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壁落小说 > 明末:我带八百残兵打游击 > 第十二章 枯谷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壁落小说] https://www.biquluo.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biquluo.info
    悬石落下之后,山谷里的回声很久没散。先是巨石砸在隘口地面的闷响,然后是一阵碎石崩裂的噼啪声,再然后是喊叫声——清军前锋被截断时的喊叫,有人在用满语喊“后退”,有人在用汉语喊“冲过去”,两种语言在狭窄的石门内被岩壁来回弹射,混成一团谁也听不清的噪音。

    戎易蹲在山脊那块凸岩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短柄斧。斧刃上的青苔汁液还没干,黏糊糊地顺着斧面往下淌,滴在他靴子旁边的碎石上。他的虎口被反震力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开斧柄。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石粉,他看到悬石精准地砸在预定位置——隘口通道最窄处。清军前锋约二百人被堵在石门内侧,挤在悬石和隘口岩壁之间那片不到三十步长的狭窄通道上,盾牌手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岩壁上,盾牌卡在岩壁和后背之间动弹不得。长枪手被挤得枪杆竖都竖不起来,有人试图从巨石侧面攀爬过去,手脚并用地扒着湿滑的岩石,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猎兵的线膛铳点掉了。

    清军后队被堵在悬石北侧的山脊小道上,进退不得。额尔赫的传令兵在盾牌阵后面拼命挥舞令旗,旗语是“收缩、结阵、等令”。额尔赫没有慌——他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锋救人,不是掉头逃跑,是收缩结阵守住山脊通道。他很清楚前锋救不回来了,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主力。

    “他不往前冲。”刘千户蹲在戎易旁边,弓已经张开了,箭搭在弦上。他瞄的是盾牌阵边缘一个正在探头观察地形的清军斥候,弓弦被他用拇指轻轻压着,引而不发。

    “他不冲,我们也不下去。”戎易放下单筒望远镜,“就在山脊上打。铳手继续压制前锋,猎兵换位,打后队盾牌阵里的军官。等他想明白要冲的时候,前锋已经没了。”

    命令传下去。阿桂带着猎兵小队从山脊西侧凸岩转移到悬石上方一处更靠前的乱石堆后——那里是冬天刘千户搭营房时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天然狙击位,几块风化的花岗岩交错堆叠,中间有条缝隙刚好能架铳,正对着悬石北侧的后队盾牌阵。阿桂趴在石缝后面,把甲一的铳管伸出去,透过石缝看着下面清军盾牌阵里那个还在挥舞令旗的传令兵。

    他瞄的不是传令兵本人。是传令兵身后那个骑在马上的军官。那军官正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山脊方向看,镜头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阿桂把铳口往右偏了半指——偏多少是凭手感,线膛铳在一百二十步外的弹道偏转他已经在冬天的无数次练习中记住了,不需要再在脑子里算。他扣动扳机。铳声在山谷里炸开,后坐力撞在他右肩上,被冬天反复射击磨出薄茧的肩窝稳稳地扛住了。军官一头栽下马,望远镜脱手掉在泥地里,镜片从镜筒里摔出来,碎成了几片。

    “打中了。”阿桂收回铳开始装第二发弹,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没少——清铳管、倒火药、裹鹿皮、塞铅弹、通条捅七下。何守成在冬天教他的七下,他练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捅到位。旁边的小石趴在另一个石缝后面,虎口上新结的痂蹭在花岗岩碎面上,蹭掉了一小块。他没有吭声,只是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瞄着盾牌阵里另一个军官。阿桂在冬天跟他说过,怕铳又炸就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刚才阿桂放铳时,他在旁边看着——看着铳管里的火药是怎么喷出去的,后坐力是怎么从铳托传到阿桂肩上的。现在轮到他了。他扣动扳机,铳响了。他没有闭眼。盾牌阵里第二个军官捂着肩膀歪倒,盾牌阵晃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就是隘口伏击战的节奏——不是一口气压上去,而是一层一层地剥。猎兵打军官和传令兵,滑膛铳打暴露的步兵。清军后队被压在山脊小道上动弹不得,每次试图组织反击,指挥官就被猎兵点掉;每次试图往前推进清理悬石,盾牌阵就被从侧面打穿。

