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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三刀已经转过身了。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许三川就到了军仓。
仓门开着,里头没人验粮。
雪地里跪着个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粮袋。
“松手!”
灰褂家仆一脚蹬在粮袋上,想把袋子抢回来。
妇人抱着孩子,只能拿胳膊压住袋口,手指抠进麻布,指甲都劈了。
“这是周家的粮!”
家仆掏出一张盖了押的领粮条,拍得啪啪响。
“我家老爷六口人,领五日口粮。县里写的清清楚楚,你个连赈册都没上的,也敢抢?”
车上已经装了两袋。这是第三袋。
许三川按住袋口,先看那家仆的新棉靴,又看了看雪地里的妇人。
“你的条呢?”
妇人从孩子襁褓里摸出一块黑木牌。上头刻着田大勇三个字。
“我男人是前营的兵,去年死在青石坡。军册销了名,县里的赈册也没我……”
桌后的县衙书吏合上名册。
“没名字就是没名字。周家有条,我不能不发;她没条,我也不能乱发。”
“条是真的,人呢?”许三川问。
“周老爷和家眷什么身份,难道还要亲自过来挤?”
“不来,怎么知道他们是真饿,还是想把粮拉回家囤着?”
书吏脸一沉:“你是什么人,也配查县衙的赈册?”
“他不配,我配不配?”
罗镇山从仓门里走了出来。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周家家仆立刻矮了一截。
罗镇山略过他,伸手拿过那块军户牌。
“田大勇。”
郑三刀道:“青石坡断后的那一队。中了两箭,人没抬回来。”
罗镇山捏着那块木牌,指腹在刻字上蹭了一下。
罗镇山把木牌还给妇人,转头问守仓的兵:“谁让粮袋出了仓?”
“有县里的条……”
“老子问的是,谁让粮袋出了仓?”
两个兵一起跪了下去。
“每人十棍。出去多少袋,照条追回来。真是灾民,别动;人没露面,只派奴仆来搬的,把名字抄给沈县令。”
周家家仆急道:“罗将军,这可是县衙定的规矩!”
“县衙的条,我认。我的仓怎么放粮,我说了算。”
罗镇山指了指车上的粮。
“把那两袋卸了。你家六口真饿,就让他们端着碗来,一口也不会少。”
书吏却不肯退:“将军,城南赈册上有六千多人。朝廷赈灾,发的就该是正经粮。若因为几个冒领的,连别的灾民也领不到,出了人命谁担?”
罗镇山从身后粮袋里抓了一把旧粟,扔到许三川脚边。
“四百石粮,六千多张嘴。照你们这发法,不等真灾民领到,先让有门路的一车车拉空。全停了,外头的人今日就敢冲仓。”
他盯着许三川。
“你昨日不是说能替我解决麻烦吗?说个办法。”
许三川捻开一粒粟米。
粮虽说旧,米心还是硬的,在滦河不好卖,送到缺粮的地方却值钱。
“把这四百石粮换了。”
书吏一愣:“换什么?”
“一石旧粟,换三石粗粮。”许三川道,“粗麦、杂豆、豆饼,再添一成筛过的净麸。永丰粮行和城里几家磨坊都有这些东西,平时卖不上价,三日内就能凑够一千二百石。”
书吏脸色都变了。
“麦麸是喂牲口的!灾民也是人,你让他们吃这个?”
许三川看着他,忽然问:“灾民还算人吗?”
四周一下静了。
妇人抱紧了孩子。几个排在后头的灾民,也都抬起头来。
“将军,我不要好粮。”
妇人忽然开了口。她怕得厉害,牙齿碰得直响,话却没停。
“麸糠也行,豆饼也行,能煮熟就行。我就求您一件事,别让孩子饿死,别让外头这些人饿死。”
许三川按着军户牌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军仓是为了挣钱,不是来当菩萨的。
四百石粮关系到他的三成,可那女人连好粮都不敢要,只求孩子别死。
真他娘是个该死的世道。
人想活着,竟得跪下来求人赏一口麸糠。
心软归心软,账不能乱。
他可以给老弱孩子留细粥,却不能为落个好名声,把四百石粮三天发光。
书吏怒道:“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说他们不算人了吗?”许三川指向周家的车,“是你这本赈册没把他们当人。”
“好粮人人想要。县里拿一口,里甲拿一口,周家这样的人再拿一口。等三张嘴都吃饱,真正饿得走不动的人,还能剩下几粒?”
