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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七年,深秋。是夜,上京郊外的密林中火把攒动,朝着前方两道一黄一白的细瘦身影追去。
刺骨寒风将奔跑中二人的风帽掀起,身着黄色氅衣的人脚下一绊,将另一人带倒,双双滚下山坡。
一番天旋地转后,白衣女子将黄衣女子扶起,小声道:“娘子可有大碍?”
身后追捕之声渐近,黄衣女子捂着小腹摇摇头道:“命数由天,我这身子骨只会拖累你,尹家小娘子还是自行逃命去吧。”
“娘子这是说得什么话!”尹小娘子低斥了一声,硬是把地上的人薅了起来,将对方披风一扯,黄白调换,又将颈间平安锁摘下塞到对方手里道:“这是我母家信物,娘子拿着它只管往南地金陵去寻,家中祖母姓沈,见了此物定会收留娘子。”
“那你呢?”
“娘子放心,我三哥已接到消息,杨统帅的兵马再有一刻便能抵达上京。我先往西北去将人引开,一路留下记号,我三哥认得自会来寻。娘子切记,大梁正统,全在娘子一人怀中,万不可轻言放弃,唯有活下去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黄衣女子闻言仰头,空中一片晦暗阴沉,秋风刮人,却憾不动那云层分毫。她不禁叹问:“当真会有那一日吗?”
上京城门处,勒马而立的中年将领同样看向那压城黑云,城墙上立着殿前司都指挥使周安,和枢密副使高珑。前者是昔日旧友,此时正用原本应当对准胡虏的箭对着他;后者乃旧日同窗,问询之声冰冷如铁:“城下何人?”
将领手握黄绢高举过头大声道:“定西路都部署杨烈奉圣上密诏,前来护驾!”
“荒唐!”高珑同样手握圣旨,他高举朗声道:“此乃圣上亲旨,令我等诛讨逆贼,拱卫阙下!你定西路军不在西北镇守边疆,竟无符擅调,矫诏兴戎,杨统帅怕不也是那魏氏同党?若执械不降,当效叛党魏饶、尹诤言之辈,同诛无赦!”
高珑言罢,一人忽自杨烈身后行伍中策马而出,他嗓音嘶哑,合着天边惊雷朝城墙上喊道:“岂容尔等辱我门庭!你说尹氏谋逆,可有证据?”
他说着策马又朝前几步,杨烈拉扯不及,箭矢迅疾而来,瞬间将人左胸穿透,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人钉下了马。
周安收了弓,神情肃然,却是冲着杨烈:“尔乃尹氏三郎,今与杨烈同军临城,何需他证?”
天像被惊雷炸破了道口子,寒雨倾泻,却仍浇不灭尹府的冲天火光。
数百名禁军将尹宅围得水泄不通,门楣上“清正持节”四个金字划过条条雨痕。
火是从祠堂起的,尹诤言就跪在祠堂前的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旧官服,正将手中最后一块牌位送入火中。
“子孙不肖,有辱门楣,愧对列祖列宗,唯死可赎。但尹氏之骨,虽死不可折。”
他面前是熊熊燃烧着的祠堂,身后是静立待着的宫中内侍,再往后是数不清的玄衣禁军和遍地尸首。
年轻的张宝忠刚宣完旨,双手恭敬地将明黄绢轴往前一递,探出伞檐道:“尹中丞,该上路了。”
尹诤言依旧是跪着,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平静道:“动手吧。”
刀光闪过,积水溅起,似一朵猩红落花。
瞬时空中紫红雷电接续炸起,似要将这天地间一切妖魔邪祟都轰个干净。
大雨将林中气味冲淡,禁卫军手中牵引着的狼犬暂时失了方向。
风帽被秋雨浸透,已换了白披风的女子一双手冻得通红,她将凤纹玉坠交予尹清道:“尹小娘子大恩,魏锦书没齿难忘,河间路军都部署韩商乃皇上信臣,自是认得此物,关键时刻许能派上些用场,娘子切记,无论云开月明还是海晏河清,都需娘子亲眼见得才算,万望珍重……”
由此,魏锦书往南,尹清往北,却谁也没能信守诺言。
命数惯会作弄人,沈晦跟在娘亲肚子里辗转流离,终于在魏锦书死后才寻到了尹清祖母金陵沈氏。
魏锦书生前只交代他活着和报恩,却没告诉他这恩情竟重似千斤万斤,也不成想自己这仁宗遗腹子、先帝堂兄弟、圣上小皇叔竟有这般难做。
沈晦自十二岁被沈老太太捡回家,方知自己要还的何止尹清一条性命。
他贵为皇嗣,还未享受过一日尊贵待遇,便被架上了枷锁,那些命不是他杀的,却是他欠的,尹氏、魏氏、杨氏……还有尹清未能寻回的骨血,都等着他去还。
沈老太太要他正名,这去往上京的路无论多难走,他都必须要走,他转头看向窗外,不知这阴云细雨何时方住,也不知这潮湿寒冬何时方休。
而至于尹清真正的骨血,又究竟在世间何处呢?
“啊嚏!——”
弥娘窝在被子里莫名打了个喷嚏,自打下山回来,她就觉得自己病了,云澈带人来瞧,澄正和尚瞧了半天,只说忧思过虑,将养几日就好了。
这可真是令云澈啧啧称奇了,弥娘——一个平日里比猪吃得多,比马长得壮,比牛生得倔,却没鸡想得多的孩子,竟然有烦心事儿了?
她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连饭食都是云澈给送到门口,有人时弥娘绝不开门,每日都待人走了或夜半时分才只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她一天只吃一顿冷食,茅厕都少去了好几趟。
甘棠急得日日去敲门,里头连一句应声也没有。
弥娘抽了抽鼻子,疑心自己半夜去茅房时吹风着了凉,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连弥娘川那样冷的地方她都没说得过一次风寒,怎地到了南诏却变得如此体弱,难不成是甘棠说的什么水土不服?
想到甘棠,弥娘眉心就紧紧皱起,自从山上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名字——
邵福珠,邵甘棠,连带着还有夜复一夜的噩梦。
她已许久没做过噩梦了,那个朝阿娘扔石头的女人,面上带着漠视和冷笑,一遍又一遍从她身侧经过,最后变成了牲畜圈里的一堆烂肉。
弥娘怎么也想不明白,甘棠和福珠怎么会、又怎么能是血亲姐弟?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成了甘棠的杀母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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