    前锋那边已经没有铳声了。不是打完了,是没目标了。隘口内侧的二百清军前锋在交叉火力下全军覆没,尸体堆在悬石下面,最上面的人还保持着试图攀爬巨石的姿势,手搭在岩石边缘,手指已经僵了。血水混着雨水从岩石边缘往下淌,滴在下面的碎石上,被雨水稀释后变成淡红色,顺着山脊裂缝往下渗。

    额尔赫终于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他下令后队沿着来路撤回山脊北侧的岔路口,然后绕道走另一条岔路——那条岔路通向山脊西侧的一个枯谷。老蔫冬天勘察时用竹竿敲过枯谷的地面,回音发空,底下有暗洞;谷口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都是垂直岩壁,出口一堵里头的人出不来。老蔫当时说“这是死地”,戎易在地图上给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若清军走此路,可合围。何守成冬天铸的新炮在隘口试炮后,又用骡子拉到枯谷口东侧高地上试过射击角度,确认炮口能覆盖整个谷口通道。阿桂带着猎兵在枯谷两侧山脊上标记了射击点位。杨秀娘的账册上,枯谷伏击的物资清单已经单列了一页——便携干粮、备用火药、担架、旧布裹伤布。现在额尔赫正带着他的主力往这个圈里走。

    “他选错路了。”刘千户放下弓。

    “他没选错。”戎易站起来,把斧子别回腰间,“在他的情报里,这条岔路是绕过隘口的唯一通道。他不知道枯谷没有水源,不知道枯谷的出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不知道我们在冬天把这片山走遍了。”

    刘千户没有接话。他把弓弦松了半圈,箭放回箭壶——那支红翎箭还在箭壶最边上,老蔫蹲了三天削好的红翎箭,箭杆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比普通箭深两分,翎羽用桐油封口防水。刘千户在开春时说过这支箭留着射第一箭。第一箭还没射出去,不是他不想立刻射——是清军一直没有冲到弓箭射程内。戎易的战术设计太密了,猎兵的线膛铳、步兵的滑膛铳、何守成的炮,一层一层把清军挡在百步之外。弓手没有用武之地,不是遗憾——是奢侈。

    戎易随即下令:猎兵留在隘口继续压制后队盾牌阵,不让额尔赫回头;步兵营从山脊往北平行推进,走老蔫标的那条侧面山路抄到枯谷出口;火器营把新炮拆下来往枯谷方向运,在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上重新架设阵地;所有人轻装,带足弹药,不留预备队。

    步兵营出发时,刘千户蹲在路边等最后一个兵跟上队伍。那人蹲在地上重新绑绑腿——绑腿带子在隘口碎石里磨断了,是他昨晚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走了半天山路就崩了线。他咬着牙用力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追上队伍。刘千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在军械所门口最后一次摸弓背上那道旧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一颗清军铳弹擦过弓背,留下一道斜斜的浅沟。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弓还是那把弓,自己还是自己。从浅滩到渡口到隘口,这道痕迹一直在。今天打完枯谷,弓背上会不会再多一道?

    小孟带着他的侦察队走在步兵营前面。他对这片山已经烂熟于心——从冬天到开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山里走了上百遍,哪条岔路通哪个谷、哪片松林能藏人、哪段山脊路泥泞难走,他闭上眼睛都能指出来。老蔫标的那条侧面山路他走过很多次:从隘口往北走两里,在一片马尾松林里右拐,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沟往西翻过一道低矮山梁,山梁另一侧就是枯谷出口。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刀背拨开挡路的灌木,步子又快又稳。阿桂带着猎兵在山脊上平行移动,透过松枝缝隙能看到小孟的身影在林间一闪一现。

    何守成把新炮从隘口拆下来,用骡子驮着翻过山梁。山路泥泞,骡子蹄子在泥里打滑,巴图鲁钉的掌铁在泥里刨出一道道深沟。何守成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骂道:“平时吃得比老子还多,现在给老子使点劲。”骡子打了个响鼻,猛一使劲把炮拖过了山梁。到了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何守成亲自选炮位——一块被青冈栎根系固定住的硬土平台,整个冬天都没有松动过。他蹲在炮架旁边做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对准谷口通道最窄的位置——谷口只有一人宽,两侧都是垂直岩壁,清军要出谷必须一个一个往外钻。他把炮口往下压了半指,然后在炮架底座下垫了一块薄石片调整仰角。昨天隘口首发打偏半指,他在战后摸着炮管确认烫痕纹路时已经把这半指的修正值刻在了心里,今天不用再算。

