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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p夜雨闻铃肠断声。声音也有影子，游走在繁丽精致的宫灯间，最终停在冰凉的黑曜石案几前。/p
“怀沙。”/p
怀沙闻声，神色闪过一丝慌张，而后是如往的平静：“你来做什么？”/p
江离坐在椅子上施施然道：“都是当爹的人了，对人和善点，不好么？”/p
怀沙：“……”天界的人都是这么好骗的吗？/p
“我来也没有什么事。”江离微微一笑：“只是想问一下你，准备好让涯儿垂帘听政了么？”/p
“你什么意思？”/p
央玄氏最在乎血统，所以也最忌讳外戚来插手朝政。垂帘听政，是太后摄政的手段啊。/p
“哦？你不知道垂帘听政么？”江离淡淡道：“孤儿无力操纵天下，只得靠寡母扶持。”/p
怀沙搁笔，凝望着他：“你想杀了我？”/p
“想杀你的人太多了，可我不在其中。殿下，你该知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p
怀沙轻笑：“怎么，你要当孟子？” /p
“江离若是孟子，还会在你这个周天子面前当说客么？”/p
“行了，你有什么话，直说好了。”怀沙收敛笑意，声色深沉：“利益之外，我无话可说。”/p
江离嘲讽地笑了笑：“为什么不是道义之外呢？怀沙，如果收复王权只是一个幌子的话，魔界任何一只龙，都别想回到海里。”/p
“你这是在威胁我？”/p
“不，是和你做个交易。”/p
交易，又是交易！怀沙直视着他：“你拿什么和我做交易？”/p
“整个天界，够不够？”/p
怀沙闻言，本来就略显疲态的面孔瞬间露出惊惧之色。帝王之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p
借青丘地阴来引诱姑射零琢远征，零琢和荼且必然有一个要做天界的螳螂，等到被天界这只黄雀吃掉一只，剩下的那一只就成了赢家。荼且虽然占据着和青丘同在昆仑的优势，可优势换一个角度来看也是最大的劣势：瑶池就在昆仑山上方，只要天兵兵临瑶池，他们荼且面对零琢远征军和天兵的两面夹击，只能成为被吃掉的那个。/p
怀沙在一开始布下这个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致命缺陷，可是他却总想把利益扩大到最大化，因为他的目标本就不止收复魔界王权。/p
“看来殿下的心事被我说中了。”江离淡淡道：“你派你的影卫落木潜入青丘叛乱军高层，让他与狐王暗通曲款，让国军与叛乱军都信以为对方拥有地阴，而且有创世古神的分魂帮助他们解开了地阴的秘密——殿下，你这手借尸还魂，用的好啊！只是，不知道这具尸体是否有朝一日能行走在太阳之下呢？”/p
太白山地阴的下落，无人知晓；而地阴的用处，更是无人能解。/p
“既然青丘地阴本来就是子虚乌有，那么我相信，你也没有与神一战的打算。”/p
怀沙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我的条件就是挡住天界这是黄雀。”/p
江离亦是干脆：“我的条件，一，不准对零琢进行种族灭绝；二，神魔联手，对付江沽。”/p
“我答应你，但是有一点，”怀沙一字一句道：“在我收复王权后，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劝说其他魔族与天界联手，但是你只许协助，不许插手。”/p
“好，”江离认真道：“天界那边，我会搞定——不管用什么方法。”/p
夜风过廊，烛花闪烁。檐牙下的护花铃被雨点弹奏出了一个又一个传说，闪出了一声又一声梦呓……/p
驿馆——/p
“柳共主原来是修鬼道的，厉害呀！”玉引眼底满是兴趣：“鬼道怎么修的？”/p
柳今朝微微一笑：“邪门歪道，问那么多干什么？”/p
“只是好奇罢了——鬼是精灵，而你却是肉体凡胎，修鬼道肯定很不容易吧？”/p
“是很不容易啊！”柳今朝喟然长叹：“我少年时，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昆仑山建了九州的第一个鬼源，因为那个鬼源，我成了全天下修道士的公敌；但也因为那个鬼源，我封神了。”/p
“鬼源是什么？”/p
“鬼源啊，”柳今朝漫不经心道：“就是豢养一些厉鬼冤魂，借助他们的鬼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p
玉引不解：“厉鬼冤魂煞气很重啊，这样修行难道不会走火入魔吗？”/p
“没关系，我有华晚！”柳今朝看着那把邪气四溢的古剑，眸子里都是笑意：“她会帮我挡住那些煞气。”/p
“华晚既然是未成之剑，吸收太多的煞气，未免只会使她更加邪佞。”/p
“邪佞？”柳今朝一怔，拿起华晚，轻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她犯下的罪孽，我来赎，只要她还在就好……玉引，你看，华晚不是还好好的么？”/p
柳今朝的语气几近痴狂，玉引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寒意，一种深入骨髓由恐惧引起的寒冷……她说不出柳今朝此时的样子有什么不对，但只是诡异，像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时露出了一种恣睢……/p
