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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天界实习生 > 第二十一章 西安街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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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芝怀着匣子,蹲到那个人的旁边。对方面前立了一块康师傅方便面箱子做成的牌子,手里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钱,箕踞以坐。

    印象里,丐帮的都人是篷垢污面、衣衫褴褛、凄风苦雨的模样,即使是落难的书生文儒,在寻求大众援助时,也该是谦卑恭顺、伤心惨目,并带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如丧考批表情的样子,但近距离观察这位仁兄:虽埋头不语,衣着染尘,但却四平八稳,泰然自若,宠辱不惊,竟无显丝毫落魄,仿佛,他、才是施主。

    从此,韩芝彻底颠覆了乞丐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她探身看了一下那块“朴素”的牌子,上面细致工整地写着几行隽永的楷体字:

    “诸善心人士:

    学生姓李,名明,乃是山东大学水利水电专业研三毕业生。因骑行川藏线返回途中遗失钱包,滞留于古城西安,望诸位善者慷己之慨,解囊相助。待日后归返,必将黄雀衔环,尽心图报。

    乞恩者李明

    2015年4月24日”

    看完,韩芝更不禁心生佩服,这都沦落到行乞的份上了,运笔行文、遣词造句还这么不卑不亢。“黄雀衔环,尽心图报”,真给历代行乞者长脸,可惜,就是名字有点打酱油。

    她凑到男生面前,眨了眨一双清澈明媚的眸子,真诚善良地问:“方法、管、管用吗?”

    男生傲骨一凛,似乎,此刻才发现旁边坐了个人。他抬头瞅了一眼,目光灼热了一下,又腼腆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还可以吧……”

    音未湮,便地两耳喷薄蒸汽,面红耳赤起来,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

    韩芝没有在意,蜷缩着身子又瞥了一眼那块牌子,自顾地为难烦扰着:要不、咱也立个牌子,写首殇词,向广大人民群众求助一下?不行,不行,正所谓,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君子有气,不为五斗米折腰!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不可伤、不可伤!可是,古语又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求存也,兄谅之,兄谅之。可是……

    就这样,韩芝冥思苦想,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在尊严与生存的历史大命题中辗转反侧、彷徨深思,足足纠结了三十秒,才一咬牙,一拍大腿,决定豁出去了:尊严算个毛,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吃喝拉撒、生死存亡、大是大非上,神马都是浮云。

    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遑论是个命犯祟神、胆小怕事、专擅抓乖弄俏,并且节操能掉一地的小女子呢?

    于是,前一秒还矜持严肃的人物转眼间就咧出一副谄媚阿谀的表情来。她双手合十,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儿般楚楚可怜地凝睇男生:“笔、和纸板、借我、用一下,我、被偷,回不了、学校。”

    “啊?”男生惊诧了一下,不可置信,于是,复又扭头看过来,因为尴尬,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更显得羞涩笨拙了,“那你有没有电话,让熟人过来接你,你一个女孩子,这样多不安全啊!”

    韩芝顺下眼眉,支支吾吾:“都、被偷、光了,什么、也、没有。”

    男生又问:“行李也被偷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盲目荒茫,一副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其他的样子。

    韩芝佯装啜泣,幽幽怨怨的:“不是,我、西安、科技、大学、学生,就在、临潼区,我、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到,包却、丢了……”

    话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本来,韩芝还想自鸣得意一下自己的演技高超,可以顺利博得男生的同情,然后借个纸笔,写个牌子,筹些路费什么的,这说哭就哭,还不带酝酿苦情情绪的,真是比影后还要影后,结果,一时没收住,弄假成真了。再加上,突然想起最近遭遇的各种事,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最后,越想越觉得委屈,干脆嚎啕大哭起来,反正这人来车往、熙攘繁华,又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她这一哭,事可真大了,引来一群人层叠围观不说,更有许多好事者拿出手机咔咔咔狂拍照片上传朋友圈来,私底下,还相互探讨起她哭天抹泪的原因。

    男生愣在一旁,不知所措。他看看韩芝鬼哭狼嚎的样子,哭笑不得;又看看围观人群八卦是非的表情,厌弃鄙夷,但他劝也不是,跑也不是,于是,眉头紧锁,计上心头。

    他起身站起来,开始向着围观的人群弯腰拱手,揖礼哀乞,样子突然变得好不辛酸凄苦:“各位好心人,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跟女友,为了订婚,骑越川藏线,半路上,不小心丢了钱包,滞留于此,望大家念在新人不易,真爱鲜少的份上,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人群中,有个男生惊疑:“骑到西藏定婚?兄弟,你也太拼了吧!赶紧打车回家吧,载着这么个分量,骑到甘肃,也得丢半条命了吧!”

