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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吏部尚书,原东林党巨擘,赵南星死了。这则消息,并未在辽左掀起什麽风浪。
除了孙承宗在偏厢起了个香案,领着众人遥遥祭拜了一番外,再无其他动静。
上个时代的人物,终究是上个时代的人物。
眼下聚集在山海关内的人,还是更关心近在咫尺的事情。
一比如说,到底今天这场会议要说些什麽?
而早早到来的祖大寿,更是被这个问题,煎熬了许久。
是的————哪里要等到初五?
电台在辽左铺设打磨了许久,如今一封电报沿线过去。
发报当天,就连驻守锦州的尤世禄都收到了消息。
驻守在宁远的祖大寿更是不敢怠慢这场会议。
他早早交割了防务,拉着何可纲,初二便赶到了关内听令。
结果来得太早,其实也不是好事。
他满心忐忑地入了帅府,那位名为秘书,实为钦差的袁继咸倒是笑眯眯的。
可一转头,锦衣卫签事王世德便冷着脸,直接将他们的亲兵隔离。
然後又把这些将官们各自塞进安排好的屋舍中等候,不许踏出帅府半步。
一时间,众人如同自投罗网,一个接一个被近乎软禁起来。
而祖大寿,正是在这样的煎熬与失眠之中,整整熬了四天,才终於等到了开会之时。
帅府议事堂屋,众多前来开会的将官各自就坐,却无人前来主持。
众人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并时不时将目光投向门外。
「祖副将?祖副将?」
何可纲连续几声轻唤,终於将神思不属的祖大寿拉了回来。
「啊?哦!是是是,正是如此,我也是这般看法。」祖大寿连连点头,眼神却依然有些发直。
面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何可纲顿时哭笑不得。
他们两人方才聊的,是辽东示范营的名额之事。
此营配额九千人,马二车一。
听闻本来还要配设一个水营,但不知为何最终取消了,颇让龙武水军的兄弟们好生失望。
这九千人里,三千人取自青城之战调去的人员。
再三千人要从各地总兵、副将手里抽调家丁勇士入驻。
最後三千人则面向整个辽左招募。
到时候,无论正丁、余丁,还是生员、秀才,只要有意,皆可来山海关应募考核。
愿从武便考武,愿从文,也可试试军中的赞画、帐房、书记、军法官等文职岗位。
而他们方才聊的,就是这军中文职之事。
何可纲膝下有一长子何鸣升。
当年辽左溃烂,他携家带口出逃时,长子在路途之中摔断了一条腿。
大明做官,样貌第一,身体绝不能有所残缺。
这条腿一断,别说考科举,中进士了。
就连想走贡生去应吏部铨选都得遭受歧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何可纲自然想为长子谋一条好出路。
而如今这看似要进行改革的「军中文职」,眼下或许前途未卜,但对何鸣升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可惜,祖大寿虽然儿子更多,眼下却全无心思听这些,两人聊起来纯属牛头不对马嘴0
何可纲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清饷小组一到,谁心里不打鼓?
但他何可纲真没担心过自己。
天启二年时,有人拿祖上同为何姓的指挥使功券,想借辽左崩溃的机会,卖於他做前程。
他直接回绝:「丈夫当自立功名,何至妄祖他人?」
後来青城之战,他更是亲自冲了阵,拿了加红和真金白银的赏赐。
这下回返辽左,耳闻新政风浪,心潮澎湃,乾脆自己就动手在军中做了整治。
别说贪钱了,他甚至往督师府上弹劾了两名贪腐的将官!
更不要说一应筑城、修堡、发登极赏等事,更是尽心尽力,务必银勘其用。
他倒真不担心,这清饷小组的刀能砍到他这等人的脖子上。
但见祖大寿此时心中慌乱,何可纲也只好按下话头,打算开完会再去寻袁崇焕打探一二。
房内等候的军将们,也都在各自闲聊。
但其中能如何可纲这般坦然的,甚至还有空关心自家儿子前程的,终究是极少数。
—毕竟,老子我自己都可能要出事了,谁还有空管儿子?
