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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日里,雾隐镇的旧图书馆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感觉像是知道了要有突击考试,最终却没有来。断梁上垂下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看不见的隙风从西厢破窗钻进来,打着旋,把陈年旧灰吹得浮起又落下。王磊已经把能翻的典籍都翻了一遍,指尖沾满灰,指缝里还卡着碎了的纸屑。他在一册残破的方志里翻出半页地图,墨迹被虫蛀得支离,却仍能辨出雾隐镇往西的地脉走向,以及若干个标着暗红小印的地点——那印子,与执符者身上的符文只是几笔之差,像是同一套图记早期与晚期的两种刻法。他把那半页摊在膝头,对着窗外的雾气看了良久,眉头越锁越紧,却始终没说出自己想到了什么。
李萍这时领着接收的流民把西厢空出来的几间屋子扫净,又用燕翎从镇上换来的干粮匀了几顿口粮。她把最稠的一碗留给了一位一直发抖的老妪,自己只喝了几口稀汤,却笑着说还不饿。流民里有个刚断了奶的婴孩,夜里总哭,李萍就把自己的褥子让了半边,半宿坐着哄,天亮时眼下有些发青,手里还攥着补衣裳的针。她不声不响,把这摊事料理得像是这破馆里唯一还转着的钟表的齿轮。
林若心率着老耿、阿苓、小满在外围游走,把可能漏进来的眼线一一拔掉。老耿的铁尺在夜里磕过两次石头,惊走了一拨拨想摸进镇的散兵,回来时虎口震得发麻,却只说“值当”。阿苓耳尖,听见三里外有马蹄,便提前让众人隐进了雾里,手指抵着唇,叫谁都别出声,流民们帮着李萍隐蔽物资,很快做出楼去人空的假象;小满在十几人中年纪最小,却最能哄住吓哭的孩子,那四五岁的孩童后来只肯黏着她,连睡觉也要攥着她的一角衣摆,终于让李萍放了心。林若心不常说话,只在黄昏时立在馆前的高阶上,望着雾里镇外的方向,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她是在告诉这一带的暗桩:这座馆,有人守。
赵曦多半守在明心镜旁。镜面温润的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眉心那道若有似无的凉意,竟一日日清晰,像是开了条缝,有娟娟细流涌入体内。她开始能在镜中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是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守着一面镜。有时她会无意识地伸手去触镜面,指尖刚碰到,那凉意便顺着血脉爬进心口,不冷,倒像有人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话音散了,含义却留了下来。
林若心从门口归来,把打探到的消息压低了声说:追兵的旗号换了,镇外三里多了暗桩,西峡口有车队夜行。她说这些时,手里总在削一根新的竹哨,竹屑簌簌落在膝上。老耿听罢便去加固门窗,把断了的门闩用铁尺别紧;阿苓把哨位又往前推了半里,这样趴在草窠里能看见西峡口的火把;小满则挨个哄睡了惊魂未定的孩子,把被噩梦惊醒的婴孩轻轻拍到深夜。这旧馆虽破,却又有了“家”的气息。
林羽手臂上的绿光已经凝实——五行中的水色纹路沿着小臂蜿蜒,过半时,淡蓝的光便能顺着经脉短暂覆过全身,像一层薄薄的甲。可他心里总悬着一件事:那夜执符者夜袭,却连衣服的碎片都没留下,也没翻出半点能指认背后势力的凭据。那些人像是从雾里来,又退回雾里去。他们要的究竟是什么?若只为杀人,那一夜他们或许有机会;可他们仓皇逃窜了,像是只为试探。
他趁着夜深人静,悄悄试着让那团黑在掌心成形。起初它像受惊的兽,稍一松缰便要反噬,水色纹路会被冲得乱颤,经脉里像有细针在走。他一圈圈地把躁动的黑安抚下来。到第二夜,那黑已能听话地凝成一枚不过铜钱大的“无”,悬在掌心,连旁边的烛火都暗了一瞬。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熟练”,这两夜的摸索,他一直在找再往上的那道槛:希望有朝一日,那力量不止在掌心,而能在身周撑开一片结界。
他又靠在窗边,看着雾从镇外的山坳里漫上来,白茫茫地盖过田垄,又顺着墙根爬进院里。雾里有土腥的气味,也有某种更淡的、像是远处有人焚纸的味道。他想起那夜书架自燃时,火带着符文的暗红,烧得无声,像有人嫌吵。那些执符者退去时,他分明看见最末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杀意,倒像是在估价。
“燕翎,”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摊开地图的少女,“你之前开辟的燕翎小道,除了通雾隐镇,还能通往别处吗?”