    男生恹恹叹息,挥泪咽苦吞甘,一本正经地回答:“这骑行就跟人生一样。单骑,那是意气,同舟,才是婚姻。女朋友怕水,所以,我带她来骑越川藏线。我载着她,就是承担一种责任,她若半路上跑了,我也不会强求。但这一路上,她都有没放弃,并且无怨无悔。我身为男人,怎能半途而废!”

    又一个女生品评:“那你好歹也准备两辆车子啊,这么下去,姑娘就算愿意跟你白头到老,也得被你给颠簸散架了。”

    男生又是一叹,怅怅然似是自责:“她弱质纤纤,身娇肉贵的,能于我吃风餐露宿之苦已是不易,怎好再让她受骑越之苦,骑越可比颠簸苦上百倍而不止啊!”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不禁一片唏嘘慨叹,谁说80后、90后唯我独尊,不懂担当和真爱,听听这段话,说得多精彩、多精辟。

    于是,围观人感动万分,纷纷慷慨解囊,不吝百十。男生也见机行事,连忙解下自己的头盔当筹钱箱,市侩着环绕人群,碰到还不肯大方三两的人,就嬉皮笑脸地抖几下,对方也不好再吝啬,掏出四五毛扔进头盔里。即使这样,这位研究生男也不怪,也不愠,眉欢眼笑,乐乐陶陶,竟有一种乐在其中的幸福感,跟先前风骨峭峻,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模样大相径庭。

    人群散去后,韩芝还没有哭够。

    男生抱着票子,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依旧是不离不劝。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地上哭得昏天暗地的女生,噗嗤一声开怀笑了起来。

    韩芝疑惑不解,仰起头,呜呜咽咽地问:“你、笑什么……”

    男生折腰俯身下来,缓缓贴近对方看着。女孩芙蓉美面,粉雕玉琢,加上一抹澄净如练的泪花,更显得晶莹剔透了。不由地,他心中怦然一惊,然后漏跳一拍,之后便又面红耳赤起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如此的姿势,慨然一感叹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韩芝抹着泪花,努了努嘴巴:都食不果腹了,还有心怜香惜玉,男生的脑回路果然够千沟万壑,关注点总是特么地清奇。于是反唇相讥:“浅近、轻浮、莫与交,地卑、只解、生荆棘。”

    男生听此,陡被噎得无话可说,但片刻怔忡之后,又进而抚掌大笑起来:“对得好!”

    韩芝无语,站起来,匪夷所思地藐视着男生,但因为两人明显的海拔差距,那犀利凛冽的目光在穿过厚厚的树脂镜片,落到男生眼眸中,被想当然地当成了娇嗔。

    男生从骑行帽里抓出一把钞票塞给她,“给,这份是你的。”

    韩芝疑视那五颜六色的纸钱,没有接手,刚才哭得有点超然忘我,好像断片了,“你、不是、没钱?”

    男生狡黠一笑,“刚才演了场戏,收入还算可观,虽然你只是友情客串,但挺卖力,我很满意。呐,这些是你的。”

    这一提,韩芝突然想起来,自己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时,貌似有许多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来来往往,吵吵嚷嚷,好不热闹的,她动动脑筋,便也只一二真相了。于是,斜乜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刚毅脸庞,心里特么的不是滋味。

    韩芝瞅着那些钱,那些钱也瞅着她,犹豫着拿还是不拿,久久不能决定。

    那些钱里面有五毛、一块、十块、五十块,甚至还有几张红色的毛爷爷,她大概算了一下,光那一把,少说也有七八百块。这场演出的收入,的确不是一般的可观啊,难怪有那么多不缺胳膊不断腿、没病没灾的人愿意去上影校,当演员,长得漂亮的在电视上演,长得丑的在生活中演,一出场就几千几万几百万,确实比其他产业都来钱快,来钱多。

    不过,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废而颓,柴而弱,既宅又腐,而且自带祟神系统,注定命里无财无库,碌碌平庸,即使一不留神走了狗屎运,得了什么好处,那也会被屎的“主狗”追出几千里地,咳出一口老血,咬残一张皮囊,最后落个得不偿失的结局。

    就像前不久,她在学校人行道上散步,突然感觉脚底板被硌了一下,抬脚一看,发现是枚一毛钱硬币,于是,俯身去捡,结果,蛮腰一弯下,自己刚从atm机取出来的一百元大钞顺着胸前的哆啦a梦口袋就滑了出去,掉进了面前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拖开井盖的下水井里,害她之后的一两个星期都在啃馒头、就咸菜。

    她一毛钱的贪婪就招致一百块钱的损失,这大把大把的钞票来得不仁不义、不信不善的,指不定下面还要倒什么大霉呢。

    有了前车为鉴,所以,现在,她真的是在很慎重地深思熟虑着。

    男生狐疑满腹,百思不得其解,恐怕这是他长这么大,碰到的第一个有钱不拿的“王八蛋”,所以,越发认真地审视起来,希望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但对方竟是真的是除了“为难”,毫无其他破绽。难道他碰到了传说中“视金钱为粪土”的“清廉”居士。

    男生难以置信,又催促着:“快拿着啊!”

