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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山坳里没有路灯,太阳一落山,四周就只剩蜂箱反射的那点月光。老杨把棚子里的煤油灯点上了,黄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勉强照亮三步远。
秦牧没在棚子里。
他蹲在蜂场后面的山坡上,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沈默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那个号码最后的基站信号在青云县城东关,二十分钟前关机了。”
“但关机前他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是本地号码,一个是外省的。外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在临沂,我正在查。”
“本地两个号码,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一个没查出来。出租车司机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在四十分钟前接了一单,起点在东关街口,终点——”
沈默发了一个定位。
秦牧点开,看了两秒。
终点在柳河镇和青山村之间的岔路口。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个岔路口离老杨的养蜂场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
沈默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到了:“对方下车后信号消失,可能换了手机或者进入无信号区域。秦牧,他在找你。”
秦牧关掉屏幕。
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轻响。
从棚子那边传来老杨的声音:“小秦,来人了?”
“还没来。快了。”
“几个?”
“不知道。”
老杨的旱烟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需要帮忙不?”
“不用。杨叔你待着别动,等我回来。”
秦牧没走机耕道。他从蜂场后面的山坡翻过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下走。没用手电,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溪沟走了大约一公里半,他停下来。
前方两百米是那个岔路口。月光下能看到一条水泥路和一条土路交叉。路口有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杆子底下蹲着一个黑影。
秦牧靠在石壁后面,没有急着动。
他看了三分钟。
黑影只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红点一亮一灭。旁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
不是唐坤的人。
唐坤手底下的那些混混来踩点,不会只来一个人,不会选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蹲着,更不会大咧咧地抽烟暴露自己。
这个人是在等什么。
秦牧从溪沟里无声地横移到公路另一侧的灌木丛后面,距离那个黑影不到五十米。这个角度能看到更多东西——那人穿深色冲锋衣,脚上是军靴,不是运动鞋。蹲姿也不是普通人的蹲法,重心压得低,随时能起身。
当过兵的。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他没有往养蜂场方向走,反而转身往青山村方向的土路上走去。
秦牧跟上了。
他跟踪的方式不是电影里那种猫在暗处的路子——他直接走在公路上,跟对方保持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在这种乡间公路上,一百五十米在夜里就是一片黑,脚步声被虫鸣盖得死死的。
那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村道。
村道尽头是一排废弃的砖房。以前是青山村的养猪场,后来猪价跌了,倒闭了,荒了五六年。
那人走到最里面一间砖房前,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
屋里有光。
秦牧停在六十米外的一棵老树后面。砖房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但塑料布有个破洞。光从破洞里透出来,隐约能看到屋里有人影晃动。
不是一个人。
秦牧数了数影子。至少三个,加上外面进去的这个,四个。
他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附上定位:“废弃养猪场。四个人。有一个受过军事训练。”
沈默的回复很快:“不要硬碰。你现在的位置我标记了,我让铁柱带人过来。”
秦牧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然后他开始靠近。
不是冲上去,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过去。六十米到四十米,四十米到二十米。贴着墙根,脚落在泥地上,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二十米的位置,他听到了说话声。
“——人在镇上还是在山里?”
“山里。那个姓杨的老头的蜂场,七八成在那儿。周哥说了,不用活的。”
秦牧的脚步止住了。
“不用活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愤怒。准确地说,他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一个开关被按下了。不是暴怒的开关,是另一个东西。
冷。
从头顶冷到脚底的那种冷。
“钱到了没有?”另一个声音问。
“到了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工具呢?”
“在车上。两把刀,够用了。”
秦牧听到有人拉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走吧。趁天黑摸过去,一个老头一个退伍兵,收拾起来不费事。”
塑料布被从里面撕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手里提着一把半臂长的开山刀,刀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跨过门槛,往左看了一眼,没看右边。
然后他的脖子后面被人扣住了。
不是掐。是一只手精准地卡在了他颈椎两侧的动脉上。他的大脑在半秒之内失去供血,眼前发黑。开山刀从手里滑落,秦牧另一只手在刀碰到地面之前接住了它,没发出任何声响。
人无声地倒在墙根。
第二个人跟在后面走出来,看到前面空荡荡的——他以为同伴走远了,“老三?”
