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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病了，我朝夕侍奉在她的身边，细心照顾她。嫂嫂跟我说，长安城都在传扬我孝女的美名。嘿，这有什么意思，我孝敬父母是理所当然的，用得着他们传来传去吗？传出美名我还是得嫁那个匈奴人！难道这场婚约可以取消？我的长兄凌平长嫂陈南及两个姊姊和大姊夫范安国，三姊夫赵元楚还有二叔凌骞二婶韩氏从兄凌嘉凌广都从乡下来了长安，准备参加我的婚礼。我们来长安定居之後，他们偶尔也来长安看看我们。但象这一次他们全都赶来的情形，还是不多。他们赶到的那天，正值潦侯派人来我家行六礼中的第四纳吉之礼，送上由官府认可的婚书和礼书，以及礼物，除按古礼送玄帛鹿皮之外，还有大量黄金珠宝。有了这道婚书，就证明我大汉官府认可我们是合法的夫妻了，按大汉的说法，夫妻不叫一对，叫一床。我和那个匈奴人是一床夫妻？嘿嘿，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叔拿起箱中的珠宝，笑道：“这个潦侯好有钱！”长兄也笑道：“列侯聘夫人，是有规矩的，据说是黄金千斤（皇帝聘皇后，黄金二万斤，至于诸侯王和列侯聘夫人的聘金是多少，未见记载，此数出自作者想象）。他居然知道这些汉家礼仪，一定是有人在指点他。咱们家这次可是发财了。”阿翁冷冷对二叔道：“你要喜欢这些黄金，爱拿多少拿多少好了。”又对长兄道：“你妹妹嫁给一个匈奴人，全家人都伤心不已，看见了几斤黄金，你居然笑得出来！在你心中，黄金比兄妹情义更重是不是？你太过份了！”长兄很高兴？我嫁给匈奴人他居然高兴？虽然我和几位兄姊中感情最淡的就是长兄，可是他也不能那样，不由得心里发酸，差点流下泪来。
长兄低头道：“孩儿只是想到这事已在定局……”
阿翁斥道：“所以你笑了？你这么高兴，是怕你妹妹跟你争财产吧？你知道父母宠爱她，怕分了财产给她，你就得少了？你的心怎么这个样子！”这还是阿翁第一次当着我们的面如此责骂长兄。
长兄陪罪道：“孩儿绝没有这个心。”
阿翁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二兄低着头，一语不发。四兄轻轻唾了一口，转身走出门去。三兄还在养伤，没在这里，要是他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样？
两位姊姊忙着安慰我，两位姊夫也说了两句劝慰的话。大姊一脸难过之色，道：“早知今日，小妹还不如嫁个乡里人家呢。”三姊拉着我的手，泣道：“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二姊她……”我摇头道：“不要难为二姊了，她哭了一晚上，还违逆了陛下。她心里一定比谁都难过。小妹遵旨嫁过去就是。”两位姊姊都流下泪来。
当天晚上，阿母说她舍不得我，要到我的房间里休息。除了我生病的时候，我好久没有睡在母亲的怀里了，这是多么温暖多么甜蜜的感觉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怀中更值得依恋的地方么？我把头依偎在她的胸膛，伸手抱住她的脖子，阿母道：“你还象小时候一样依恋姎啊？季姜，姎最心爱的女儿，阿母舍不得你啊！你要嫁给那个匈奴人，阿母的心象被刀割一样难过。真恨不得立刻死了。”
我不由得流下泪来，说：“女儿知道。女儿不孝，女儿不该那么任性，若不是女儿到宫里当差，怎么会有这事？这都是女儿自己惹出来的祸。让阿母为女儿忧心了。”
阿母轻声道：“阿翁阿母从小就多疼你一点……那年，阿母生你的时候难产，乳医跟姎说，你是姎最後一个孩子，姎再也不能生育了。那时，姎才二十多岁，你父亲对姎那么好，姎还想为你父亲多生几个孩子，谁想到，只有你和你四兄两人……姎当时真的是伤心欲绝……你生下来之後又瘦又弱，姎的奶水又不足，你吃不饱，常常啼哭，你父亲亲自给你调米浆喂你……姎和你父亲把你放在床边，昼夜看护。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姎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生怕一觉醒来，你就再也不属于我们了……谢天谢地，你终于病好了，平平安安的长大了……这么聪明，这么孝顺，这么可爱，父母什么事不纵着你，哪舍得责骂你一句啊？”
