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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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程

    希罗娜咬着嘴里的糖果。

    糖果硬硬的, 里面藏着的是树莓的味道, 这座城市的小孩子似乎很喜欢这样便宜又甜腻的小零食, 买的人很多, 但她已经过了撒娇卖萌的年纪，只是这种“辣鸡食品”基本不可能在皇宫出现, 她这才手痒买了一袋。

    怎么说呢？

    全都是童年的味道。

    这种廉价的, 用糖分堆出来的甜，和皇宫里那些精心制作的甜品完全不一样。但那些迈着步子四处乱跑的, 调皮捣蛋的小鬼们却似乎很喜欢这些零嘴，她看见有不少的孩子的怀里都藏着那么几颗, 停下脚步的时候，就惬意地享受那淡淡的甜。

    喧闹, 争吵，还有或许苦或许甜的糖果。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她所想要保护的，不就是这样的普通与平淡么？

    她抿唇笑了一下, 然后将怀里那只越来越胖了的肥龙往上拉了拉。

    他最近醒的次数不多, 时间也并不久，但有一个时间段, 他是一定会睁开双眼的——那就是吃饭的时候。

    害的她每一次都有一种“其实我是隐藏的厨艺大师么”的错觉。

    当然，希罗娜心里也清楚，他其实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进食是为了补充能量。诅咒蚕食着他的力量, 他的长睡也是为了减少体力的消耗。

    他大概是清楚她的长途跋涉是为了什么, 所以路上也很配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看着沉默的玩着爪子的幼龙，她就会从他的身上看到提亚的影子。说起来，自从诅咒恶化之后，她好久不曾见过那只黑龙的姿态了。

    提亚明目张胆的表达着自己对人类的厌恶，但却并没有杀死她。甚至还答应了她，会送她回家。龙，大概是一个温柔的种族？

    这样的想法还没结束，她自己就先笑出了声。

    哪里可能呢？

    就算龙真的温柔，深仇旧恨摆在那里，还能遗忘了不成？

    人类终将为自己的曾经付出代价。

    但就算是代价，希罗娜也实在不希望这报应在她的臣民身上。

    将整袋的树莓糖送给了坐在路边发呆的小女孩，她取出地图，细细地辨别着方向。

    距离她离开精灵族的驻地已经很久了，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将【光明女神刺】留在了那。有神降的魔法庇佑，精灵族一定会变得更好。

    娜娜里尔或许不会是个好女友，但她会是个好女王。

    她并不觉得伊莱克斯是用生命复活了精灵母树——她相信，他应该本身就是那颗树的一部分。

    或许是待在精灵族太久了，沾染了什么化身的能力也指不定呢。

    每天都只能孤独地看着精灵族们的忧愁或者烦恼，看着孩子们嬉戏与玩闹，仰望着日出，沉睡着黄昏，持续千千万万年的独自一人以后，会有想要变成精灵的执念也不稀奇。

    而且，明明母树已经腐烂，已经被污染，但他却真的将它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说他和那树没关系，谁信？

    不过他说他爱着这整个精灵族，这话大概是真的。

    毕竟他是精灵母树啊。

    他被所有的精灵敬仰着，相对的，他也庇佑着他们。

    这份喜爱是相互的。

    他得到着，更付出着。

    他说她喜欢娜娜里尔，这喜欢大概只是一个“最”。

    他会对那女孩特别，大概是承诺了什么吧。

    明明只是棵树，却傻傻地把承诺放的那么高。

    就连化身母树了，还不忘曾经答应过她的祝福。

    真的蠢啊。

    所以才让人心软。

    希罗娜爱过人，所以她懂他眼里的喜欢——那不是爱情。

    但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真相，只适合被掩埋。

    伊莱克斯的死，其实多多少少也有娜娜里尔的责任。她大概是在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说伊莱克斯和艾欧斯有过于亲近的关系，所以害怕他威胁到自己未来女王的位子，同时也嫉妒艾欧斯对她的好，他对艾欧斯的信任，这才会撺掇他逃离族群。

    她以为他不敢的，毕竟他未成年，又那么胆小，而且他也听说过外面的世界那么可怕，所以她也只是随口说说，为了小小的发泄心里的情绪。事后她就忘了这喧嚣一时的情绪，继续高高兴兴地带着未成年精灵浪天浪地。

    但她没想到他真的跑了。

    而就在同一天，她偷听到了“真相”。

    所以说不管是精灵还是人类，说到底骨子里就是深埋着犯贱，不到失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珍惜。

