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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树林到县城,是一百二十公里的盘山公路。沈砚坐在那辆偷来的、破旧的长安面包车后座,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车窗外的阳光刺眼,对他这种长期适应深海幽暗和林间阴湿的身体来说,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灼痛。他不得不把帽檐压得很低,又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白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车是黄晨搞来的。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从一个打算报废车辆的黑车司机手里买的。钱是假的,证件是假的,连这辆车的交强险标志都是黄晨用打印机连夜赶制的。但黄晨的手艺没得说,假得有水平,至少能蒙混过乡镇一级的检查站。
“砚哥,忍一下,马上就到县城了。”李小宝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沈砚。这胖子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他知道沈砚现在有多难受——离开红树林那片高湿环境才半天,沈砚的皮肤就开始起皮、龟裂,像干旱河床的泥块。刚才停车休息时,他亲眼看见沈砚趴在路边的水坑里,像野兽一样贪婪地舔食着浑浊的泥水,那双灰白的瞳孔里,流露出的不是渴,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瘾”。
“水……不够。”沈砚的声音从衣领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沧溟之核”在疯狂躁动,像一条离水的鱼,在血管里徒劳地蹦跳。左臂上那三色裂纹更是烫得吓人,尤其是那抹幽蓝,正在不断侵蚀周围的皮肤,试图把他的整个躯体都变成适应深海的“鱼鳞”。
“再坚持半小时,县城有自来水厂,还有人民医院,能补水。”黄晨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刚填好的《因公负伤提前转业审批表》,字迹工整,印章鲜红,连钢印的凹凸感都做得惟妙惟肖。“我叔叔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省厅档案科会配合我们做录入。只要进了神农架林区公安局的大门,你就是‘沈砚,男,23岁,海军陆战队退役士官,因公负伤,转业分配到水资源管理大队’。身份就立住了。”
“那个余俊……”褚晓展坐在沈砚旁边,手里拿着便携式电解质检测仪,正在测量沈砚汗液中的钠离子浓度,“如果他还在追查,很容易通过公安内部网络发现我们的假身份。”
“所以我叔叔特意把我们的档案归属地,填到了最偏远的一个水电派出所,大九湖派出所。”黄晨推了推眼镜,“那里海拔高,气温低,水资源丰富,而且远离县城,消息闭塞。余俊就算查,也得花时间。我们争取在他查到之前,先把关系理顺,把‘水瘾’控制住。”
车颠簸着驶入县城。街道狭窄,人流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油炸粑粑和劣质汽油的混合气味。这种人间烟火气,对沈砚来说,既陌生又刺痛。他闻到了无数种味道——汗味、油烟味、化妆品味,唯独没有他需要的、那种纯净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水气息。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挂着“湖北省神农架林区公安局”牌子的办公楼前。楼很旧,墙皮脱落,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到了。”黄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沈砚,“砚哥,最后确认一遍。你的名字叫沈砚,23岁,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上尉军衔,在南海执行任务时遭遇风暴,造成‘低温症’和‘电解质紊乱’,需要长期接触水源辅助治疗。记住了吗?”
沈砚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扫过公安局的牌子,又扫过门口进进出出的警察。那些警察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和手铐,眼神锐利,步伐匆匆。他们代表着“秩序”,代表着“规则”,代表着沈砚现在最需要,也最排斥的东西。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记住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份刻意的、属于军人的硬朗,“海军陆战队,沈砚。报到。”
黄晨点了点头,率先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西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办事干练的机关办事员。李小宝和褚晓展也下了车,一个扮成憨厚的司机,一个扮成沉默的女技术员。
沈砚最后一个下车。他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下车后,他下意识地想要挺胸抬头,摆出军姿,但强行忍住了,只是微微弓着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久病初愈的病人。但他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出卖了他——那不是病人的眼神,是野兽的眼神,是深海巨兽被迫上岸后,对陆地环境的本能警惕。
黄晨带着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办公楼侧面的一个小门,那里挂着“政治处干部科”的牌子。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眼镜的科长,姓刘,是黄晨叔叔的老下属,一脸严肃,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人情世故的圆滑。
“小黄啊,你叔叔打电话交代过了。”刘科长翻看着黄晨递上的那一叠厚厚的、盖着红章的材料,眉头微皱,“这沈砚同志的伤情……有点特殊啊。‘低温症’需要长期泡温水?这在我们林区,倒是方便,到处都是温泉和水库。但这‘电解质紊乱’……需要定期注射电解质溶液?”