某一瞬间,堂中突然不知为何,恰好同时安静下来,再往後便乾脆再无人开口。
一众人等,只能枯坐着煎熬等候。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哗」的一声,门帘掀起。
众将齐齐擡头,正见袁继咸、孙承宗等人鱼贯而入。
「诸位,久等了。」
袁继咸脸上挂着笑意,「方才开了个小会,紧急确认了一些东西,倒是劳烦各位在这里多等了片刻。」
——此乃谎言。
要讨论的事,过去这几天早就定下了。
方才袁、孙等人不过是在偏厢之中闲聊而已。
只是故意掐着时辰,硬生生拖了刻钟时间,方才动身过来。
一点小小的新政计策,不足为道,不足为道。
众将纷纷起身行礼,口称不妨。
袁继咸点点头,走到早已设好的香案前,拿出一份黄绢圣旨,原本和煦的面容瞬间肃然。
「宣陛下口谕!」
众将心中一凛,连忙齐齐下拜,跪了一地。
袁继咸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开口:「祖大寿在吗?」
???
祖大寿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当场瘫软。
这是什麽圣旨开头?!为什麽起手就是点我的名?!
他心中惊骇欲绝,连忙膝行出列,死死把头磕在地上:「臣、臣在!」
袁继咸根本不管他什麽反应,自顾自念了下去:「九月之时,朕在召见勇卫营诸多军将的时候,就言明要以能力定品,一月一考,逐层选任把总、千总、坐营主管。」
「如今三月已过,全都一一兑现。」
「当是时,朕又与诸位将士,立下了五斗之约,公侯之赏。」
「这其中,公侯之赏还未曾兑付,只是追复了国朝昔日未赏之功。」
「有幸勇卫诸将,能信朕之封赏,倒是认认真真地履行了五斗之约。」
「从当初至今,凡一百零四天,勇卫营中,以贪腐之名而被免官除名者,不过七人而已。」
祖大寿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话听起来全是好话,但为官多年,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果不其然,只听袁继咸继续往下:「但是勇卫营能够如此,其他地方又会如何呢?」
「当时五斗之约刚立,次日,东厂便探到诸多信使自营中出发,人马纷纷,各自往陕西、蓟镇、辽左等军将抽调之处而去回报。想来这五斗之约,自然也是传到各处了。」
此言一出,堂内跪伏的其他军将纷纷屏住呼吸,个别靠得近甚至偷偷用余光去瞧祖大寿。
什麽意思?这要追究刺探君心之过吗?
祖大寿要被拿来作筏?杀鸡做猴?
还是说,顺着这话口,开始点名蓟辽贪腐之事?
要知道,五斗之约这件事情里,皇帝的态度已经摆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对如今军中的贪腐极其不满,对此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後面的时间里,北直新政、京师新政轰然而作,声势闹得沸沸扬扬。
每个月的大朝会,都要从各处拎出十几号贪腐之人除名追赃,连司礼监这等皇帝亲信之地都不放过。
《大明时报》各种反贪追赃的报导期期不断,在孙承宗的大力推动下,更是让钦差李正义的系列小故事,在蓟辽之地家喻户晓起来。
各家顽童,每次与堡中伴当戏耍,都要依仗家中势力,抢着做那个「李正义」。
却浑然不顾他们的老爹————说不定正是李正义的打击对象。
威之所在,人争避之。
这满堂的骄兵悍将,在皇权真真切切的威压面前,终究还是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真正的聪明人,陆陆续续早就各自收手了。
到了这时候,他们甚至都在庆幸,当初袁继咸来蓟辽发饷时摆了他们一道,没让他们把手伸向登极大赏。
否则现在被拿出来杀鸡做猴的,必定有他们一份。
众人心中既是庆幸,又不乏兔死狐悲之感。
宁远祖大寿,以往确实贪,甚至还差点因此被孙承宗砍了头去,全赖袁崇焕求情方才活命。
但这几个月里,这人着实也是收敛不少。
只是做到这份上,仍然不够吗?那他们又待如何呢?
只听袁继咸继续念道:「各地军将百官,多有人感念国势颓唐,又能领会新政精神,在未有命令之时,便多有收手,朕心实慰。」
「便如你祖大寿,过往辽兵军饷过手,凡例便要按丁抽取四钱。十月以後,你便减至只抽二钱。」
「再如宁远所在,为遮蔽电台,新设屯堡两座。」
「过往免不得要冒价两千两,你这次却只开报千五百两一座,也可见是略加收敛。」
祖大寿伏在地上,只觉口乾舌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在定罪?