    但已经失去了，怅然若失和后悔莫及有个卵用？

    一切的怀念一切的自责，不过是为了抚平心里的愧疚。

    不过是做戏，观众是自己。

    她吞下口中的糖，再度迈开了步子，慢悠悠地晃荡在街道上。

    她所要寻找的最后一样东西，名为【寄托亡魂的龙骨】。

    可这世上的龙在当年那场屠杀中几乎都已经死伤殆尽，就算有幸活下来的，不是变成了和提亚一样强大残暴让人不敢惹的传说级别的龙，就是躲在了隔绝世界的荒野亦或冰山，力求不被贪婪的人发现。

    所以假如她想要找到一个拥有大批量的龙之残骸，并有大概率滋生亡魂的地方，她唯一的选择，就是龙墓。

    龙墓原先不叫这个名字。

    只是埋葬的尸骸多了，那些蕴藏着力量的残骸不断腐烂，于是便留下了层层叠叠的龙骨。

    有来来往往误闯进来的也好，有全副武装前来寻宝的也好，总之，他们上了岛以后见着了这满岛的死伤，一传十十传百的便是给这地方灌上了这样一个别名。

    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它原来其实是龙的归去之地，龙谷。

    只是多年前人皇被黑魔法师蛊惑，激烈的战争爆发以后，岛上的龙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因为上岛的困难程度，所以大家都传闻，是当年陨落的龙皇的灵魂在守卫着这座岛屿。

    ——当然，希罗娜对于这种猜测是一百个不信。

    这里又不是修□□，死了以后还能有元婴和元神，那些龙已经死了，所以岛上顶了天也只是有残念徘徊。

    只是如果传闻没出错的话，所有成功上岛的家伙们中，并没有“人类”。

    看起来那龙的残魂对人类的仇恨已经到了无差别的高度呢。

    希罗娜叹了口气。

    这就麻烦了。

    她可一点都不想和对方战斗。

    她怀里还有瑞亚呢！

    瑞亚没有提亚的记忆（……？），所以指不定这只没脑的蠢龙真的打起来以后会帮谁！

    就算真的帮着对手打她了，她又能怎么办？

    一刀砍回去？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没个深仇大恨，贸贸然的让她怎么做心理建设？

    所以她得另辟蹊径。

    如今诸国纷争，敌对的国家之间信仰也完全不同。比如奥古斯的信仰是光明女神，教会掌握着神的语言，但在更远的国家阿克琉斯中，他们的信仰却是战争女神雅典娜。

    而她这一次的目标，正是阿克琉斯。

    黑暗

    有精灵族那儿顺出来的生命泉水，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的帮助。

    生命泉水的恢复效果是令人觊觎的毋庸置疑，而这年头做生意的，谁还能不受点伤？现在有了延年益寿的机会，而她的要求甚至简单的根本不需要什么花费，只是让人用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到阿克琉斯的边境，所以只要脑子正常，没人会觉得亏的。

    相反，在黑市放出消息以后，很快就有大批量的人找到了她。

    她选择了速度最快的那个，也不讨价还价，直接踏上了旅途。

    但商人，总归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看她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女孩以后，于是便想要在到了目的地以后再敲诈她一波。

    能够这样爽快的交易生命泉水，这家伙的身上一定有更多的好东西吧？

    被小看了的希罗娜非常熟练的爆打了领头的人一顿，直虐的对方哭着叫了她爸爸，并带着剩下那群家伙在林子里七绕八绕，最后换了一身衣服，进了城，然后愤愤不平的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找不到了她的踪迹。

    换上的新衣服很朴素，是在买糖果的那个城市用最后的零钱买的。大概是在宫里住惯了，有人会给她所有的花费掏钱，再加上她自己也不喜欢身上装那么多钞票，是以她根本留不住钱，只要身上还有钢板儿，看到想要的她就忍不住。

    其实她一开始本来还想给瑞亚买个幼儿套装的，想想他穿起小衣服的样子一定又可爱又可笑，可没想到店里根本没有合适小家伙的款式。也对，毕竟人与龙的身材怎么可能一样？

    她又不可能要求对方定制，她可没有等待的时间。

    而她来到阿克琉斯的真正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传说中的战争女神。

    虽然她坚定的相信这世上没有神明，但她尊重他人的信仰。假如因为信奉因此恩泽于世，那么无论是什么神明都值得敬重。

    不是旅游，也不是为了见一见战争女神雅典娜，那么她来这儿是为什么？

    事实上，她来到这个国家的真正目的，是因为这里是黑暗教廷的残留人员最后出现的地方。

    诚如道理所言，有光明的地方自然有黑暗，在奥古斯的民众虔诚的对着光明女神祈祷的时候，有那样一群人，他们信奉着女神的死敌，传闻中代表黑暗的神明，魔神斯芬克斯。

    与放弃正义放弃自我的堕落法师不同，他们信仰斯芬克斯只是为了追求力量，黑魔法在力量上的纯粹与强大吸引着那些弱小的人——这其实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变强的资格，但在黑魔法被人人喊打的年代中，他们也被打成了邪恶的代名词。