“是的,刘叔。”黄晨一脸诚恳,“海军总医院的诊断书在这里。沈砚同志的情况,需要每天至少八小时的温水浸泡,以及高浓度的电解质补充。所以我们才申请把他分配到水资源管理大队,或者大九湖派出所,那里条件合适。”
刘科长点了点头,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沈砚。沈砚依旧低着头,但刘科长还是看到了他那双异常苍白的手,和那在七月天里还微微颤抖的指尖。
“行吧,既然是上面交代的,又是功臣……”刘科长叹了口气,拿起公章,在几份文件上重重地盖了下去,“沈砚同志,分配到神农架林区公安局水资源管理大队,试用期三个月。这是你的警官证、警号、配枪证。到了单位,好好干,别给部队丢脸,也别给咱们公安系统抹黑。”
沈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警官证。证件很新,硬壳,打开后,里面是一张他的黑白证件照——那是黄晨用之前军装照PS的,眼神坚毅,但仔细看,能发现眼白部分被刻意修淡了。证件上写着:“沈砚,男,23岁,汉族,中共党员,大专学历,现任神农架林区公安局水资源管理大队一级警员。”
他摸着证件上那枚银色的警徽,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这枚警徽,比军衔领花更重,更冷。它代表着一种新的“秩序”,一种他必须用尽全力去维系的“假面”。
“谢谢领导。”沈砚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恭敬。
“去吧,小赵,带他们去领装备,安排宿舍。”刘科长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沈砚同志,你的身体情况,单位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外就说是‘风湿’,需要保暖防潮。明白吗?”
“明白。”沈砚应道。
一个年轻的民警带着他们领了警服、警帽、皮鞋、腰带,还有一把六四式手枪和相应的持枪证。沈砚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这把枪,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震慑体内那股躁动力的“枷锁”。
领完装备,他们被安排在了公安局后院的集体宿舍。房间很小,四张架子床,简陋,但有自来水龙头,有热水壶,有暖气片。
门关上后,沈砚几乎是扑到了水龙头前,拧开,把头伸到水流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干裂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虚假的慰藉。他喝得太多,太急,以至于呛咳起来,暗蓝色的、带着金属腥味的血沫混着自来水,溅得到处都是。
“砚哥!”李小宝吓了一跳,连忙关掉水龙头。
沈砚趴在水池边,剧烈地咳嗽着,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警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骨架;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发紫;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但他胸前,那枚崭新的警徽,在灯光下,依旧泛着冷硬的光。
“假面……”沈砚低声喃喃,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警徽上的盾牌图案,“戴上了,就不好摘了。”
黄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褚晓展刚配好的、高浓度电解质溶液:“喝了这个,能缓解一下。但治标不治本。我们必须尽快去大九湖,那里有大水库,有温泉,能让你……像个人一样活着。”
沈砚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液体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稍微平复了他体内那股躁动。他站直身体,脱下湿透的警服外套,挂在床头。然后,他拿起那把六四式手枪,熟练地检查枪膛、击锤、保险,动作流畅,带着军人特有的肌肉记忆。
“明天,去大九湖。”沈砚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从今天起,我是警察沈砚。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能露出破绽。我们是‘秩序’的维护者,不是……怪物。”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们……用这把枪,把我‘净化’了。别让我变成余俊口中的那种东西。”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水管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县城夜晚的车流声。
李小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黄晨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褚晓展则默默拿出注射器,开始调配下一针的“抑魔药剂”。
沈砚重新穿好警服,扣好扣子,扶正警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神农架。
大九湖。
新的战场,新的假面。
也是新的,漫长的,与“水瘾”和“邪神”对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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