燕翎没抬头,指尖点着地图上一条几乎被虫蛀断的细线,指甲上还沾着方才翻书蹭的灰:“当然通。旧馆底下,有窟。”
“王磊说过的窟?”
“叫地下档案窟。”她终于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我祖父说过,雾隐镇早年是暗影之手的补给点,后来弃了,可他们撤离得匆忙来不及销毁——卷宗、名录、名册,应都还在地底下。祖父当年替他们管过一阵文书,后来发现不对偷跑出来,临终前只来得及告诉我,地下那层,比镇子本身还老,也更险。”
她顿了顿,像是不愿意多提,可还是补了一句:“祖父说,暗影之手的人信不过纸,喜欢符文,偏又离不了纸。他们每做一件事,都要记下来——记给上头看,也记给下头看。所以那些卷宗,比活人还牢靠。也正因为牢靠,他们弃镇时舍不得一把火烧干净,只把最要紧的封进地底,想着将来还能取。”
林羽与赵曦对视一眼。赵曦轻轻点头:“若真有名册,或许能查出那夜执符者是谁派来的。也能知道,他们究竟图的是什么。”
“危险。”王磊从书堆里抬起头,鼻梁上蹭了一道灰,“既是暗影之手的东西,必有守备。废弃多年,未必真废。你看这半页图上暗红小印——这是'已封未毁'的记号,他们留着后手。”
“所以白天不行动。”燕翎把地图卷起,塞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把一句话咽回去,“夜里走燕翎小道,顺地脉裂隙下去。那一截废弃多年,石阶塌了半截,他们想不到还有人敢钻。”
当夜戌时,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行人贴着燕翎小道最隐蔽的一段往下走,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声不大,却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小道窄得仅容侧身,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雾谷,风从谷底卷上来,凉得人牙关发紧。林羽走在最中间,前面是燕翎的背影,后面是赵曦搭在他肩上的手——她没说话,只以掌心那点凉意告诉他:我在。她的凉是从指尖传来的,使他在这破雾里,竟有一点安稳。
小道尽头是一道地脉裂隙,黑黢黢的口子吐着阴冷的风,像一张缓缓呼吸的嘴。燕翎在前引路,符光被赵曦收在袖中,只漏出一线,刚好够看清脚下的石阶,却又不至于惊动远处任何值守的目光。石阶往下三百余级,空气越来越潮,壁上生了厚厚的苔,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好几人的鞋底打滑,被身后老耿一把攥住肘才稳住。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林羽知道这铁匠今晚是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掉下去。
再往前,是一道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的暗影之手徽记——一只攥紧的、垂落阴影的手。门后便是地下档案窟。燕翎伸手抵住门板,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像喘息的**,缓缓让出一道缝。一股陈年的、混杂着霉纸与铁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林羽下意识地屏了息。
窟不大,却很深。四壁嵌着一格一格的木架,架上层层叠叠堆着卷宗,纸页早已泛黄发脆,却因地底阴寒而未腐,像被冰镇着,一碰就簌簌掉渣。林羽借着符光,看见架角烙着那枚徽记,心里一沉——这里确实是暗影之手的旧巢,而且,他注意到越往里,纸页越新,墨色也越沉,像是有人近年还来添过东西,又悄悄把门封上走了。
“我们分头找。”赵曦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找和我们有关的,或是‘觉醒者’、‘湮灭’这类字眼。”