    韩芝瘪了瘪嘴巴,在经过一场激烈残酷的、艰难惨痛的、堪称世纪正邪圣战的思想斗争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那足够自己无忧无虑享用两个月的不义之财,从末尾抽了张十块钱,然后漫不经心地道了声“谢谢”。

    当然,“谢谢”俩字一出口,她就更加郁闷了,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种被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

    男生将钱搡向对方,“这些都是你的,我怀里还有呢。”

    韩芝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真票子,口是心非道:“不用,十块、报应风险、是我、最大、承受、能力。”

    男生迷惑不解,“这可是你刚才表演的酬劳,正当合法的劳动所得,怎么会有报应呢?看场电影还要买电影票,租本旧书还要办张会员卡,更何况是现场即导即演的话剧?那可是过了,就没得再现的孤本绝唱呐。”

    韩芝暴汗,这人空长了一副羞涩腼腆、古板老成的脸,怎么觉悟与口才这般惊天地泣鬼神,连自己装穷卖乖、博取广大人民群众同情、以骗得钱财的可耻行径也能被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真可谓是厚颜无耻得空前绝后啊。想及于此,韩芝更深领悟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还得用钱量。

    “算了,反正、你、缺钱,就当、资助、你、回家,”韩芝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视线还时不时地在那些票子上流连,隐晦莫名。

    男生看着那纠结的表情,以为她是因为走投无路的窘迫心理和读书人惯有的酸腐傲骨相持不下,才犹豫不决,又一时被逗得忍俊不禁,薄削的红唇微微勾出一道弧度,道:“那行吧,你叫什么名字,把电话号码和银行卡号给我,等我回到学校,把你那部分所得汇过来。”

    “不用了,”韩芝将钱揣进口袋,悻悻转身离开,她可是很缺钱花的,要是再逗留下去,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改变心意,又收下那笔钱,“再见吧。”

    见她要走,男生反射性夺过那只一晃而过的肩膀。

    这一扯,登时又让伤口狰狞起来,疼得韩芝直呲牙咧嘴,不过,她虽然表情很明显,但因为身体已经背过了男生,所以对方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男生说:“那怎么行,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钱我一定要还的。”

    韩芝一听,顾不得疼痛就不淡定了:嘿!立牌子求来的资助不见你嫌弃,我给你多分倒成了“嗟食”,你这是非观是姜子牙教的吧!再说了,就算你要还,貌似也不该给我吧!

    韩芝虽然有些生气,但却没想与对方辩解,而是礼貌从容地收回肩膀,回过头,“真的、不用,这十块、够我、回学校,多了、也、没用,我、赶车,先、走了。”

    说罢,迫不及待地就走。

    这样,男生不好再推辞,便跑过去挡住去路,换了个方式锲而不舍:“那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们刚才配合得很默契,说不定,以后可以相互帮助,也有可能,我会给你份工作!”

    韩芝难以按捺地抽搐起嘴角,敢情这人是想跟自己长期合作,以后走街串巷,吹拉弹唱,将抛手帕,打手玉子,唱东北二人人转进行到底啊。她苦笑一下,舌头打结了:“没、没、什么、相帮,我、在西,你、在东,我、盖房子,你、发电,八杆子、打不着,不用了,而且,我、已经、有、目标了……”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就只见,男生背后,蓦地飞旋回环起几星点腥红来,她瞠大眼眸,但看着它们肆意渲染,迅速扩散,最后形成弥天一片,并步步向她倾覆压迫过来。

    韩芝知道,这是白樱追过来了,于是,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原来路线的反向,拔腿逃跑起来。

    即使这样,身后的男生还在执着:“那好歹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韩芝已经慌不择路,自然没有再没理会。

    没想到就在这时,男生竟扔下怀里的骑行帽与里面的“捐款”,紧随其后,夺路追赶了过来。

    这下,韩芝给跪了:敢不敢不要再坚持不懈了!她斜睨了一眼,想都不想就说:“詹妮!”

    果然,男生不再追了,呆立在原地,心驰神往似的回味着:“詹妮……”

    许久才反应过来,“詹妮”与自己牌子上所写的“打酱油”名字李明同出一处冀教版小学英语课本,所以知道,那应该也是假名。

    他痴痴地看着来往屑屑的人流,无意识着摩挲起那碰触过已经消失之人肩膀的手,兀地,感觉到了一阵黏稠,他低头,竟骇然发现……一滩腥红。

    他恍惚了一下,但就在这微不可察的空隙间,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而再凝视时,却看到几片殷红殷红的樱花花瓣落在了手心,那黏稠的触感已经不见了。

    他环视周围,一边错愕自己失神,一边困惑:“哪里来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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