔。”

    “我知道。”

    “记在饭钱里。”

    黑龙低下头,闷闷喝了一口。

    汤很烫。

    它却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堵了。

    傍晚,白马保局的飞符又追到山门。

    那符纸折成一匹小白马,落在石阶上时还会自己抬蹄。吴道蜗按着顾小龙教的法子,把它从迎客阵边上捡起,送到黑龙面前。

    黑龙本来趴着晒最后一点日头,见是白马保局的东西,立刻来了精神。

    “他们良心发现了?”

    它用爪尖挑开符纸。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回执,字写得极清楚:关于黑龙所述精神损害一事,因无保单、无诊断、无可核验损失,暂无法受理。另,门前横卧造成通行不便,经客诉堂协调,不另追偿。

    落款是白马保局,旁边还盖着谢小狗的小小一枚夜班印。

    黑龙把回执来回看了三遍。

    “不另追偿,是什么意思?”

    尚仁正在切菜,闻言道:“意思是这次不跟你算。”

    “那就是他们欠我的。”

    “不是。”

    “他们本来要追,现在不追了。”黑龙越说越觉得有理,“少追的就是给我的。”

    尚仁把菜刀放下,认真看了它一眼。

    “照你这么算,你欠山门的那三枚半灵石,是不是也能不还?”

    黑龙把回执往身后一藏。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为何?”

    “因为我的事更急。”

    吴道蜗坐在边上,看着那张回执,忽然说:“谢小狗没有写你装病。”

    黑龙动作一顿。

    “她不敢写。”

    “她确实可以写。”

    “……”

    黑龙把回执折好,塞进草席底下。它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点高兴,只把尾巴往里收了收,免得被谁看见。

    夜里,山门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尚仁还在廊下核那张旧借据,顾小龙趴在阵盘前改符路,改到一半,阵盘边缘忽然有一粒极细的光点亮起。

    光点不在山门,不在铜钉,也不在他新添的缓冲线上。

    它只在阵盘边缘闪了一下,像一根原本该安静的铜线,忽然被谁隔着很远碰了碰。

    顾小龙用指尖碰了碰。

    那点光立刻暗下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看了很久,终究没惊动旁人,只把阵盘盖上布。

    后山竹林无风。

    可黑龙隔着半座山,忽然在梦里缩紧了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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