    杨秀娘在后方接到传令后把辎重营分成两队——一队留在隘口继续收容伤兵,另一队由她自己带着跟着步兵营的路线往枯谷方向移动。担架不够,她把几个民夫的独轮车腾空了,车板擦干净铺上两层旧布,临时改成运伤员的板车。周怀义推着其中一辆,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就是他在开春前用独轮车推上山的那两桶。推到枯谷口高地下面时,一个民夫推着空板车从旁边过,车轮在泥里打滑,车身歪了一下,车板上没固定好的空麻袋滑下来掉在泥里。周怀义把独轮车停稳,弯腰帮他捡起麻袋,拍了拍上面的泥,放回车上。然后他把独轮车的车把重新握紧,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那两个冬天推车磨出的破洞已经裂成了两片布,每片布的边缘都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的皮肉,旧茧旁边又添了新磨的红痕。

    额尔赫的主力进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枯谷里没有水源,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松树和满地的碎石。清军行军了一整天,人困马乏,进谷以后第一件事是找水。找了一圈没找到,士兵们开始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用头盔接着,一滴一滴地攒。有一个清军士兵趴在地上用嘴去舔岩石表面的青苔——青苔上沾的雨水不足以润湿嘴唇,他舔了一嘴青苔渣子,苦得直皱眉头。额尔赫派了人往谷口探路,探路的尖兵回报:谷口太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大军出不去。如果从谷口一个一个往外钻,外面有人堵着,出来一个死一个。

    额尔赫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死地。但他没有立刻下令突围。他的判断是:天快黑了,黑夜不利于进攻方,守住谷口等天亮再冲,减少夜战的混乱损失。他下令全军在枯谷里扎营,守住几个制高点,等天亮再说。清军开始在谷底用碎石垒简易工事,有人在低声用辽东土话交谈,说的是开春以后还没翻的麦地。

    这个命令在小孟看来是致命的。他趴在谷口东侧高地上,透过暮色看着谷底清军开始扎营,压低声音对戎易说:“他在等天亮。谷里没有水源,清军带了干粮但没带水。明天中午之前,他们就会开始脱水。再拖一天,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站不起来了。”

    “他不会等到明天中午。额尔赫没有在缺水的枯谷里扎过营,缺水的影响他算不准,但他一定会发现不对劲——今夜清军士兵就会开始找水喝,找不到水军心就会动摇。”戎易看着谷底微弱的篝火,那些火光照出清军士兵疲惫的脸。有个年轻清兵正用头盔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滴了半天才攒了小半头盔底,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的伤兵。年纪大的伤兵摇了摇头,没有接。

    额尔赫确实在半夜发现了缺水对士气的影响。几个骑兵的马因为缺水开始焦躁嘶鸣,士兵们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分给马喝——马渴死了辎重就没人驮,但他们自己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嘴里拉出黏稠的唾液丝。有人开始舔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粒在舌尖上化开,暂时压住了渴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干渴。额尔赫决定不等天亮了——提前突围。

    突围的命令一下,枯谷里立刻乱了。清军步兵往谷口通道涌去,盾牌手在前,长枪手紧随其后,试图从狭窄的谷口硬冲出去。但谷口太窄,每次只能容一两个人侧身通过,士兵们互相推搡挤在出口前,队形彻底失了控。盾牌手被挤得盾牌举不起来,长枪手挤在岩壁之间连枪杆都转不动方向,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堵在岩壁缝隙里出不去。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回荡。

    何守成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拿着火把。他的手指上冬天试火药烫的旧疤旁边又添了新口子——在隘口拆炮架时扳手打滑,虎口被螺丝划了一下,他自己用破布裹了裹,裹得不太紧。杨秀娘在冬天给他包扎时说过要缠紧一点,他说缠紧了手指弯不过来不方便干活。此刻他把火把凑近火门,没有立刻点火——他在等。谷口通道前清军挤成了一锅粥,最密集的那一瞬间还没有到来。他等了几息,等谷口前的人群密度达到最高——前排的人被后排推着挤在岩壁上,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是死路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浪在谷口撞在一起,盾牌手被夹在中间连呼吸都困难。就在这一刻,他把火把按上了火门。

    新炮在夜空中喷出火光,炮弹正中谷口通道最窄处的密集人群。碎石和弹片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反弹,杀伤范围远超平原上的同口径炮击。前排盾牌手被冲击波掀倒,盾牌脱手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砸倒了另一个兵。后面的人被气浪推得往后仰,枪杆戳到了自己人的后背。一发炮弹几乎堵死整个谷口。