“那就查!”书吏道,“有冒领的抓冒领,有贪粮的办贪粮。岂能因为有人犯法,就拿麸糠糊弄百姓?”
“你查得完吗?”
许三川把妇人的军户牌按在名册上。
“她男人死了一年,名字都没进赈册。周家六口,一个没来,三袋粮已经上了车。你今日把这两个奴仆抓了,明日换个奶娘来;你查完六千多人,要几天?”
“他们能等几天?”许三川又问。
孩子饿得没力气哭了,只在妇人怀里哼了一声。
许三川这才接着说:“换来的粗粮不是谷壳。杂豆能顶饿,豆饼有油水,净麸洗过、煮透,也能入口。老弱孩子吃细粥,壮劳力吃稠的。粮袋不许出仓,全在这里下锅。周老爷若真饿,照样可以来吃;他若只是想占便宜,那碗粗粥请他都不会喝。”
“四百石变一千二百石,能多撑多少日子,你比我会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每一口锅里,抓一把淘洗干净的细沙,撒进去。”
书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往粥里掺沙。”
“你疯了!赈济粮里掺沙子,你还是不是人?”
“吃得起饭的人,嫌沙子硌牙,尝一口就骂骂咧咧走了。”许三川看着仓外的队伍,“真正饿到要死的人,别说一把沙,把土端给他,他也咽得下去。”
“这一把沙,比你那本赈册筛得干净。”
书吏咬着牙道:“说得再好听,也是你替将军留下了能卖钱的粮,让灾民吃差的。”
“对。”
“我就是要留下能卖钱的粮,还要从里头拿三成。”
“我不是善人。四百石换成一千二百石,他们能多活几日;剩下的卖成银子,将军发军饷,我挣钱。三件事能一块办,为什么非得挑一件?”
“把好粮三日发光,让关系户吃饱,我倒能得个好名声。可好名声能下锅吗?”
罗镇山收起核桃。
“粗粮换回来,谁先吃?”
“我。”
“吃出病呢?”
“我先死。”
“换少了、换坏了呢?”
“按四百石旧粟的价,从我的三成里扣。”
罗镇山笑了一下。
“这才像谈买卖。”
他回头吩咐郑三刀:“调十二口行军锅,叫火头军验粮。硬壳、霉料一粒不收,谁敢拿不能吃的东西充数,剁手。”
又指了指那书吏。
“你回去告诉沈重文。四百石算县里借的,换回多少、下锅多少,两边各记一本账。老弱、孩子另开细灶,谁也不许克扣。”
第一锅粗粮粥烧开时,周家的人早已不见。
许三川当众盛了一碗。
粥粗,豆腥味重,沙子硌牙,却是热的,咽进肚里实实在在。
他喝完,把空碗倒扣在桌上。
抱孩子的妇人排在第一位。
书吏站在锅边看了许久,最后也舀了一勺,亲口尝了,才低头把田大勇遗孀几个字补进名册。
仓外的队伍重新往前走,仓内的账也在午后理清。
靠北墙受潮的一批,共二百一十七石,全部封存;四百石划作换粮赈济;余下二千九百八十三石,虽是旧粮,却都能入口,可以卖。
罗镇山看着三张数单,问许三川:“你替我多养了几日灾民,又保住了三千石能卖的粮。接下来呢?”
“三日之内,让这批粮见着银子。”
“我要一千八百两,少一两都不行。”
“那我得先借将军一样东西。”
“什么?”
许三川看着他腰间的军印。
“您的印。再借将军这张脸,给我用三天。”
罗镇山眯起眼:“你倒真敢开口。”
许三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烂命一条都押给将军了,再多欠您一张脸,又能怎么着?”
“明日来中军帐。”罗镇山转身往外走,“说清楚我的印值多少银子。说不清,还是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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