王磊去翻东壁的架,指尖拂过一册册旧令,时不时停在某行上眯眼细看;李萍守在门口防备动静,短刃横在身前,背抵着门框,她不知为何有了战斗的勇气;燕翎熟门熟路地往最里侧走,像回了自己家的后院;老耿、阿苓、小满则缩在洞口阴影里,随时准备与不速之客战斗。林羽自己沿着西壁一格格看过去,指尖拂过卷宗封皮上积年的灰。架上的文书多半是补给清册与暗影之手的旧令。
他先翻到一本薄册,封皮写着《月相观测录》。翻开一看,是连续数年的记录:每一页记着某夜的月相、潮位,以及一行小字批注,诸如“膜薄三分”“隙动”“子时裂隙微开,录得外来之气”。他也不由得佩服——暗影之手竟如此细致地追踪世界壁垒的每一次松动,按月相推算取力的时机,像农人看节气下种。那分明是从壁垒裂隙泄入、附在觉醒者身上的异界能量,像一粒粒种子落下,不过收割的镰刀是暗影之手。
旁边一架压着一卷《符文炼成图谱》。图谱上详尽画着控制符文的编织之法:比如以血引墨,把“摄魂”、“自燃”、“锁缚”三类符效叠进同一道纹里。林羽一眼认出,那夜书架自燃的符文,与图谱某页“焚籍灭迹式”吻合。控制符文图谱边还注着:“符成则兽可控,人亦可渐控。”
架底有一叠《外来者名册》。是按批次记的:每一批外来者被绑来此界的时间、原属来处(多记作“异域·不明”)、身上的异力类型,以及结局批注。“已转化”、“待处理”、“流失”、“殁”几类章戳盖得密密麻麻。他看见一个名字旁注着“湮灭之兆”,手指不自觉停住——那不是他,却和他一样。名册的边角被人撕去,像是有人不愿让后来者看见完整的名单。林羽忽然懂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暗:影之手的地窖里,躺着无数人的命运。
他压住翻涌的心绪,继续往里翻,翻到一摞未及归架的散页,最上头一张写着“觉醒者征召录”,下面列着十余个空白栏,只在栏首注了“待定”二字——看来那时,暗影之手也尚未集齐合适人选。
他又看见一册厚重的孤本,封皮用暗纹写着《诸界壁垒考》。纸页比旁的都新些,像是后来人添进来的。翻开第一页,墨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世界壁垒者,诸界之膜也。自太古裂而后补,其隙千年一现。集十二觉醒者,可重铸壁垒,掌诸界开阖之权。”
林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赵曦,”他回头,嗓子有点干,“快来看这个。”
赵曦凑近,就着符光读完,眉心那点凉意忽然一颤。她没说话,只是把册子往下一页翻。
下一页是一份名录,墨笔工整地列着名字与判语,与他们无关。
赵曦的手指又往下移,名录后还附着一行极小的小字,像是后来某人添在纸边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浅,却力透纸背:
“昔有玄渊、墨渊双子守界。墨渊叛,自立暗影之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窟里格外清晰:“林羽,你读读这句。”
林羽俯身,看清那行小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后颈,整个人像被浸进冰水里。
原来当年守界非一人,而是双子。
他一直以为玄渊是孤身守界的老者,是那个把疑云点给他、又飘然远去的神秘人,是这乱世里少有的、让他愿意信一分的长者。可小字明明白白写着——玄渊与其弟墨渊。
暗影之手的创始者,是玄渊的亲弟弟。这些年布控符文的,从根上说是玄渊的血脉至亲。那么玄渊为何不早说?是不能说,还是——他也在瞒着什么?这位老者,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羽攥紧了拳,玄渊未必是暗影之手的对立面,他或许只是在偿还一笔属于自己的旧债,把能托付的、能点醒的,一一安放在该在的人身边。那么更久远的墨衡,那位第一代图书之灵、守在明心镜里的老人,又站在哪一边?他是守那一脉的旧谊,还是另有所图?
