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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夹着粗粝的黄沙,呼啸着掠过镇北堡残破的土城墙。距离洛晓依那次的探班兼查岗,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大话西游》剧组在凌飞近乎偏执的质量要求下,生生蜕成了一支铁军。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场,ACtiOn!”
导演陈宇举着扩音喇叭,嗓音嘶哑,他死死盯着监视器,眼睛里透着股亢奋的狂热。
城墙上,顾星河穿着破旧的武士服,怀里紧紧搂着饰演紫霞的女演员。
此时的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顶流偶像的精致。
那双眼睛里,带着大漠孤烟的沧桑,带着看透轮回的释然,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决绝。
城墙下,齐天大圣扛着金箍棒,转身。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孤独的背影。
那不再是桀骜不驯的孙悟空,而是一个向命运彻底低头,戴上金箍、剥离情欲的男人。
“他好像一条狗啊。”
女演员轻飘飘的台词,在风沙中散开。
顾星河饰演的孙悟空没有回头,金箍棒压在肩上,他一步一步,走入无尽的黄沙中。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监视器前所有人的心尖上。
“咔!”
陈宇猛地从导演椅上弹起来,手里的分镜头脚本重重砸在桌上。
“过!我宣布,《大话西游》……正式杀青!”
全场没人出声。
只有塞北的狂风裹挟着沙粒,打在遮光板上沙沙作响。
足足过了五秒钟,剧组几百号人仿佛才从那股令人窒息的宿命感中挣脱出来。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掀翻了苍凉的大漠。
顾星河坐在黄沙里,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竟是直接哭出了声。
这三个月,他被凌飞扒了不止一层皮,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能在泥水里打滚的疯子。
但这三个月,抵得上他在内娱混迹十年。
人群外围,凌飞穿着军绿色冲锋衣,嘴里斜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懒洋洋地靠在一辆越野车门上。
“行了,别嚎了。晚上杀青宴,烤全羊管够。吃完明天全给我滚回魔都。”
凌飞摆了摆手,吐掉嘴里的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把身后的喧嚣关在车外。
……
三天后,魔都,飞依工作室总部大楼。
电影拍摄结束,真正的硬仗才刚打响。
对于《大话西游》这种前后风格撕裂、兼具无厘头与绝世悲喜剧内核的作品来说,后期剪辑与配乐,才是定生死的关键。
一号混音室,此刻成了工作室的绝对禁区。
门上挂着个手写的纸板:“内有恶犬,擅入者死,凌飞留”。
混音室内。
凌飞整个人陷在造价几百万的调音台前,灰色卫衣套在头上,下巴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透着股连熬三天的疲惫。
首席混音师老马站在一旁,双手捧着保温杯,大气都不敢喘。
老马在业内是泰斗级的人物,但在凌飞面前,他觉得自己的声乐体系每天都在经受暴击。
“飞哥……”老马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前面那些无厘头桥段的配乐,比如《小刀会序曲》,母带做完了。民乐和管弦的配合简直神了,完全烘托出了那种荒诞又宏大的喜剧感。但是……”
老马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但这电影后半段,从至尊宝戴上金箍开始,情绪直接断崖式下跌。这种极致的悲剧反转,咱们现在蓝星曲库里那些重头煽情的弦乐,根本压不住场子。配乐要是镇不住,前半段的铺垫全得垮。”
凌飞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太清楚蓝星配乐体系的短板了。
这里的配乐人,写悲伤只会用大提琴死命地拉,或者钢琴拼命地敲,生怕观众不知道这是在哭丧。
放在一般的商业片里凑合,但放在《大话西游》里,就像是在米其林餐厅里吃大蒜,败兴。
“谁告诉你,我要去曲库里找那些破铜烂铁了?”
凌飞轻嗤一声,直起身子,他从凌乱的桌面上抽出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音符,还有一连串狂草般的歌词。
那是他在大漠里,看着顾星河在黄沙里打滚时写下的初稿。
“电影的插曲,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交响乐团。”
凌飞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要的就是那种看似平淡,实则一刀刀割肉的顿挫感。这首歌,叫《一生所爱》。”
老马凑近看了看谱子。
仅仅扫了一眼和弦走向,老马的眉毛就快挑到了发际线。
“飞哥,这编曲……也太素了吧?木吉他扫弦打底,加点合成器的环境音,连鼓点都极其隐晦。这副歌部分,拿什么把观众的情绪推上去?”
在蓝星的流行乐逻辑里,高潮必须有重鼓点、铜管齐鸣制造声压。老马觉得这谱子像一杯白开水。
“推上去?为什么要推上去?”凌飞反问,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深邃。
“这电影的结局,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是放下,是一生遗憾。你推上去给谁听?对着老天爷抗议吗?”
老马瞬间哑火。
“我要的,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控诉,而是一种把所有苦水咽回肚子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无奈。这叫宿命感。”
凌飞一把端过老马手里的保温杯,毫不客气地灌了口枸杞水,“去,把阿俊给我叫来。”
不到十分钟,工作室力捧的一线男歌手阿俊急匆匆赶到,额头还带着细汗。
“飞哥,您找我。”
凌飞把曲谱扔过去:“去棚里试唱。发音用粤语,感情收着唱,别给我炫技,就像是在叹气一样。二十分钟熟悉谱子。”
半小时后,录音棚里传出阿俊的歌声。
音准完美,转音丝滑,技巧无可挑剔。
但他唱出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精致的流行歌手在豪华包厢里伤春悲秋。
凌飞直接推平了推子,按下对讲按钮,声音冷得结冰:“停。”
“阿俊,你在唱什么?谱子上批注的‘沧桑感’是被你吃了?你这声音听起来像个刚失恋的高中生在无病呻吟。”
凌飞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防御,“至尊宝是戴着金箍、忍痛看着心爱女人死在怀里的齐天大圣,你给我唱出了一股偶像剧男二号的委屈?”
阿俊在棚内涨红了脸,他是个骄傲的一线歌手,但此刻在这首看似简单的歌面前,他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挫败。
“飞哥……我再试一次,我把共鸣位置压低一点,试着找找那种沙哑感。”
“再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
凌飞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控制台上。
不行。完全不对味。
阿俊的嗓音条件太好,太干净了。
他没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更压不住那种跨越五百年时空的沧桑底蕴。
《一生所爱》的精髓,就在于声音里自带的那种“苦涩”与“粗糙”。
那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的绝望。
老马看着凌飞阴沉的脸色,试探性地建议:“飞哥,要不咱们找几个老牌的香江歌手试试?陈奕明?或者李宗翰?”
“陈奕明技巧太重,李宗翰声音金属味太浓。”
凌飞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盯着那张薄薄的曲谱,脑海里回放着大漠斜阳下,至尊宝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股悲凉的意境,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自己懂。
“算了。”
凌飞活动了一下手指,径直走向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
老马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飞哥,您……您要亲自上?”
凌飞没回头,只是伸手拉开了门,走廊苍白的顶灯打在他的卫衣上,拉出一道略显孤寂的剪影。
“把麦克风高度降两公分。”
凌飞戴上耳机,平静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回控制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准备录音。我只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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