    铳声紧跟着炮声响起来。阿桂带着猎兵从两侧山脊高处往下打,专打谷口人群中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小石趴在他的碎石堆后面,虎口上新结的痂在铳托上蹭出了血,他用旧布重新缠紧手指,把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瞄准谷口一个正在喊话的军官。铳响了。军官捂着肩膀歪倒。小石收回铳开始装弹,装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缩脖子——不是因为忘记了怕,是因为耳朵已经习惯了。阿桂在冬天跟他说,怕铳又炸就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现在他趴在碎石堆上放了好几铳,每一次都没有闭眼。

    清军步兵在谷口和三面山壁之间彻底失去了有效抵抗。有人在谷口被堵后回头往谷底跑,撞上后面涌上来的后续部队,两股人流在谷底撞成一团。有士兵扔了刀往山脊上爬,试图从侧面翻出枯谷,但枯谷两侧的山壁被冬天雨水冲刷得又滑又陡,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石灰,爬到一半手滑摔下去撞在碎石堆上,闷哼一声就不再动了。

    额尔赫没有出现在谷口。阿桂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的护卫队正在往谷底东北角移动——那里有一道地下水侵蚀形成的溶沟,很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完全遮住了。小孟在冬天勘察时没有发现这条溶沟,老蔫也没有。它不是天然可见的通道,只在枯水季才会暴露出来。额尔赫的护卫队用刀劈开藤蔓,把他半推半架着往溶沟里塞。

    阿桂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谷底东北角有暗路。额尔赫在撤。”传令兵转身飞奔,沿着侧面山路往谷口东侧高地上跑。脚下泥路滑得厉害,他在一处转弯坡上踩翻了一块松动的山石,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继续跑,左腿瘸了但没停。

    戎易接到消息时正在谷口高地观察清军突围的态势。他立刻让阿桂带两个猎兵从山脊绕到谷底东北角上方,从高处封锁溶沟出口——不是打死额尔赫,是堵死他往外逃的路。同时让小孟带侦察队从侧面山路翻到枯谷后山的密林边缘,截住溶沟可能通往的另一个出口。小孟走的时候只带了五个人——山路太窄人多了反而慢。这五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个人都跟他走过夜路,知道怎么在林子里不发出声响。临出发前阿水追上去往小孟手里塞了根浸过桐油的篾绳。

    阿桂趴在溶沟上方的岩石边缘往下看。溶沟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听到了金属刮擦声和压低嗓子的满语对话——是护卫队在试图扩大溶沟内部的空间。他把甲一铳口对准溶沟出口上方一块松动的岩石。这块岩石不大,但位置正好在溶沟出口正上方。他对身边的小石说打那块岩石,不是打人。两个人同时扣动扳机,铳声在山谷里再次炸开。岩石被打碎了边缘一块,碎石哗啦啦砸在溶沟口的藤蔓上。

    小孟带着侦察队从密林边缘摸过去,拨开藤蔓用刀砍断溶沟口的灌木,刀砍在藤蔓上汁液四溅。阿水从另一侧绕上去把篾绳绑在溶沟口侧上方的一棵青冈栎树干上,篾绳另一端垂下去刚好堵在溶沟口正中央。一根浸过桐油的篾绳,泡在水里多久都不会断——杨秀娘的竹篾队整个冬天都在编竹笼,剩的篾绳料子被阿水收着,本来是预备补竹笼用的。溶沟里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清军护卫从藤蔓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堵在洞口的篾绳和小孟侦察队的人影,又缩了回去。

    额尔赫没有往外冲。他退回溶沟深处,在黑暗中靠坐在岩壁上。护卫队的副将挡在他前面,刀已经拔出来了。额尔赫把刀按下去,说了几句辽东老满语。小孟听不懂,但从语气上判断——那不是命令,是“算了”。他没有出来投降,也没有拔刀自刎。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等着溶沟口被撬开。

    小孟让人把溶沟口塌下来的碎石和断藤蔓搬开。溶沟里蜷缩着几个清军军官,盔甲上沾满了岩缝里的泥水和苔藓,嘴唇干裂起皮,头盔跑丢了的露出乱蓬蓬的发辫。最里面靠岩壁坐着额尔赫,背脊还是直的,但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屑,眼窝深陷。