“我们先记下。”赵曦把那行小字在包中帛上拓了印,指尖稳得不像刚读过这样惊心的东西,“名录和册子也带走。这是铁证。”
王磊在那头低低唤了一声:“这边也有线索。暗影之手的内部分派——左辅、右弼,各领一队精锐,专司灭口。左辅这一队,基本上是执符者。”他举起一卷值夜记录,“上面写,一旦旧馆被人翻动,即刻带人封锁,不留活口。”
林羽心头一沉,把手中的册子往包里一揣:“那就别等他们来。拿上能拿的,走。”
话音未落,窟顶忽然落下一片碎石灰。
不是自然塌落。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践踏——自裂隙那头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有人下来了。”李萍瞬间贴到门边,手中短刃出鞘,背抵着门框。
燕翎脸色一变:“不该这么快……他们怎么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石门外的黑暗里,先亮起两点幽绿的光,像兽瞳。随即是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意:
“暗影之手办事。窟内诸人,一概不留。”
林羽只来得及把赵曦往身后一护,石门便在轰然一声里被撞碎。碎木与石屑飞溅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弯刀拖在身侧,刀刃上萦着一线暗红符文。他身后跟着六名精锐,个个面具覆面,步伐齐整得像一具具提线的偶,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缠着符光的锁链与短戟。
“偷名录?”领头人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刀尖一抬,“统统灭口。”
战斗在狭小的窟里瞬间炸开。
李萍却迎上最前的一名精锐,短刃交击迸出火星,刀路不乱,挑、格、送,三步逼得那人退了半步,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陈刚从侧里撞上另一名精锐,肩甲硬接一记短戟,闷哼一声却反手把那人掼在架上,木架哗啦倾倒,卷宗漫了一地;王磊抓起架上的铁镇纸砸翻一人,又抡起断梁挡住劈来的锁链;燕翎的飞针专挑关节缝隙戳,一名精锐的腕骨被刺中,锁链当啷落地;老耿抡起从镇上带来的铁尺,硬碰硬挡住一刀,虎口震裂也不退,铁尺与弯刀相格的刹那弯出一道弧——铁尺再也弹不回原状,却仍被他死死攥着,当作撬棍般别住敌人的兵刃;阿苓指挥小兽发动偷袭,小满护着其他人往后缩。
领头人立在窟口,并不急着上前,只拿那双幽绿的眼把众人一一扫过。他看得极准:李萍进退有度,张志伟莽中有细,燕翎攻击刁钻,老耿意志坚硬,陈刚刚猛,唯独林羽与赵曦,他认不透,让他本能地忌惮,特别是后者眉心一点凉光,竟让他那套摄魂的符诀都失了准头。他忽然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铰链:“原来是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也好,全捉了。”
赵曦闭了闭眼,眉心那点凉意骤然扩散,自心口淌出,化作温润的无形波纹,拂过每一个拓荒团的人——李萍挥刀的手不再抖,王磊被震退时心神不乱,连缩在角落的苏婉,也被这股安心之意拢住,竟渐渐止了颤。赵曦的目光先落在李萍肩上,“萍姐,看刀路,不看来人”;她又看向老耿弯了的铁尺,在心底替他稳住那股的意志;她望向王磊,叫他莫去数敌我人数,只盯好眼前一格;她最后落在苏婉身上,把“没事了,我们都在”这句话,送进她识海最软的地方。一个一个,像点亮一盏盏灯。
“摄魂!”林羽看到领头人一手捏着诀,暗红符文正试图钻进众人心海,像无数细丝要缠上的神智,他低吼。
“我在。”赵曦声线稳得不可思议,明心诀的波纹骤然收紧,把那几缕摄魂的符丝尽数挡在众人识海之外,“别想摄走。”赵曦已从初遇时的慌张,长成了能兜住整支队伍的网——这是她自己的晋升,或许在卡上,但更多的是在实力中。
林羽旋身,五行流转的水色在经脉里奔涌。敌人的弯刀劈来,他不硬接,而是引动湮灭之力,于刀锋将至的刹那在身前张开一个微缩的“无”——刀光没入其中,像石子沉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湮灭。领头人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这能吞没他的符光。
可他的刀太快,第二刀、第三刀连环而来,每一刀都带着杀意,符光在空气中拉出赤红的弧。林羽且战且退,把战线引向窟口,一圈圈地把湮灭之力送到掌心。绿卡的亮在他臂上亮到极致,晃着对方同样幽绿的眼睛。
两名精锐趁机从两翼包抄,锁链缠向赵曦与燕翎。林羽不及回身,便在身侧张开半扇能量,锁链探入的瞬间寸寸湮灭,连带着那两名精锐被震得踉跄退开。他趁机错位,把空隙让了出来。领头人见状,弯刀改劈为扫,符光贴地卷来,却被赵曦的明心诀波纹一抬,偏了三寸,都没划到林羽的衣角。这一来一回,窟里火光乱舞,碎石簌簌,却始终没人能越过林羽这道线——他像一根钉进地的桩,把敌人死死钉在了门口。
敌人围攻而来,忽略了其他人和敞开的大门,“燕翎!赵曦!带人先走!”他一刀湮灭劈来的符光,大声道,又躲过肩头一道斜飞的符光,“东西在包里!”
