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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姑苏城外寒山寺 > 第24章 22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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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去了身上的伪装和化妆,程好儿感觉轻松多了。她正神情愉悦地跟正月十五的负责人,一个头发胡子俱已花白的老头说着话。突然听到山谷外的人声马蹄声,平日里僻静安详的小山村,象炸开了锅似。先是示警,接着是草木皆兵,严阵以待。

    刚才还很好的感觉,现在变为糟糕透顶了。程好儿心情坏极了,她面带愧色。因为她知道,是她的不慎,泄露了行踪,引来了锦衣卫。

    正月十五的负责人,那个老头,安慰她,“这不能怪你。村子里成百上千人,每日里进进出出,总有走漏风声的时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锦衣卫的前锋,是一百名弩箭队,已经接近村庄外的瞭望哨。孟德海骑着高头大马,由几个近侍护卫护着,走在最前。他的文书,一个三十多岁,肤色白净的中年突然失声道,“怎么村庄里有这么多的妇女和孩子?汤显农的情报是否有误?”

    弩箭队的把总瞥了他一眼,“这就是青云会的邪恶之处,他们隐身于寻常百姓当中,甚至以妖言惑众,使得这些寻常百姓也死心塌地,甘心为他们卖命,为他们去死。你试着自己一个人带刀走进去看看,保管妇孺都会在你身后下刀,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村庄里的人,已经手持能够找得到的武器,锄头板凳都用上了。严阵以待,与锦衣卫对峙着,虎视眈眈。锦衣卫的士兵们,只等着孟德海发号施令了。孟德海看到,那些武装了的人当中,还有抱着刚吃奶的小孩的妇人。他的头皮发麻,寻思着是不是要劝说他们,劝说他们放弃抵抗。

    一个副官说道,“大人,那失踪了的一百万银两,就有可能在这个村寨的某一个角落里。不能犹豫啊,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一说到钱,孟德海的眼睛发亮。他心头的恻隐之心,早被他抛到了爪哇国。他手一挥,弩箭兵们齐刷刷射出手中的强弩,随后,重步兵突进,清理障碍。接着是勾连兵,最后是如狼似虎的铁甲骑兵,和骑马的弓箭手。厮杀声,惨叫声响彻整个山谷。

    “有一个女的,很漂亮的女人,是青云会的高级会员,如果生擒或者杀了她,甚至比找回那一百万银两更值钱。”孟德海鼓励着身边的侍卫。他身先士卒,冲在头里,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到程好儿,生擒她,或者杀了她。那可是奇功一件。当兵的人,特别是象他这种立过军功的人,更是明白其间的奥妙和好处。

    “哇搽你泥煤的。”程好儿眼睛通红,手中抄起一把长刀,从她置身的房屋的二楼飞了出去,轻巧地落在路旁。她迎着锦衣卫的骑兵和弓箭兵冲了上去。

    刷刷刷,弓箭兵的弓箭不断地射来,她不躲不避,手中刀舞成一团花。弓箭应声而断,骑兵和弓箭手们纷纷中刀,惨叫着落马。

    “果然是你,你今天就算插翅也难飞出我的手掌心。”孟德海亮出了他的兵器,是一只足足有三十斤重的铁锥。在他手中舞起来,呼呼生风。那个书生模样的文书,已经吓得躲在了一旁。而他的副官和侍卫,一个一个地中刀倒下。

    两人对决的地点,是在一处居高临下的斜坡,从这儿,大体能够看清楚整个山谷和村庄的动态。

    在惨烈的厮杀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村庄里响起了爆炸声。已经抵挡不住的青云会会众,及不明就里被蛊惑起来反抗的村民,引发了炸药。以自杀的方式,来对抗大明朝最精锐的特勤部队。

    每一声爆炸,都撕裂了程好儿跟孟德海的心。程好儿是他们的护卫者,她怎么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孟德海是带兵的人,士兵就是他的一切。没有士兵,就没有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风光、荣耀和尊严。他也承受不起,如此惨烈的伤亡。两个人杀红了眼,咬牙切齿,恨不得对方去死!