    为了自保，黑暗教廷最终消失在了人前，再也没有出现。

    而阿克琉斯就是他们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当然，没有希望的寻找有些像大海捞针，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动用柏留古斯。但使用恶魔的力量如同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有反噬的危险。

    因此如非必要，她还是想要自己寻找。

    她相信，黑暗教廷会来到这个国家一定是有所原因的。而只要发现了这个原因，教廷的所在地就不是什么难事。

    阿克琉斯远离大陆的繁华地带，是被战乱与纷争包围的国家。

    这里的民众贫穷且流离，很少能在他们的脸上见到安定的情绪。

    如果只是发展中也就算了，毕竟国家有穷有富，但偏偏阿克琉斯拥有大陆储量最丰富的鎏金石，这是为武器加成的最好道具，也因此，无数强国对他们虎视眈眈。

    怀璧其罪。

    尤其是他们还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比起其他人，他们的政府军队实在是太弱了。

    在第一次的战役打响以后，阿克琉斯便没有了【政府】，它的每个城镇基本都有自己的领主和军队，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守卫着国土，但大多数的领主只能在绵长的战斗之后，不甘而痛苦的接受死亡。

    而此刻希罗娜来到的这座城市，正是阿克琉斯仅存的，还能接纳人民的十三座城市之一，荒。

    荒城的防御力在十三城之中只能称得上是中下水准，但幸运的是它拥有着最易守难攻的地势，这才在攻防战中坚持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但邻国的君王卡尼尔早就对此地垂涎已久，是以这一次他再度派遣了不少军队前来。于是这几日城中越发的戒严，连来来往往的眼熟的走商都必须接受严密的检查。

    希罗娜来的早，又宅了两天，是以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邻国这点小动作。

    但在某个夜晚她被尖叫声与恐惧的哭声所吵醒，才反应过来荒城的状况有多糟糕。

    战争已经弥漫到城中了。

    外面的战士们抛洒着热血，城里的百姓接受着心理上的痛苦折磨。

    看着荒城这样的遭遇，希罗娜越发坚定了不会让自己的子民遭受这样的痛苦的信念。

    只是她走到了城下，却也没有狠狠心上前帮忙。

    这是阿克琉斯的战场，是马革裹尸，而她来自奥古斯，是一个注定不会为这座城市停留的人。

    她很平凡，她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她只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事。

    袋里还剩最后一颗树莓糖，她却已经不想吃了。

    然而就在她突然悲观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喧嚣之中的奇怪噪音。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那竟然不是她的错觉。

    那瞬间城门其实已经大破，外面的人已经要冲进来，希罗娜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逃跑，因为对自己的自保能力还算有自信，所以她逃跑的脚步稍慢，于是幸运的她就看到了那些满身血腥凶神恶煞的士兵一个个突然倒在了地方。

    害他们跌倒的罪魁祸首，是拉扯住他们脚踝的森森白骨。

    黑魔法·森白之潮。

    这是一个能够召唤出执念未消的骷髅并控制他们的魔法，是被记载在书本里的经典黑魔法案例之一。

    很显然，这里有黑魔法师。

    有骷髅们的帮助，敌人猛烈的攻势一下子就被挡住了，而人们逃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开始围聚过来期待着看着这场不对等的战斗。

    那些骷髅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控制，只是成群结队朝着敌人们簇拥而去。

    没错，它们很脆很弱，每个士兵在他们面前都能以一敌十。但一百个呢？一千个呢？

    量变是可以引发质变的。

    希罗娜和众人一起停下了脚步，她听着大家的欢呼，看着人们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然后扯了扯帽子，混入了人群。

    在阿克琉斯，黑魔法不是被人唾弃的糟粕，它是能够留住大家最后的乐土的守护神。

    但是使用黑魔法的人似乎依然受着从前的观念的束缚，不敢露面。

    但不要紧。

    只要荒城还有危险，那个不知名的家伙肯定还会留在这个城市。

    这，就是她接触黑暗教廷的最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