    小孟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额尔赫看着那个水囊——不是清军制式的皮水囊,是辰州本地的竹筒水囊,竹筒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和杨秀娘帮刘千户找的那只竹哨上的小猫一模一样,大概是同一个孩子刻的。他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然后把竹筒还给小孟,用带着辽东口音的汉话说了一句:“你的山,比我的地图熟。”

    小孟没有回答。他把竹筒水囊别回腰间,看了一眼阿水——篾绳还在溶沟口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天亮时分,谷底的铳声也停了。枯谷出口被何守成一炮封死,清军主力在谷底困了一整夜,缺水缺粮,士气崩溃。天亮后第一批清军士兵开始从藏身的岩石后面走出来,把刀和长枪扔在地上举手投降。他们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有人跪在溪沟边用手扒开碎石想找一点渗水,但枯谷的溪沟在冬天就干了。有个清兵从碎石缝里扒出一小片湿泥,把湿泥贴在嘴唇上吸吮里面的水分,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嘴角干涸的血痂变成灰黑色的泥浆。

    杨秀娘在枯谷出口支了张方桌清点缴获物资。她把账册铺在膝盖上,一一登记:刀、矛、盾、战马、火药、盔甲、干粮、水囊。水囊最值钱——辰州兵自己的水囊已经补了又补,有些人的水囊是用竹筒代替的,塞子不严实,跑起来水往外晃。何守成检查了缴获的清军火药,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结论是硫磺比自制火药更纯,可以和新配火药混着用提高火力。杨秀娘在账册上标注:缴获清军火药若干,移交何守成;缴获川盐若干,归入辎重营库存——盐的警戒线可以往后推半个月了。最值钱的不是刀矛——是水囊和盐。

    何守成把炮管用湿布裹上降温。手指上冬天烫的旧疤旁边又添了新口子——拆炮架时扳手打滑划了一道。他看着谷口堆积如山的缴获武器,忽然说了一句:“打完了。”没有人问什么完了。他自己也没有解释。

    额尔赫被带到戎易面前时,枯谷的清理已经接近尾声。戎易正在溪流边蹲着洗手——手上沾满了砍藤时溅上的青苔汁液和石粉,洗了好几遍指缝里还有淡淡的绿色。额尔赫被带过来的时候,戎易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两个人隔着一块磨盘大的碎石站着。额尔赫的盔甲上全是泥和苔藓,背脊还是直的,但嘴唇干裂起皮。

    戎易让旁边的兵递了一碗水过去。额尔赫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给旁边的兵。戎易说枯谷缺水你昨晚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趁天黑前突围——那时候你还有体力。额尔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确定外面埋伏了多少人。天黑冲出去,怕打不了。等天亮,渴到冲不动了。戎易又问:那你现在确定外面埋伏了多少人?额尔赫看着戎易,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了。

    当天傍晚,杨秀娘在枯谷出口的方桌上把缴获物资账册合拢。纱布存量从“告急”变成了“安全线以上”。她在“纱布存量告急”那一行上用朱笔划掉,墨迹还没干。划掉的时候她想起冬天小石炸膛后在军械所里挑火药渣,她用镊子在油灯上烧红又放凉,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外挑。他问小石疼不疼,小石说不疼。疼是疼的,但他还在想炸膛那一瞬间——他没有闭眼。现在她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朱线,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四月,缴获清军纱布若干,存量恢复至安全线上。以后再有猎兵被炸伤,不用再拿旧布裹伤布临时替代了。

    周怀义在旁边把缴获的清军干粮分类码好,干肉用缴获的清军油纸重新包好防潮,纱布单独装箱,盐袋码得整整齐齐。膝盖上那两个推独轮车磨出的破洞已经裂成了两片布,底下磨得发红的皮沾了一层灰白的泥粉——是枯谷的碎石粉。他把最后一包干肉码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杨秀娘划掉“纱布存量告急”那行字时溅在旁边的一滴朱砂墨迹用手指轻轻蹭掉,指甲缝里嵌了一丝红痕。

    夜里,戎易在军械所的油灯下摊开那本地方志残页,用极小的字补写了枯谷之战的记录。写到额尔赫被俘时的那句话时,他停了一下——“你的山,比我的地图熟。”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往门口看去。何守成在工作台那边用湿布裹着炮管降温,手指上的旧烫疤和新口子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杨秀娘在耳房里翻到了新的一页,提前把明天的日期写在最上面。城头上那盏灯还亮着,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远处山谷方向传来几声骡子嘶鸣——巴图鲁在给驮炮的骡子添夜草。
最新网址:www.biquluo.info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