“你呢?”赵曦回头,光在她掌心亮着。
“我断后。”
领头人冷笑:“断后?你走不了。”他忽然撤刀,双手结印,窟顶本就疏松的岩层在符文牵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整座档案窟开始崩塌。碎石如雨,木架倾覆,卷宗漫天飞散,火油从梁上泼下,竟是早布好的毁迹之法。火苗蹿起,映得满窟红暗交错,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拜拜!”林羽一脚踹翻逼近的精锐,借着湮灭身后空气获得的推进力,纵身扑向正在垮落的石门上方。那里横着一根千斤石梁,是窟口唯一的支撑,若它塌下,裂隙通道就会被彻底封死,谁也出不去。
他双掌抵住石梁,五行之力自掌心涌出,化作一层柔韧的力量托住下坠的重量。石梁咔咔作响,石屑簌簌落下,却没再落。水色覆过肩背,凝合的纹路绷到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千斤之重压在掌心,那团黑被他逼着从“吞”转“托”,像把一头兽按去当柱子使——它不情愿,在他经脉里左冲右突,却被五行之力一圈圈箍住:水载之,木撑之,火烘之,土压之,金束之,终归于“无”,不吞不灭,只承载万物。
赵曦当机立断,铺开一条路,引着其他人从梁下钻过。燕翎在前探路,老耿断后护着,陈刚则掮起腿软的苏婉,半拖半拉地往外挪,苏婉步子虚浮却终究迈了出去,小满贴着石壁猫身钻过梁底,李萍最后一个过,经过林羽身侧时,短刃还滴着血,却留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那一瞬,林羽眼前晃过的不是刀光,是赵曦眉心那点凉、是李萍分粮时笑着说“不饿”的脸、是老耿虎口裂了也不退的臂、是陈刚肩头硬接短戟时那声闷哼。石梁在掌心**,他却觉得从未这样清醒——他不是被追着跑的猎物,是这群人里,最强的那个。
敌人岂会放过。他弯刀一转,竟弃了正面,绕到林羽背后,刀光连闪——但是速度不够快,林羽一滑步后撤,他终于松了手,千斤石梁轰然塌落,封死裂隙,这些人便和石梁上的灰混在一起,骂声被碎石掩埋,听不真切了。身后,档案窟在轰隆声里彻底陷落,火光与碎石被埋进黑暗。
有血顺着绿卡的光淌下,被水色之光一浸,竟泛起诡异的暗绿。敌人的刀甩出,却见林羽眼底那团黑忽然涨开,像深渊睁了眼——湮灭不再只是指尖的一点“无”,而是以他为中心、第一次撑开了一片领域,敌人最后劈来的弯刀刀光一入这片领域,便像被无形的潮吞没,寸寸湮灭,连那暗红符文都熄了火种,连风都被吞了。林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领域的边界:它像新生的潮,涨到一寸远便涨不动了,这领域还嫩,连他自己的经脉都在尖叫,他这一刻又被绝境逼到了边缘。他眼前发黑,喉头一股腥甜,却凭着那股清明站住。
林羽转身钻进另一侧的暗道,那是燕翎来时标好的退路,窄得仅容一人,却通向外头的引水涵洞。林羽这才发现手背有道血口,血口不浅,李萍撕了布条替他草草扎了,手法利落,像练过千百回。她扎完,指尖在蓝卡的光上停了一瞬,轻声道:“这光,像水。”林羽一怔,忽然想起五行流转里,水正是最初的那一环。
不过今日若对方带的是整队而非六人,他未必撑得住。赵曦在涵洞那头坐下,墨衡的虚影缓缓凝出。老人须发皆白,目光却清亮,望着赵曦,像是望着许多年前某个相似的年轻身影,望着一盏刚刚被点亮、还怯生生的灯。