不像,从字面意思看,似乎是在夸他。
可这真的是夸吗?
这帐算得如此清楚,估摸是那些跟着电台铺设一起入驻辽东的锦衣卫回报的!
那麽若探得这两桩事情,其他事情难道会探不得吗?
祖大寿想起自己的几处货栈,想起因了封冻,没舍得去处理的觉黄岛货船,顿时心中绝望。
他思绪电转,却根本拿捏不准当下的绝境该如何破局,只好闷头用力往死里磕头。
「臣————惭愧!」
「臣愿将————」
他不等脑子想明白,嘴里本能地就要喊出退赃捐银的话来保命。
「祖副将,你可以回列了。」
袁继咸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淡,「陛下口谕中,关於你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祖大寿猛地擡起头,满脸错愕与恍惚。
他像丢了魂一样,乖乖膝行退回原位。
众将这才反应过来。
这居然还真是一颗枣啊!居然不是大棒!
众人心中,兔死狐悲之情立马消退,一时竟又颇有些羡慕嫉妒起来。
但在人群深处,仍有数名军将死死跪伏着,脸色惨白如纸。
袁继咸没有停顿,声音再次在大堂内响起:「然而,若这天下都是体贴圣意、忠心国事之人,这天下又如何会到眼下这个地步呢?」
「更多的人,饷照抽,钱照拿,舞照跳,歌照唱!」
「纵有些许收敛,也不过虚浮表面,底下仍是暗晦隐私!」
「你们说?」
袁继咸微微压低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朕要将这些人,全都一一点名拿下吗?」
大堂内死寂一片。
袁继咸擡了擡手,似乎是在制止虚空中的回话,语气一缓:「罢了————
「」
「朕给了京师文官一次机会,倒应该也给你们一次机会才是。」
「朕今日与你们每人三问!」
「其一,问尔等,过往在军中过手,究竟都是何种手段,又拢共敛得几许钱银?」
此问一出,众多将领心中顿时进退维谷。
这————是要直接把过往所得全部吐出,来换一张新政乾乾净净的船票吗?
可是,这问要怎麽答?
写得少了,怕是要被追问拷拿。
一前面祖大寿被拎出来点名,或许并不是夸他,而正是借锦衣卫之情报,来威慑这事的。
但如实写,谁也扛不住啊!
谁贪得了钱银,还规规矩矩全都存放起来,一分不动的?
诸将贪得的钱银,有一些发给家丁充饷,有一些层层往上,分润给太监、文官。
最後剩下的那部分才是自己享用花使。
这真如实写了,最後要全额退赃怎麽办?
袁继咸继续往下:「其二,问尔等,各自麾下各将,谁人行事最是贪鄙,又是程度几何,可有实据为证?
」
这一问,更是让众人惶惶。
这不就等於要让他们出卖摩下的人?
写谁?不写谁?
关键是————如果故意遮漏亲信,去写与自己有间隙的下属,会不会反过来,就因了这回答,反而陷自己於死地?
连续两问,皆是摧心之问,让众人心中不安之极。
还好第三问下来,总算让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其三,问尔等,从今日起,既感念国势衰退,欲要振发,各人又将从何做起,永昌元年又欲做到何等程度?」
这就是北直隶新政承诺书嘛!
这东西,蓟辽军将们,或多或少都从山海关附近的州县那边看过,自是不会陌生。
既然有承诺书,那想必这一关好歹是过了。
不然要他们写承诺书干啥!
袁继咸将内容念完,最後才收尾道:「如此三问,全都一一写实道来,勿要糊弄了事!」
「钦此!」
袁继咸将圣旨一收,脸上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情:「诸位请吧。」
「孙督师已收拾好了若干号舍。」
「诸位出了门,跟随人员引领,各自前往,独立作答即可。」
「若有不通文墨之人,也可请人代笔。」
「所有答卷,今日申时前截止。」
「过程之中,若要饮水食饼,摇铃唤人即可。」
众将如同木偶般纷纷点头,随後在清饷小组成员的引领下依次退出堂外。
出了大堂,冷风一吹。
祖大寿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到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然汗湿透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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