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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临高启明 > 第一百四十七节 天津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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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到此,无不盛赞老夫治理有方。”徐光启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这其间几多甘苦,几多心血,唯有老夫自己心知肚明。”

    这般吐露艰辛苦涩,绝非徐阁老平日作风。李洛由心中一惊,再想到他近来日渐衰颓的身体,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祥之感,忙开口宽慰道:

    “老先生以阁臣之尊,亲赴海隅躬亲屯田、整饬海防,事事亲力亲为,这般苦心孤诣,便是天地也可鉴。些许辛劳,世人纵不能尽知,晚生却看在眼里,敬在心头。国事艰难,全赖老先生撑持,千万保重身骨,方是社稷之福。”

    “你我同为教友,说这些奉承话未免太生分了。”徐光启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调侃,“老夫的气色,自己还不知道?不过是撑着罢了。朝廷的事,天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上,想歇也歇不得。”

    他说着,用探询的目光审视着李洛由:“李公这次来天津专程来见老夫,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李洛由经常往来天津,并不是每次都去见徐光启。一来身份尊卑有别,二来阁老年老体衰,他也不愿意太多打搅他。好在彼此都是教友,有事马上约见就是,不用像其他大佬那样要时时走动维系关系。

    李洛由略一沉吟,决定直言相告:“此番来津,一是久未拜见阁老,特来问安;二是上次阁老托付之事。”

    说着他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从黑绒布的包裹中取出几件亮灿灿的黄铜物件,看起来做的甚为精巧:“此系比例规,专用于红夷大铳测准装放。我托葡萄牙商人从意大利购来。随货同来的,另有多种仪器,少顷一并送上。”他叹息了一声,“此物临高亦有,只是澳洲人对此管控甚严,出口需要凭条。”

    仆人接过锦匣,呈至徐光启案前。这位前阁老俯身细看匣中几件西洋仪器,目光缓缓扫过精巧刻度与咬合结构,眼中渐起熠熠神采,难掩欣喜,连连颔首称道:“好物,好物!”

    他细细摩挲端详许久,才缓缓将器物轻置案上,慨然长叹:“有此等巧器辅用铸炮、测算火力,当真如虎添翼。”

    李洛由从容开口:“只是此物来之不易,存量稀少。专供炮局匠人测量尚且够用,若要每门火炮皆配一具,便远远不足。再加上海外采办价昂路远,长久耗费不菲。若是能自行拆解仿制,习得其中制法,方能长久取用。”

    “仿制?”

    徐光启闻言一怔,随即抚须沉吟,转瞬眉眼舒展,面露赞许之色:“济之此言,切中要害。西洋器械再精妙,终究仰人鼻息、受制于人,绝非固本长久之策。我正有此意,来日便召集巧匠,参究形制法度,拆解摹造,务求自力更生,自制自用!”说着他看了眼李洛由,“到时只怕还要劳烦你。”

    “阁老高瞻远瞩,学生自当效力。”李洛由应了一句,赶紧把他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另有一件要事,还想请阁老指点。”

    “何事?”

    “朝廷新设信票局,命田戚畹督办,在各地摊派信票。下官的辽海行,在京师已认了三万两,到的天津才知本地又被摊了一万两。”李洛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学生虽是商贾,但也知道朝廷用度紧张,军饷匮乏,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只是这信票的办理,未免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信票的事,老夫也知道。”他缓缓说道,“陛下下中旨设信票局,绕开了户部和内阁,老夫这个天津巡抚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田弘遇此人老夫不好多说什么,但信票这东西,若是用得好了,倒也能筹到些银子;若是用得不好,只怕又要重演万历年间矿使税监祸乱天下的旧事。”

    这话听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了。所谓信票,等同变相的大明宝钞。照这般情势推演,迟早难逃沦为废纸的下场。徐光启虽不通后世经济学理,不知通胀名目,却深谙历朝治乱之理:但凡王朝末世飘摇,朝廷总要靠铸劣钱、滥发虚钞、虚值大钱搜刮民间财货。这般饮鸩止渴的盘剥,其祸根流毒,比往日的矿使、税监还要酷烈数倍。

    “阁老所言极是。”李洛由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只是晚生忧心,这信票不过是开端罢了。田戚畹和办差的中官们一旦从中尝到甜头,日后必定变本加厉、愈发无度。长此以往,商贾被层层盘剥,不堪重负,只能纷纷收摊闭市。南北商贸一旦断绝流转,市井萧条,到头来朝廷赖以支用的赋税财源,反倒先自枯竭了。”