“成了。”墨衡的声音传来,温厚而笃定,像隔着很远的山,却字字落进人心,“你已能借言安心。往后,便不只是守护,更能引领。这便是心的路。去走罢。”
赵曦问起在地窟中的见闻,墨衡的虚影顿了顿,像是穿过漫长岁月,望见了什么:“玄渊当年,也是从此起步。他守界,守得孤独;墨渊守的,却是自己的‘想法’。双子殊途,你不必学他们任何一个——你只需帮助你想帮助的人,路自会为你开。”
赵曦望着虚影,她轻轻“嗯”了一声,眼中浮起一种此前未有的沉静。这一夜,她守住了所有人,没让一个被摄走。一一点亮、一一引回。
“我明白了。”她声音轻却坚定。
涵洞里,火折子被李萍点亮,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亮的脸。涵洞外,雾还没散。燕翎摊开地图,就着微光标出下一程:“他们吃了亏,暗影之手不会善罢甘休。但名录到手,恐怕就是他们和我们都要争的东西。”
王磊捏着名录,“那些人……会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可空气里多了一丝肃杀的清明——他们不再是被追着跑的流亡者,而是第一次摸到了对手的底牌。那底牌上,写着一扇他们迟早要推开的门。
王磊搓了搓手上的灰:“只怕早被暗影之手一个个寻去了。我们要抢,就得比他们快。”
“抢人?”燕翎挑眉,“那得先知道他们在哪儿。名录空白——暗影之手也没集齐“她顿了顿,“我们身边这些人也可能产生。”
这话一出,涵洞里静了一会。林若心抱着臂,难得笑了笑:“若要长出来,我倒觉得不坏,至少我们知道彼此是谁。那我可先说好,我自己愿意的才从,可不是被人捉去的俘。”
李萍在火边补着大家衣襟上的裂口,针脚细密,头也不抬:“只要是跟着这团里的人,去哪儿都成,后勤我管着。”
火光跳了跳,赵曦望着跳动的火,轻声道:“墨衡说我不必学玄渊,也不必学墨渊。我想学的,是被需要的样子。”
燕翎在地图上敲了敲:“我提议下一站往东,那里地脉更稳,暗影之手的眼线反而少。敌人吃了亏,可能上报,我们得赶在那之前,把信息网先自己系上。”
李萍补完最后一针,把衣襟理平:“线系在人上,不在名册上。人齐,路就在。”
林羽把名录收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苏婉身上。
苏婉那枚与暗影之手徽记隐约相似的铜牌,始终没个说法。她这会儿属于哪儿?是仍在为拓荒团奔走,还是另有去处?他想起苏婉收起铜牌时,眼底一闪而过、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火光让他昏昏欲睡,那枚铜牌的形状,和石门楣上那只攥紧的、垂落阴影的手,在他闭眼时重叠一下,又散开。
一觉睡醒,林羽心里先想到的却是——暗影之手充当经验宝宝,莫名其妙地赋予了他多次晋升的契机,根据他的总结,卡牌的颜色,代表了在城镇里不同的生活——灰卡只是安置所的过客;白卡才算正式居民,赶夜市、接中阶差事;绿卡四,能入内城、行会的门槛;蓝卡五可阅禁阁、领城际通行令,再往上,紫卡六可议政旁听。如今禁阁、城际的通行令、内城置产的资格,都够得到了。他望向涵洞外渐白的天色,来日方长,守护的墙会更高,吞没的潮会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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