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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佳丽找我聊天,说中元节到了,晚上走在街上感觉后背阴森森的。我诧异,中元节有所耳闻,只知民间称为“鬼节”,印象中家乡那边并没有这个节日,也不知具体时间。查了一下日历,并不是当日,在第二天,我笑着说她这是心理因素作怪。/p今天下午帮同学找房子,碰巧又见佳丽,一起回学校时她说今晚给老师烧个纸吧,我本没有想到这点,感叹她真是有心。下午吃完晚饭和朋友在学校人工湖旁散步还开玩笑今晚将百鬼夜行,他笑着说是。晚上和佳丽约好了八点学校综合楼门口见,一起买些祭品,还约了成山。出门时他俩已经在等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三个人边聊边走。学校旁边的街道很热闹,人很多,大有“过节日”的盛况,路边一摊摊烧过纸钱的黑迹和奠过茶酒的水迹,还有的正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立在旁边,随烧随扫,好不干净省事。/p
到我租的房子泡了杯茶,佳丽说茶叶多放些,我看了杯子,已经不少了,太浓的茶老师喝了苦,就没再多放。倒了些二锅头,他俩看了一眼,嫌少,我又倒了些。老师生前最后几年身体差,不怎么喝酒,烟茶倒是经常不离。她又问有烟没,我恍然大悟似的说出去买,巷子口附近商店买了包硬盒延安。老师生前喜欢延安,硬盒的正式一些。拿到房子迫不及待拆开塑封,本想先来一支,一想老师还没动,自己就先点一支不敬,忍住了。拿着烟酒茶出了门,出门忘带打火机,赶紧转回身拿上。和成山到附近超市买了两个红色小蜡烛、一盒点心、一把香、一沓纸钱,才十块零五。/p
拿着准备好的祭品到121车站附近的校墙根下,老师去世后七七祭日我们几个老师最后几年交好的学生佳丽、军军、阿朱、成山、阿柴都在那儿和师母一起给他祭奠的。跪下,地砖棱硌得膝盖疼。按照祭仪放下茶酒、点香、烧纸钱,这才猛然记起还没有点他喜爱的烟,他会责怪的,赶紧点了三支恭敬摆到茶杯酒杯之间的空隙处。上次清明节和师母、佳丽她们去松鹤园墓区祭奠他,也没带包烟去,让他没得抽,罪过。三个人说着话,仿佛他就在我们眼前。成山点着纸钱,一张一张投到火里。我打开点心,左手拿着点燃的三支香,周围是地砖,没法插香,只能拿手里。右手取出一个点心慢慢掰碎在火堆旁。看到他认真投纸钱,开玩笑说看梁成山多“谄媚”,想在老师面前揶揄一番。佳丽说张新军你能不能严肃点,这才反应过来在这种场合应该严肃,就再没打趣。最后一张纸无意间已经烧完,把酒奠到灰烬周围,香放到装过酒的纸杯子,杯子太轻,香长,放里面倒了,就靠在茶杯上。一齐磕头,磕了三个后他俩还在认真磕,成山磕完后佳丽还缓缓磕了一个,离地面仅有一点点了,快到地上了。起身回走。忘了没再给老师点三支烟,今天怎么老是大意,他要是责怪下来,那也是应该的。/p
回走时看到有三家正在祭奠,一并齐三个黑烬堆,佳丽说“他们”有个伴儿了。看到他们身后有水果,心想是不是亏待了老师。之前佳丽张罗买水果时店已经关门了,平时水果店不这么早关门的。我话少了,成山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我撒谎正在沉思,其实在想烧纸时当着老师的面揶揄是不是太放肆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日子我照顾他时聊得很开,两人笑骂随意,有时对骂十几分钟,转眼间又心平气和说话,慢慢由师生做成朋友。但愿他不会误会我今晚的不严肃。/p
三个人一路走回学校,月亮隐在云彩后面,照亮周围的云,看不到圆不圆,如一个娇羞的美人藏在华衣后。那盒点心有四个,还剩三个,很明显,一人一个,沾沾老师的光。佳丽建议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边赏月边吃点心,我笑着说硬是把中元节过成了中秋节。走走寻寻,看到综合楼旁的松树时想到前几天读到的唐人太上隐者的《答人》诗:“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好不飘逸。我说我们来个松下观月,但松下却看不到月亮,走开了,最终没找到一处满意的地方,就在男生宿舍楼下水泥台坐下。一人一个点心,豆沙的,挺好吃。烟还剩好多,我掏出来问他俩抽不抽,俩人都不抽。成山本不抽烟,佳丽也不抽,她担心自己一旦抽起来收不住,我说大不了抽成“第二个萧红”,揶揄的语气中带着期许。/p