    “你担心的,老夫何尝不担心?”徐光启叹了口气,“但老夫如今能做的,就是在天津这一亩三分地上,把屯田和练兵的事办好。朝廷的事,老夫说话也不顶用了。”

    李洛由听在耳中心中亦觉凄凉。他知道,阁老虽然身边有一个奉教人士组成的小集团,但是基本被排斥在朝堂主要势力之外,虽说深受皇帝的信任,但是年老体衰加之奉教的背景,在朝堂上的影响力非常微弱。

    若无权力,莫说除弊布新,便是要维持朝局都十分困难。天子最恶结党,朝堂之上却无党不行。若不结党,别说做事,便是求存都困难万分。

    徐阁老作为一个“即将过气”的人,在这危局中能做到的其实十分有限。

    徐光启缓缓道,“明日我往京城去一封书信,信票的事你不必再过问。”

    “是,多谢阁老!”李洛由赶紧起身一躬到底。

    “不必谢我,老夫如今能做的,实则已然有限。帮得了你一人,却救不得天下苍生。”

    徐阁老的话语里,有满心怅惘的嗟叹,又藏着一丝无力回天的悲凉,字字透着身居高位却难挽时局的落寞。李洛由也是暗暗叹息。

    “不说这些了。”徐光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烦恼都甩开,“济之难得来一趟,老夫带你看看这葛沽的屯田。你在南方住过,看看老夫这北方的田,比南方的如何?”

    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拄着竹杖往外走。李洛由连忙跟上。

    从书房出去不多几步,廊下的从人们立刻迎了上来。徐光启吩咐道:“去请韩昭先先生过来。”

    随即他解释道:“这是老夫在这里的幕僚,亦是得力助手。”

    不多片刻,门外缓步走进一人,身形挺拔端正,年约三十左右,面容清俊,眉目温雅,一身青布直裰,不染纨绔习气;举止沉静有度,眉宇间带着奉教徒特有的恭谨谦和,腰间不佩金玉,唯悬一枚小巧十字木牌,隐在衣襟之下。

    来人进门便对着徐光启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恭谨。

    徐光启含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转向李洛由,从容引荐:“济之,老夫为你引荐一位后生。此子名唤韩昭先,字仲明,山西绛州人士,乃韩霖的族中晚辈,自幼受二人熏陶,潜心天学,恪守教规,亦曾随高一志神父研习格物历算,少年便领洗入教,是我辈教门后辈里,沉稳靠谱、堪当大用之人。”

    韩昭先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李洛由长揖为礼,声线温润沉稳:“晚生韩昭先,见过先生。久闻先生商界翘楚,笃信圣教,乐善好施,心仪已久。”

    李洛由目光细细打量眼前后生:年纪轻轻却气度内敛,无少年浮躁,言谈有礼,身上既有士人的书卷气,又有教中人的虔诚静气,一看便知是世家教养、潜心向学之人。

    韩霖是山西奉教缙绅的首脑,在绛州一带传教,成果颇丰。是教会中的重要人物。此人不用说是徐光启身边的得力臂膀了。

    他连忙拱手还礼,笑意谦和:“贤侄年少老成,温文有礼,又得文定公、韩、段诸公栽培,兼通天学西理,实在难得。今日幸得相见,亦是缘分。”

    徐光启在旁缓缓说道:“昭先虽身在乡野,却留心时局,亦略通火器城防之学,常与山西、京师教中友人书信往来。洛由先生行走南北通商,日后若有教务、西学相关诸事,尽可与这后生多有往来,此人品性端良,大可信赖。”

    韩昭先垂手侍立,谦逊道:“文定公过誉,晚生才疏学浅,唯谨守教规,略习西学皮毛而已,若能得洛由先生提点教诲,已是荣幸。”

    李洛由欣然点头:“好说,好说。同奉圣教,便是同道,往后自当多相往来。”

    “李先生是头一回来葛沽,此地河埠、教友居所、屯垦田亩、西学坊舍错落各处,寻常生人摸不清门路。昭先在此常住,地方上大小事务皆由他经手熟稔,便由你做向导,陪着李先生四处走一走、看一看,细细讲讲此间风物人情与教务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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