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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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途河边开彼岸，三生石前了因缘。

    火照之路轮回断，忘川一隔错千年。

    奈何桥上映生死，一夕一叹魂牵连。

    弹指几度黄昏处，花开叶落两不见。

    忘川河边，轮回台前，多少人间痴情，万般思念。最终化为那一碗入骨的汤药，再不见旧时人，再不念旧时事。

    四周没什么生灵，也没什么光亮，幽幽的灯火忽明忽暗。这里名为轮回台，有很多鬼魂排着队，低头不语，按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动，等着投胎，再入轮回。时不时还能听见孟婆催促着：“快喝吧，喝完早入轮回。”

    轮回台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生，一死。男子一袭白衣，玉冠束发。女子青衣朴素，黑发如瀑。

    “素芷，我只能送你到这了。”白衣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被唤素芷的女子眼眸暗淡，毫无反应。来了这地府要投胎转世的人，大多如此。既已喝下孟婆汤，那便决定忘却生前一切，哪怕像现在这样，挚爱之人就在眼前，也再无执念，心无波澜。

    他出神地望了素芷许久，替她将发梢别到耳后的手停留半晌，这是最后一次为她理发，最后一次触碰这个存活在他心里的人。“素芷，去转世吧。这几十年来，有你在，我很开心。”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颗晶石般的坠子别在了她的腰间，光彩照人，十分好看。“我不能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没能照顾好你，让你承受这分别之苦。就当是我欠你的，这颗玲珑石我终是寻晚了一步。它会随着你入轮回，希望你今后的生生世世，都平安幸福。”

    语毕，素芷转身上了轮回台，只一瞬间，便烟消云散，恢复如初。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恍如大梦一场。

    “漓渊上仙…素芷姑娘已经转世投胎去了…您看……？”旁边颤颤巍巍的鬼卒跑过来赔笑，眼神偷瞄着眼前不敢得罪的主儿，生怕照顾不周遭了罚。

    “你放心，事已办妥，我这便离开，定不会为难于你。”漓渊又望一眼轮回台，拂袖转身，再不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阴曹地府，想必也是最后一次吧。

    如同那鬼卒所称呼的一般，他是这天庭的一位上仙，名唤漓渊。平日倒也不像其他神仙一样那么忙，但若真是杂事多起来，也让他颇为头疼。

    以前他就常说，他这性子当不了救济天下的神，只适合隐居山林当个散仙，不问世事。所以，百年前的某天，漓渊一声不响的下了凡，游历人间，自在逍遥，真真切切活成了一个凡人。

    只是他有仙气护体，饿不着累不着，生活琐事省去了不少。一路走走看看，逛到了川溪的时候，碰上了素芷。

    她和他曾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睛里永远闪着灵气，世间万物都敌不过她的笑颜，自那时起，他便停下了脚步，留在了川溪，一直陪在她左右。

    那大约是他这漫长生命里最为开心的一段时光吧。

    可惜时日匆匆，人仙终有别，素芷本就身体欠佳，终是染上恶疾，不治而亡。

    现如今，他又亲自送她入了轮回，了结了他这漫长时光里来之不易的一份感情。漓渊心里比谁都看的透彻，他是仙。他的一辈子要比凡人长得多得多，这一辈子已然足够。他并不想干涉素芷以后的人生。他是堂堂的漓渊上仙，他知道仙凡有别。他也曾动过凡心，也正因此，他更明白，仙凡有别。

    从第一眼见到素芷的时候，就看出她身上有很重的病，大多是由于先天身体欠佳，太过虚弱而越发严重。漓渊知道用这世间的神物之一——玲珑石，可以治愈。他因此踏遍世间每一处角落，几近天上地下翻了个遍，终是让他寻到。

    但奈何缘分已到，玲珑石最终仍旧没能按时到达素芷的身边，她还是去了。

    “罢了。此番回去后，便辞了这上仙的官阶吧。”漓渊的双手背在身后，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踏上了返回忘川的路。

    忘川河边的景色，妖艳的很。来的时候只一心送素芷上路，倒没怎么在意，现在看来，却是让人极为震撼的。

    密密麻麻盛开着的曼珠沙华，一株株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般。在这寂静黑暗的世界里，幽幽的发着红光，就像无尽黑暗中唯一的灯火，虽然光芒看着让人很不舒服，但却映照出夹杂在花丛间的路。

    传说，这曼珠沙华盛开在忘川河边，火照之路，接引轮回，又称之为彼岸花。漓渊虽为上仙，也只是听得多，毕竟天庭和地府两不干涉，他亲眼瞧见这地狱之花，还是头一回。

    这里的花丛实在太过茂盛，十分壮观，漓渊发起呆来。这景色如此诱人，想来素芷也一定会喜欢吧。这想法一出，他又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素芷向来喜欢简单素雅的东西，这花好看是好看，但如此妖冶，依照素芷的性子，大约会觉得太过压抑。

    “没想到这些花，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食其力竟开的这么好。”漓渊的目光忽然顿住，他似乎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为了确认，漓渊顾不得其他，抬脚便往花丛中间的一处走去，最终停在了一朵半垂着花蕊，周身黑气弥漫的花面前。

    这朵花，似是快要死了。不像一般花卉凋谢的样子，像是一个生命快要凋零，她，快死了。

    莫非是当真没能吸收足够的养分？漓渊蹲下来，一只手温柔的托起整个花蕊，仔细打量它。

    它的花心已经完全枯萎了，外面一圈花瓣也开始发黄变黑，颜色逐渐加深，慢慢坏死过去。

    旁边的花都红得像可以滴出血来似的，它却连发出的微弱光芒都忽明忽暗。是这灿烂花海里，唯一一朵枯萎的，快要凋谢的曼珠沙华。

    等等？这花……似乎，还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朝周遭的花看了看，复又转向眼前这一株。

