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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帝都畅想 > 第9章 人生富贵须回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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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他各坐食案两边,食案上的菜肴有雕胡饭,那是我爱吃的,也有白煮的肉,估计是他喜欢吃的,看来这份食物是云娜和婢青互相妥协做的,各做了自己主人爱吃的食物。显然他明白这份菜肴不是我做的,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吃饭。

    我暗暗好笑,从他醒来跟我对话,看得出他一直对我陪着小心,生怕得罪我。这是在长安,又不是龙城,长安可是咱们汉家的地盘,汉家的男儿打得匈奴人抱头鼠窜,虽说是我嫁给你,但娘家的父兄争气,夫家又怎么敢得罪?料他不敢对我太过失礼。

    吃罢饭,他站起身,道:“我应该去宫里向陛下谢恩了!”

    我说:“君侯早去早归(这不过是礼仪之辞,我口是心非,心里可不想他真的早归的)。”帮着他换下吉服,穿上官服,他一声不响,配合着我。换完衣服,他说:“夫人,把胥蒂莲的画像收起来吧!”

    我说:“下妾谨遵君侯令谕。”

    他尴尬地笑了笑,命云娜将胥蒂莲的画像收了起来,随後对我长揖行礼,我低首还礼,他说:“告辞。”缓缓退出房间(古礼,一般对尊长者才缓退),嘿,他倒是真的对我敬畏有加啊。他走了之後,我松了口气。我这个主妇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做,家中的那些奴婢仆役都得要来拜见我,从此依礼听我的吩咐。

    我在堂上见过他们,除了云娜,跟着他从匈奴跑到汉地的不过十几个人,其余那数十名奴婢都是陛下赐给他的汉人。他这个王差点成了光杆王,据说他原来所部有数万人,他逃到汉地,手下那些人看来都被其余的匈奴王给收了。云娜竟然不在奴婢名籍上,而是在家人名籍上,登记的是潦侯的妹妹。我算了一下,潦侯是老上单于的儿子,他哥军臣在位三十五年,才死了没几年,当今的伊稚斜单于是潦侯之兄,他也在位五年了,潦侯最少也得有四十岁左右了,云娜怎么可能是潦侯的妹妹?云娜出生的时候,潦侯他爸都死了二三十年了!难道她是潦侯同母异父的妹妹?这好像也不可能,别说这两人长得一点不象,云娜可比潦侯漂亮十倍,而且听说潦侯的母亲在他出生时就死于产疾,他哪里钻出这么个妹妹?而对外却说云娜是奴婢,真是怪事。云娜这个小女子只怕有些来历,我试着套了她几句口风,她推得干干净净。算了,咱慢慢打听,也不急在一时。

    我汉家列侯皆有封邑,卫青大将军封于长平,隶属淮阳郡(元康三年改属妆南,即在今河南西华县田口乡董城村);霍将军封于冠军,隶属南阳郡(即今河南邓州市张村镇冠军村一带);而潦侯的封邑也是在南阳郡(约在今新野附近),食五百六十户,我大汉按照常情,一个千户侯一年在食户中的收入约为二十万钱,潦侯这个五百多户的列侯估计也应该有十万钱左右,再加上陛下对他的无数赏赐,他的经济账倒真不错。

    见过仆役,我回到新房,昨天晚上没睡好觉,虽然担心他回来之後今天晚上如何应付,但还是忍不住到床上去睡觉了。这床上有他身上的味道,闻着挺不舒服,昨天他在身上洒的香料只能压住他身上的膻味一时,可不能压住一世。想到今天晚上的恐怖,不由得又慌又怕,流下泪来。不过确实是太困乏,再多的心事也没有能够挡住睡意,我还是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至下餔(西汉时制,约4:30~6:00)时,他还没有回来,我让人准备餔食。

    心事重重,看着那张璇钟琴,走到琴前抚琴,以琴解愁。云娜在一旁赞道:“夫人真是多才多艺,琴弹得真好听。您的手势真好看。”

    我说:“这是凤惊鹤舞势,这样呢,是飞龙拏云势。”我在宫里跟着名师学艺,这琴艺还真是有两下子的,我能娴熟演奏幽兰操,要是参加古琴考级,这是十级的水平。

    见云娜一脸的崇拜之色,我说:“要不要我教你鼓琴?”云娜喜道:“谢谢夫人。”

    做点别的事,就不会那么犯愁了。我拿过琴,对云娜说:“你看看,这些白点叫徽,一共是十三徽,取意十三个月。这是琴头,这是琴额,额上刻的两个古篆字是琴名,璇钟,这是陛下亲自赐的名。你弹的时候呢,琴头要在右手边,琴尾在左手,徽朝外,坐于第四徽与第五徽之间。右手和左手的指法不同,右手这样叫挑……”云娜很是聪明,我教了她不过一两个时辰,她便能弹了,弹起琴来还真有那么一点韵味,只是指法生硬,不成曲调,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慢慢教吧。

    天都黑了,潦侯还没回来,朱母跟我说这事不对,陛下不可能留他到天黑啊,他又不是侍中,怎么能够在未央宫过夜?我虽然害怕他回来,但他这么久久不归,我也有些担心,我正想派人去看看,突然有名仆役慌慌张张从外边急跑进了内院,朱母在外斥道:“你跑得这么慌张干什么,没点规矩!”