    程好儿手中的刀,首先砍中了孟德海。在他的肩膀,被砍出深深的一道伤口,露出带血的森森白骨。他沉身,凝神,刷地掷出手中的铁锥,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在她手持的长刀上。她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鲜血从她嘴角流出。

    一个锦衣卫步兵跑了过来,“大人,并没有发现广西都指挥使司衙门丢失的50万银两,和狄小侯非法转移的50万银两。”

    孟德海吃惊不小。他如此拼命是为何,还不是为了钱。现在钱找不着,还拼什么命?他大踏步走过去,抬脚狠狠地踹在她的胸口上。那件锦裘大衣的衣襟,分开了,露出他想要看到的。孟德海大声吼道,“继续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钱找出来。”

    程好儿一个鱼跃,站起身来,刷地从她手心射出几根细细的牛毛针。孟德海衣袖一拂,已经将牛毛针拂落。他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是第二个钟省保!”两人赤手空拳在那儿打成一团。直到程好儿筋疲力尽,仰面倒在了地上。

    随着最后一声爆炸声响起,山谷里显得特别的宁静。两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村庄里所有人,连同孟德海带来的人,同归于尽了。爆炸引发了熊熊烈火,在山谷里燃烧。火势随着风声的呼啸,肆虐着。

    “你说,那么多银两,都哪去了?”

    “狄小侯这个人,很有办法的。不是吗,他早帮我把所有银两兑换成银票了。”

    “银票现在何处?”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快说出来,我就饶你不死。”

    “对于我们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沉默、忍让和被强制时的顺从。”

    “好,老子就让你看看!”孟德海扒掉自己的外套。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撕扯着程好儿的衣物。他的语气沉重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把银票交出来,我,我,就放过你。”

    他得到的回答是可怕的沉默。暴怒的他,已经做出了人神共愤的举动。

    在冰凉的地上,在寒风呼号的空间里,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要凝固了。她抬起右腿膝盖,重重地撞在他的后背上。他伸手捏拳,狠狠击打她的额头,击打她的脸。

    她美丽的容颜,已经血肉迷糊。这是一场惨烈的,血与火的战斗。她和他,注定要这样,没有可以调和的余地,没有平安相处的可能。

    山谷外,村庄外,一骑疾驰而来。马上坐着的,正是来自2005年的,沈梦飞。他来迟了么?人生总是这样的,在该到的时候到不了。在不该到的时候,却恰恰到了。

    沈梦飞看到衣衫不整的孟德海,还有已经成为血人的程好儿。他的心,被这个超乎想象的场景刺激、收缩。

    那个年轻的文书,被一支长长的枪给刺中了心脏,他死的表情很惊讶。因为他本就不是战斗人员,他想不到,自己会死。至于死于谁人之手,已经不重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沈梦飞挥出那支长枪,长枪呼啸而过,穿透孟德海的胸膛。随着他最后的生命快感,他的鲜血飞溅,滴落血人的身上。他的血,和她的血,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楚是谁的血了。

    沈梦飞合上那年轻文书的眼睛,一个纵身跃起,他快步来到程好儿身边。他用她已经破碎的衣物,包住她,抱起她。他的心冰冷。

    他的眼睛,看到村庄里的火焰,在燃烧,在蔓延。

    黄昏,夕阳如血,残阳如血。已经躺在温暖篝火旁边的程好儿,全身被一床厚厚的棉被包裹着。她感觉很温暖,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创痛,心上的创痛。她心情很好,她平静地望着沈梦飞。她笑了,“我们还有漫长的一个夜晚,可以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说呢?”

    “锦衣卫此次精锐尽出,料想是一击必胜。他们清场的后续部队,最迟也要明天午后才能赶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家。”

    “那么你呢?”

    “我离开这儿,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怎么没看出你,身怀武功呢?”

    “你这个人,象他们这些官军一样,太懂得享受了。在享受的时候,是不太会关注别的。再说,你与我在一起,很投入。你这人,与别人不同,你真的很投入。很多时候,我都有种错觉,以为我和你,是深深相爱的爱人。”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很悲哀地说,“因为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太短暂了。也许明天,你已经在别人的身边,投入别人的怀抱,我又怎么能不投入?”

    “加入我们吧。”她祈求道。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也认为你们,是邪恶的。你本来不邪恶,但你一加入他们,就变得很邪恶了。”

    她挣扎着爬起身,从一个包袱里取出一个圆圆的,青铜做的牌子,上面铸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那好,我送这块令牌给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他摇头,“我是不会接受的。从内心深处,我鄙视它,我又怎么会向你求助。”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你究竟从哪里来?”