回答他的是一只从门框侧面伸过来的手。
这只手没有攻击要害。它抓住了第二个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墙上撞。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声音很闷。人软下去了。
屋里还有两个人听到了动静。
“怎么了?”
脚步声。有人往门口走。
秦牧没有躲。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第一个人手上接过来的开山刀,刀尖朝下。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影子。走到门口的那个人看到这条影子的时候,脚步停了。
他抬头。
秦牧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月光。
“你——”
秦牧抬手把刀扔了。刀在空中翻了一个转,刀柄朝前砸在那人的胸口上。不是砍,是砸。那人被砸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秦牧已经跨进门槛。
屋里最后那个人就是先前蹲在岔路口抽烟的军靴男。他的反应确实比其他三个快——秦牧进门的同时他已经从桌上抄起了一把匕首,身体下蹲,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
当过兵的。动作不算差。
但也就是“不算差”。
秦牧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男本能地刺出匕首。秦牧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划开了风衣但没碰到皮肤。然后他的右手扣住了军靴男持刀的手腕,往外一翻。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清脆。
匕首掉在地上。军靴男还没来得及叫出来,秦牧的左手已经拍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不重,但够精准。
军靴男的眼睛翻了一下白,整个人往后倒。
从第一个人出门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全程不到二十秒。
秦牧站在四个昏迷的人中间,呼吸平稳,心跳甚至没有加速。他扫了一眼屋里的环境——一张破桌子,四把塑料椅,桌上有几包烟和两瓶白酒。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页面。
他拿起那部手机,看了一眼最近的通话。
最上面是一个号码,通话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时长一分零三秒。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把这个号码发给了沈默。
沈默的回复来得比平时多等了几秒:“这个号码——是周永胜的私人号码。”
秦牧看着屏幕。
周永胜。临江市副市长。堂堂正正的体制中人。花钱雇了四个人,拿着刀,在半夜来杀他。
“不用活的。”
秦牧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砖房。
他站在月光下,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影子。”秦牧的声音很平,“录音功能是不是一直开着的?”
“你把那部手机留在现场。”沈默说,“证据链我来串。周永胜买凶杀人,这条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秦牧嗯了一声。
沈默停顿了一下:“伤了没有?”
“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一个人、没有任何通讯支援、在确认人数之前就摸过去了。你要是被打了黑枪——”
“没有枪。”秦牧说,“他们要是有枪,蹲点的那个不会只带刀。”
沈默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铁柱带人过来收场。你走。不要出现在现场。”
秦牧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砖房。四个人还在地上躺着,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周永胜连这种牌都打出来了。雇人杀人,吃相难看到了极点。
但这恰恰说明一件事——他真的慌了。省厅的路被掐死,官面上的棋全输了,他开始往桌子底下翻了。
翻桌子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秦牧沿原路返回。溪沟、山坡、蜂场。
老杨坐在棚子前面,旱烟换了一锅新的。
“回来了?”
“回来了。”
“办完了?”
“办完了。”
老杨点了一下头,没问细节。他把一碗凉透的粥从棚子里端出来:“吃了睡会儿。你的眼睛底下有青的。”
秦牧接过粥,坐在台阶上。
手机又震了。沈默的消息。
“周永胜的私人号码买凶的通话记录已经提取了。加上你现场那四个人的证词,铁证如山。我已经把材料加密传给了霍老的副官。明天中午来的人手里会多一样东西。”
秦牧回了两个字:“多谢。”
沈默:“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下一条消息隔了几秒才来,只有一句话:
“霍老说,明天到的不只是他的人。他本人,也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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