    那仆役道:“不好了,夫人!君侯,君侯给人杀了!”什么?他给人杀了?我又惊又怕,又有几分哀痛,立即站起身,便向外走。

    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合法合礼的丈夫啊,我虽不喜欢他,可从来没想过他死。昨天才成婚,今天他就给人杀了?那我呢?岂不一夜之间由新妇变成寡妇?这场婚事怎么闹出人命来了?谁杀了他?不会是那个刘缓吧?我隐隐觉得,他是因我而死的……到底是我害了他还是他害了我?

    我走到外堂,可并没有看到潦侯的尸首,只见长安县尉和藁街亭长带着几名游徼(亭长是汉代治安管理人员,类似于现代的派出所所长,长安各街均有一名亭长,负责治安案件,游徼相当于现在的巡警,长安县尉隶属长安令,是直接负责察奸破案的官员,因潦侯身份特殊,不是普通人员,直接由长安令负责)在外,他们见到我,俱向我行礼。我忙问:“君侯呢?”

    长安县尉道:“请夫人节哀。君侯在藁街前陌和一名匈奴降人发生冲突,那降人拔剑刺中君侯胸口,君侯当时就已薨逝。长安令命人将他的遗体送去着令使验尸,出具爰书之後(汉代律令,凡人死亡,无论病死、被杀、自杀、医疗事故等都需由令使,即类似于后世所谓的法医负责验尸[汉时令使的职责还有其它,并不仅仅负责验尸],并出具爰书,越是重要的人物,为他验尸的令使就越多且更专业。只有得到官府的爰书之後,方可依礼下葬),自会将君侯遗体送回宅上。”

    原来他是被匈奴降人杀死的,应该跟刘缓无关,也就是跟我无关了,这是个意外,我心里倒是放松了些,颤声道:“那降人呢?”

    长安县尉道:“已经当场抓住了,投入了长安狱。待有司审问之後,自当按律处罚!”

    我说:“陛下知道吗?”

    长安县尉道:“此是大事,苏卫尉君已亲自呈报陛下。陛下震怒,令长安令务必从重从快处理此案。夫人敬请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本来还担心今天晚上怎么办,谁料想我凌惠新婚第二天竟成寡妇,比那个《乱世佳人》的女主角斯佳丽摆脱婚姻还要迅速。这场婚姻对我来说简直象个梦。我也不知道是为他伤心还是自伤,忍不住哭了起来。

    云娜朱母等人都来劝慰我,我看得出,云娜已经哭过一场,她眼睛都是红红的。哭了一会,我心里觉得好受些,道:“让人准备,待君侯尸首运回之时,行招魂之礼。我乃妇人,依礼不得为丧主。君侯无任何亲属在此,我不知道谁能为君侯丧主……”我心想:没有丧主,这个讣告都发不出去……

    我想了想,说:“叫潦侯家丞来见我!”按大汉律令,每个列侯都设有一名甚至数名家丞,管理其封邑及家中事务,潦侯的这名家丞复姓公冶,单名一个胜字,就是长安本地人,是陛下特意为潦侯任命的。那些匈奴降侯的家丞都是汉人,陛下如此做法,显然有监视之意。

    公冶胜本来就在外面,听到我的呼声,立即走了进来,向我行礼。我说:“我虽为君侯夫人,但依礼妇人不得为丧主,你是君侯家丞,等君侯尸首运到,你以孤臣的身份发讣告,主持丧礼!”公冶胜哭丧着脸,忙不迭的答应。按我大汉律法,一旦列侯没继承人,侯国便除,这些人就要失业了!他不难过才怪呢!

    长安令手脚倒快,赶在宵禁之前将潦侯的尸体运了回来,明明活生生走出去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尸体回来呢?我看了一眼他的尸体,他的死状倒很平静,双眸紧闭,并无痛楚之色,我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我和他毫无感情,甚至还从心里厌恶,惊怕是有的,虽说有点难受,悲痛倒也没感觉出什么,既然他的死因不是因为我和他的婚事,仅是意外,我的那份愧疚之情也消失了。按我大汉律法,汉人和胡人之间的纠纷依汉律处罚,胡人和胡人之间的纠纷,由他们用自己的律法解决,等长安令查清楚了,那个杀死潦侯的匈奴人只怕会死得很惨。

    我更担心的是我自己,他这么一死,我和他的婚礼岂不变成悲剧一场,我顶着潦侯夫人的头衔,还得给他办丧事,新婚第二天我这十四岁的小新妇就成了小寡妇,不知皇帝和我的家人知道这事会怎么想?我不知道这是命运对我的嘲笑还是捉弄,更不知今後我怎么办,眼下只有走得一步是一步,先给他办了丧事再说。

    公冶胜在外为他行招魂之礼,拿着潦侯的礼服,爬到房屋中脊,拉长声音哀叫:“君侯归来……君侯归来……君侯归来……”(这是先秦古礼,至汉魏未衰,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参看老版三国演义,周瑜死後的招魂之礼)半夜听到这种声音,简直如同山魈夜鸣,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背上汗毛直竖。

    招魂完了,潦侯的尸首被送到寝房,殓裘盖尸,角柶楔齿,燕几缀足,设脯醢,醴酒(以上均为葬礼,角柶是一种状似车轭的小型角器,用来撑开死者的嘴,以便日后在口中置琀,燕几是一种小型木几,用来卡住死者双足,脯醢醴酒都设给死者魂魄享用的)和帷账,把我和他隔开。

    朱母婢青云娜在一旁陪着我,我一个人真的没胆量陪着他的尸体待半夜。昨天我担心他来犯我,今天晚上我本来担心怎么过,但没想到竟然是对着他的尸体,唉!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世界上有比我凌惠更倒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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