一支接一支抽,今夜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不远处施工的声音频频传来,路灯下的一片亮堂。云散开了,黑碧的天空楼群间露出一角,依然看得出广阔无垠,似乎是个很平常的夜,又似乎很不平常。三个人聊了很多,聊了很多有关武老师的话。回想这四年来和这几个文友聊的最多的人竟也是他,好像永远都说不完一样,他值得称道的地方太多了。在世时多半属于精神世界,在那里开掘、迷茫、撕裂,又一次次重生。我是个思想平庸的人,对于他的精神世界,至多也就能从他的言语和文字中窥得些许而已,未及堂奥。他生前自称“知识的守夜人”“学术最后的殿堂”“大宗师”,遗作《染卷·抽思·庙例——龙驿诗草》封面上方赫然印着“我国百年难遇汉语诗歌写作指导教义”,虽是大语,却也是他至真至性的可爱之处。去世后有好几次梦到他,都不记得梦了什么了。上上次梦到他死而复生,不知怎么变成逝去又复生的大姨夫了,梦总是奇形怪状;上次梦见和妹妹在一个陌生的校园里碰见他,打了招呼,给妹妹介绍这就是武老师,她问了好。过了会他给我俩开始讲哲学,讲完后他说要上天去打李元霸。醒后记不起他讲的哲学内容,梦里明明听得很清楚的。会心一笑,只有他才能做出上天打李元霸这种顽皮的事,认真了一生,也玩了一生,精彩如他,绚烂如他,至于身后,寂寂与否,凄凉与否,他管不着了。生前数次说“身后是非谁管得”;关于他最爱的书,有人曾问起走后怎么办,他坦然答道:“那些书现在由我们保管,等我们走后,它们就流落到世上了。”而这,仅仅是去年说的话而已,如今已经去世半年了。我们几个常说他偏执,现在想来,他不是不通达,不然,何以言此。/p
他去世后我没有写过什么正式的文字,去世那晚我写了点:“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在过年,您却走了。前天早上的握手一别,不想竟是永别。我们说好了等您病好了一起扛着麻袋去旧书摊买书、一起散步、一起晒太阳的。可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恩师,一路走好!”第二天又写了一点:“他说他母亲去世后他给封的是天堂图书馆的馆长。他生前自封的是地狱的判官,可我不希望他去地狱,想让他去天堂,当天堂图书馆的副馆长。他母亲生前最爱他,他陪着他母亲,他们就不孤单了。他说过很多次自己想写一本重量像萨特《存在与虚无》,质量像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一样的哲学著作,放在桌子上一拍,尘土飞扬,说‘老子就是牛逼’。他去当天堂图书馆的副馆长,就有机会完成夙愿了。他极度虚弱的身体实在是支不住他那高傲的头颅了,他太累了,现在,他解脱了。‘城院再无洪雷声,武氏周易成绝唱。’宗师此去,门人何依?易庐典籍,何人复阅?哲人其萎,何可问道?他想病好了移居到俄罗斯、到韩国讲汉学、到美国讲国学……现在,他带着太多的遗憾走了。虽然他很讨厌‘幸福’这个词,但还是愿他在天堂幸福!”后来我整理对他诗集原稿校记和他的谈话录时写了一点:“去岁四月,恩师诗集原稿既出,将行付梓之际召余前去。谓余其虽已于病中校之三过,然恐有瑕疵。曰余“读书细”,嘱余复校一过,余不敢推脱。受此重任,且喜且惶恐,不敢懈怠。与同门诸人合力而校,历半月有余方讫。大功已成,欣欣然携之呈递恩师。阅后大怒,谓余不通校勘,乱其诗稿,痛骂不止。余俯首聆诲,强抑欲夺眶而出之泪,出门泪落一路。又历一夜删错翦舛,敬呈恩师,方解颐。其后始知终不为用万一。二十日辛劳,虽有负所托,然亦学习。不意恩师身染顽疾不治而亡,此书竟成遗作。恩师好学善思,学深识远,书生本色。数十年苦修不辍。余资质鲁钝,与其结缘三载,承蒙不弃,多有教诲。恩师出语精妙,余常心记其言,过而录之。恩师已逝二月有余,念其生前事迹教诲,感慨之余,常觉忝列门墙,一事无成,惭愧不已。恩师生前,余慕其风骨学识,有《武砺兴国学讲演录》行世,屡易其稿。逝者已矣,以此为念。”都是些零碎文字。/p
佳丽说他去世后我们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学生也没个谁为他写一篇文章。生前我做《武砺兴国学讲演录》时写了个《弁言》,专门写他的;后来他在病中我们几个看望他回来后我写了一篇《看望先生》;诗集出版后,我写了一点阐释书名的文字:“‘染卷’原指写字时墨汁掉在纸上弄脏纸,此处谦指自己使之落草在纸面的诗;‘抽思’出自《楚辞·九章·抽思》之篇名,龙驿武砺兴诗之思如抽蚕茧,引而治之,其诗是对思的刻描与整理;‘庙例’即神圣的法则,龙驿武砺兴始终坚信诗是神圣的,而自己的诗是汉语诗的立法者。三个语词被显现,诗的三个维度被敞开,神秘性降临。”他看后说写得好,我窃喜。/p
如佳丽所言,的确没写一篇纪念文章,愧对恩师!脑子里面闪现了好多次写篇纪念文章的念头,可又担心文笔太差,写不好,又觉得无从写起,迟迟未动笔。成山说写作也需要缘分。今晚不正是个绝好的缘分吗?欠着一个心愿,该到还的时候了,不然飞逝的时间连我们的生命也带走时,连这个还愿的机会都没有了。和他之间发生的那些,常常浮现在眼前,真真切切,又恍如一梦。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哪个老师对我影响这么深了吧。/p
写了些琐言碎语,又好像什么都没写,不知怎么收尾,就到这儿吧,夜深了,新买的节能灯照得墙壁一片煞白。/p
原作:陇上百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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