    “彼岸花…花开叶落永相错……”漓渊念叨着，眉头越发紧锁。所谓彼岸花，有花无叶，永不相见，但是这株曼珠沙华，既有花，又有叶。当下，她的花身时不时还会颤抖一下，本就枯萎的花瓣随着抖动更是掉落一地，所剩无几。

    “看来，你是有心事难解啊。”漓渊自掌心涌出淡淡的仙气，虚弱的花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迷恋的向漓渊这里靠过来，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稍作休息，看上去疲惫不堪。

    漓渊心下已有定夺，不假思索地摘下了它，放入怀中。“区区一朵小花，想来阎王爷该是不会同我介意。”

    漓渊来的时候领着人，走的时候带着花。回到天庭，免不了一番声讨。

    “漓渊上仙，你可知道你此番举动实在是太过目无章法？你私自去了地府，干扰轮回之事在先，又将原本属于地府的曼珠沙华带到这凡间来在后，你可知若是一不小心扰乱了天地秩序，该当何罪！这是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大事，不容小觑！”漓渊跪在大殿的中心，听着座上玉帝不停的唠叨声，只觉不甚困乏，应付不来。

    唉，没想到这阎王爷竟真的连一朵花都舍不得？小气，太过小气。他心里念叨。

    “漓渊知错。定不会再犯。”没什么诚意地应下来所有的过错。

    玉帝捋了捋胡子，这脾气也发了，样子也做了，事情就该这么过去了。“唉，你知道便好，那么……”

    “启禀玉帝，漓渊自知罪孽深重，故而在此请求辞去上仙的官阶，从今往后退隐蓬莱，做一方散仙，闭门思过。望玉帝成全。”漓渊打断了玉帝的话，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这？漓渊上仙，你此次虽有过错，但事实上阎王并未多加追究，只说你若今后不会再犯便好。你大可不必辞去官职啊。”玉帝被惊到了，着实也没想到漓渊竟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细想怕是自己被摆了一道，这漓渊做事向来有自己一套，今日说辞必是早有打算。

    “这件事与阎王无关。全是漓渊一人的请求。管理天庭和凡间之事，漓渊实在是做不来，心有余而力不足。着实有愧于上仙的身份，承蒙玉帝赏识，是漓渊辜负了您的一番苦心。还望您遂了漓渊这小小的心愿吧。”漓渊虽然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柔笑容，说出的话是万年不变的温柔语调，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打算好的事，是没人能改变的了。

    “罢了罢了。这些年来，你为了人间，为了天庭，做了不少事。是否当真愧于上仙身份，我也都看在眼里。一切，都随你所愿吧。今日我承诺于你，如若今后你想回来，随时可以。”玉帝叹了口气，冲漓渊挥了挥手，又站起来摇摇头，觉得自己像是又老了几万岁一样，无奈至极。剩下大殿中的各路神仙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纷纷跑来和漓渊道别。

    “漓渊上仙日后若是有困难，务必说出来，我等自当倾力相助。”

    “漓渊在此，多谢各位。大家今后有缘再见，告辞。”他拱手示意，一人一花前往蓬莱，自此天上地下再不用他操心多事，他也只想安安静静呆在蓬莱，喝喝酒，种种花。岂不美哉？

    *

    “嘿！漓渊你这厮怎么想起这时候到蓬莱来了？莫不是想我长安了不成？”漓渊刚踏上蓬莱的土地，就被人嬉皮笑脸地一把勾住脖子，嗓门大的恨不得震破这九重天。

    “从今往后，我就是这蓬莱的散仙。这方天地，归我管辖。你。”漓渊一顿，拿着的扇子直直地戳在长安的肩头，“也归我管。”故意把话说的一板一眼，看着对面的人惊讶的半张着嘴，他就觉得好笑。“我劝你呀，最好安分老实点，可别一不留心成了作恶多端的妖魔。如若控制不住，我便毁了你千年道行，把你打回原形，重新修炼去。”

    “不是，你等等，我都糊涂了。我说漓渊，你不是上仙吗？跑来蓬莱做散仙是怎么回事？那玉帝老儿给你下降头了？”长安并没有在意漓渊所说的毁他道行一事，反倒颇有些在意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仙散仙又有什么打紧的？我喜欢一个人无忧无虑，这不就够了吗？蓬莱环境优美，有山有树有水，不是挺好的吗？不过你啊，就别张口闭口上仙的叫我了，听起来着实让人不快。”漓渊拍了拍长安的肩膀，踏着轻盈的步伐往蓬莱深处的一座山上走去。

    “漓渊你去哪啊？”长安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在他后面一路追过去。

    “我喜欢清静。以后，我就在这座山的顶上住下。你若是今后闲来无事，过来找我讨两杯酒喝，我也不介意。”漓渊带着笑意说到，一运轻功，人就消失不见了，剩下长安站在半山腰下盯着山顶发愣。

    有什么东西从漓渊来了以后，就汇聚在这蓬莱上空，挥之不去。长安抬头，有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瞳孔微缩，顺手一抹，掉在脸上的东西立刻化成了一串水珠。

    长安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又看向天空，白色的东西一片片飘下来，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下……下雪了？”被誉为人间仙境的蓬莱，千年不遇大雪，怎么会？

    长安刷地转过身去，不对，不是蓬莱下雪，而是漓渊去的这座山，开始下了大雪。山下的别处，青翠欲滴，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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