昆仑山的鬼源……/p
玉引走到他身后：“柳共主啊，都快子时了，我不想等江离了，先去就寝了。”/p
柳今朝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痴痴凝望着华晚剑，眼神炽热诡谲。/p
庭院之内，江离束手而立，将柳今朝的状况尽数收于眼底。/p
他问：“我要去天界，你去么？”/p
“这样的问题，你没必要问我。”玉引笑了笑：“但我可以帮你去看看一清派那个鬼源。”/p
“怎么看？”/p
玉引伸出手，手指间缠绕着一根紫色细丝。/p
“夜君给我的傀儡魂丝，我刚才站在柳今朝身后，汲取了他的灵气。”/p
江离点点头，也不问夜疏何时给她这么一根傀儡魂丝，只是嘱咐道：“注意安全。”/p
天界，瑶池——/p
看着水晶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天帝将二子置于右下一路，微微一笑：“我输了。”/p
天帝在人少的时候会自称“我”，然而这个“我”并不能削弱他的威严半分。天帝猜先赢了，执的黑子，却还没等布局结束就被江离夺了先手，以至于后面都处于被动状态。/p
“陛下的棋艺招数灵活，却不够果敢。”江离坦言道：“而其中决定先手的一子，你就输在了优柔寡断。”/p
“敢问？”/p
“二路第十目，陛下可以立下去，这样虽然稍显刻板，但是却阻绝了我的白子从下方渡过去；又或者走小尖，与我打劫，这样风险大，利润却高，赢了劫，你便可以尽数占了外势，让我在三三处苟活。但是陛下这两种路都不走，反而直接大飞，跨度过大，导致整个布局如丝如缕，也让我找到机会冲了出去。”/p
天帝点头称是：“妙着啊！我只是想着大飞就可以将整个边的外势封住，好让你在外的棋子成为无根之棋，却没想你设了劫，打劫成功，不仅夺了先手，还冲断了我的棋子。”/p
“陛下的目光太宽阔了，往往会忽略了一些蚁穴。”/p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p
“灵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天帝望着棋盘，道：“我想你此番前来，也不只是为了与我对弈。”/p
“瑶池的黄雀，不该贪食。”/p
天帝兀自笑着：“凭什么？”/p
江离凝视着天帝，沉声道：“就凭天帝任职上万年，神魔之战依旧未起。”/p
“如果是朕在养精蓄锐呢？”天帝冷声道：“灵君应该清楚，上古乃至太古，神魔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战一次，可是有明确输赢结果的战争，却是少之又少。天界难以把魔界一网打尽，而魔界更是不能把天界一举摧毁——而今魔界内里四分五裂，天界却是兵强马壮，这次战争，一定会有结果。”/p
“你不会掀起神魔之战的，陛下。”江离静静道：“兵强马壮如果只体现在数量少，以多胜少也并非天方夜谭的事。你该知道，散仙就算有了神籍，依旧还是个散仙，永远也成为不了真正的神。”/p
“可到底，主宰天界的是散仙，六界主宰是散仙，”天帝的笑容尽显阴冷：“那些有着高贵血统的神祇都死了，魂飞魄散！”/p
江离紧紧逼问着他：“他们怎么死的？”/p
天帝红着眼睛，近乎嘶吼一样大声道：“被妖魔屠灭了！他们尽数死在了妖魔的手里！！”/p
“神都死在了魔的手里，散仙有算个什么东西？！”江离声色冷如万年寒冰：“神祇由散仙替代，可是妖魔终究还是妖魔，是神的对手，不是散仙的对手！你想掀起新的神魔之战，想趁魔界内乱时做黄雀，想证明你们散仙不比神祇差……自寻死路！”/p
倏然之间，列缺霹雳，乌云压天。九重天阙的琼楼玉宇被阴风肆虐，成了高高在上的地域。/p
“凭什么……凭什么神就要高高在上俯视万生？凭什么神就要一直占据着六界主宰的位子？凭什么，散仙要低神一等？！”天帝冷笑着：“神祇为了苍生，扬言要斩妖除魔，于是苍生堕入水深火热；神祇为了天道，扬言要万世为尊，于是他们魂飞魄散！灵君说散仙与魔一战是自寻死路，难道那些神祇就不是自寻死路么？！”/p
“为了享受古神的殊荣，所以你就可以抹杀掉一切有关上古神祇的人事？！你这样做，不仅成不了神，还会堕入魔道。”江离淡淡道：“神好杀生，本来就是魔。江离不曾经历过神魔之战，可是我看过战火纷飞下的那些再无生机的腐烂躯壳；陛下，你已经是神，难得还要成魔吗？”/p
天帝闻言，神色一滞，俶尔苍老爬满了瞳孔。/p
“世间本来无神，也无魔。”/p
“陛下，无论如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没有资格发动神魔之战。”/p
天帝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来都凉薄淡漠的司命灵君其实是最通人性的神仙了，不像他们，修仙到最后，连人性人情都修没了。/p
可是，他终究不死心：“如果，我非要试一试呢？”/p
“陛下，你最好不要再有这个想法了。”江离望着北面，那是一片星辰大海：“有些冤魂，本该就埋葬于岁月。”/p
起身，他道：“陛下，江离话至此，告辞了。”/p
墨色云层逐渐吞噬了整片苍穹，列缺之声响彻九霄。天地交接处，一声清吟穿透魇魂柱上的诅咒与血色，向东方旭日升起的方向飒踏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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