    “没准我就是汤显农所说的那个,来祸乱大明的人呢。我从天上来,象李存孝一般,雷打不动,雷劈不死。”

    “你还真能掰。”她抓住他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如果你不来,你说他会怎么对待我?我会被关进锦衣卫的黑牢,永世不得翻身么?”

    “锦衣卫的黑牢,是什么样子,象传说中刑部的雅座一样可怕么?”

    “比雅座还可怕。因为我有朋友被关进去,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他不会哭不会笑,他什么都不会了。”

    夜幕降临,在村庄尚存的一间完好的屋子里,沈梦飞给程好儿做晚饭。吃过饭,她躺着,躺在篝火旁,给他讲她的过往。

    “遇见他的时候,我才五岁。那年我家的土地,被乡里的李霸天强行购买。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我经常饿得大声地哭,爹爹和娘亲也跟着暗自掉泪。他常常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我问他,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说不要问,等你长大后来跟我。他每次出现,都是不同的身份和模样。有时候,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有时是面目俊朗的年轻人,有时又是络腮胡须的壮实大汉。我的易容术,就是跟他学的。”

    沈梦飞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泪花,“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句话回荡在,陈胜吴广劳作的地头,朱元璋漂泊的乞丐生涯,未来无间道影帝黄秋生的精彩表演。那么,这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总舵主。总之后来我跟他走了。因为在我十三岁那年,我听说那个霸占我家土地的李霸天,被神不知鬼不觉吊死在他家的大堂上。他家所有的田产契约、金银细软,不翼而飞。我知道,一定是他干的。我也要像他那样,我倒要看看这世界该是什么样的。”

    “我认识了我第一个男人,他叫独孤南北,很帅的一个人,论人才长相并不比狄小侯差。可狄小侯却是狄小侯,他却只能是独孤南北。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我们在一起,杀坏蛋恶人,打家劫舍。洪熙元年,仁宗皇帝登基那年,我们去搭救一个被朝廷抓住的会众。独孤南北中了锦衣卫的埋伏,全身被犬齿箭射得不成人样了。就是从那时起,我才明白,什么叫做万箭穿心。我们将他,连同犬齿箭一起烧了。”

    “我总是梦见他,我总是忘不了他带笑的眼神。我知道,如果他还活着,绝不会象今天这样。象今天这样,让这些老人、妇女和小孩去送死。他宁愿自己去死,也决不会说出,刀在人在誓与刀共存亡之类让人去拼命的混账话。”程好儿突然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她并不糊涂,可是她岂非已经无路可走?那么不管这条路多么的艰辛,她和他们,都是死心塌地、顽固到底,一条路走到黑为止。

    锦衣卫左骁骑营统领齐风劲,带领他的所属部队赶到山谷村庄时,只看到遍地的惨不忍睹。他的脸色铁青。

    第七千户所千户孟岱,不无嘲讽道,“孟德海这个样子,倒也挺新鲜的哦。他死前在干什么呢?”

    一个把总道,“谁都看得出,孟大人死前在干什么。可是,我想象不出。那么冷的天,那么浓的杀意,那么惨烈的场面,难道这也能够令他心情激动不成。”

    众锦衣卫将官,轰然大笑。齐风劲叹道,“奇耻大辱。锦衣卫最精锐的千户所全军覆没,这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孟德海大人这样的死法,更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

    齐风劲带了部队来到桂林城外,第二第三第四千户所前往平乐府,第五第六千户所前往贺县。他只留一个百户所的人,在桂林城处理青云会一案。

    锦衣卫查封了锦绣记的潇湘阁妓院。由于是齐风劲本人亲自过问的案件,总算没有乱查乱办,牵涉到无辜。潇湘阁的管事王秋凤,在她家主人锦绣记老板交了保释金后被释放;那些在潇湘阁做事的人,也都无罪释放。锦衣卫图形了程好儿的画像,全国通缉。

    钟省保的案件由东厂办理,钟省保的家财被没收充公,相关涉案人员被抓、判刑。奇怪的是,东厂没有动凶神恶煞的钟小勇。

    但他终归是在劫难逃。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在榕湖与杉湖之间的长堤上,喝醉酒之后正行走间,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乱棒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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