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又道：“今天看你长兄高兴那个样，姎真的很生气！你父亲因为你长兄的母亲被你前母卖掉的事，对他有所负疚之心，在你的几个兄长中向来偏袒他一点儿，服役受苦的事，都由你二兄去受了，你二兄孝顺，从无一句怨言。倒是你阿母有点看不下去了，你二兄不需要为母亲的罪过负责啊，他是个好孩子。你长兄因是庶出，在外受人歧视，在家里却因你父亲的袒护而显得自私霸道。阿母不喜欢他，有好些原因。他从前打过你，你虽然顽皮，可是那时你才五岁啊。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是太过份了么？除了他，哪位兄姊都没打过你。阿翁阿母也何曾打过你？他也过分看重财物，你向来得父母疼爱，我想他是怕你分得父母财产。你知道，按咱们大汉律令，须亲生骨肉才能继承财产，继承顺序是嫡子庶子妻子女儿，但若是父母另有先令，具体分配数额尊重先令。姎只是他的继母，他无权得到姎的财产，他便苦心想要得到你阿翁的那部分财产。你三兄二姊三姊无权继承你阿翁的财产，你大姊二兄和他只能继承你阿翁的财产，只有你和你四兄有权继承父母双方的财产，他不能把你四兄如何，便希望你早点嫁出去，他才不管你嫁的是谁，你愿意不愿意呢！只要你嫁了个夫婿，你就不会和他争夺父母的财产。少个人和他争夺，他就能多得一些。如此财迷心窍，忽视孝悌之道。姎很不喜欢，这一年多来故意将他留在乡下，也是怕他到长安惹麻烦。你阿翁常怪自己对他教不得法，可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
我心想：原来长兄是这般想法。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长兄也很可怜，他是咱们家唯一的庶出，陛下给他的赏赐都和我们几个嫡出的子女有别，那不是公然歧视么？他心里不平衡，贪恋财物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母叹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我可怜的季姜……”
纳徵之後，便是请期，潦侯找来的那个卜人卜筮之後，将婚礼定在十月辛未（元狩二年十月甲辰朔，辛未为二十八日），不料被人指出这天是反支日（反支，汉代的一种忌讳，以每月之朔日的地支来确定何日为反，每月有五天是反支日。是月甲辰朔，反支日为四，十，十六，廿二，廿八），成婚不吉，应该改期，我原以为婚礼会因此往後推，谁知那卜人装模作样重新卜筮一番之後，竟将婚期改为己巳（己巳为二十六日，大汉风俗，婚姻的日子大多定在十月底到一月底），反而提前两天。从议婚到成婚，不过一个多月！
我在人前强言欢笑，在人後暗自哭泣。新年的盛典已经过去，离我成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每天我硬着头皮跟着译官学习匈奴话，还学匈奴风俗。
那天三兄的伙伴来看他的伤势，跟三兄说起匈奴降臣在宫中校场与汉臣比试，潦侯与霍将军比武，他不是霍将军对手，被霍将军痛打了一顿。陛下把霍将军叫去训斥了一顿，按军法罚金二斤，还要他给潦侯陪罪，霍将军说罚金他自去廷尉署交，但陪罪他死也不肯，陛下气得要打他，大将军和皇后求情，陛下也就此算了。四兄兴致勃勃地把这事跟我说了，还说霍将军真是英勇，潦侯哪是他的对手，想到霍将军把潦侯痛揍的情形，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打得好！
当天下午，宫里来人，说皇后召我进宫有事。近一个月没有入宫了，再进宫中好像有种陌生的感觉。在椒房殿里叩见皇后，皇后把从人打发走，拉起我的手，劝说我要好好侍奉潦侯，因为我已经不仅仅是嫁个匈奴人了，我的身上肩负着一重责任，这些年来，汉匈开战，许多匈奴人投奔大汉，其中不乏匈奴王室成员，这个潦侯是伊稚斜单于的亲弟弟，笼络住他，可以最大限度的安抚匈奴降人的心，吸引更多的匈奴贵族来降，从而获取更多的匈奴内情。这些匈奴人有不少加入了汉军，反戈一击，在汉军进击匈奴的军事行动中立了不少功劳。能够彻底战胜匈奴，扫灭边患，是陛下平生理想，潦侯既然当众要我，必然是真的喜欢我，如果我与潦侯夫妻恩爱，潦侯必感恩戴德，誓死报效大汉，这对大汉是很有利的，可以让汉家男儿少流些血。此是家国之大义，我汉家儿女都有责任为国效忠，我深明大义，不可推脱。再说，我和潦侯是在长安成亲，也住在长安，并不是要我去匈奴和亲，比起那些被迫远嫁匈奴的汉家女儿要幸运多了，我还是能够经常见到父母亲人，我如果还想到宫里去，也行，所以陛下让卫士丞不收回我的门籍和合符，让我可以继续使用。皇后还说，其实陛下也很难过，他和我姊姊原本是打算把我嫁给刘缓的，在诸侯王中，没有谁比刘缓父子品行更好了，远非那些纨绔不法的诸侯王可比。谁知那个潦侯竟然横插一脚，陛下也是大出意外。可是他是一国之君，凡事必须从国家大事上思虑，再说，陛下对我们家恩宠有加，我感念君恩，理应有所报答。她又说，潦侯当时喝多了酒，事后大概知道我并非普通汉女，他太过唐突，也向陛下辞过婚，可是陛下一语出口，岂能更改？陛下还向潦侯说过，要他好好待我，想来他对我必然尊重有加，不敢胡来的。
皇后说的是对的，陛下对我们一家确实恩惠不少，如果不是陛下把我们召入长安，屡加封赏，我们家现在还只是中元里普通一民，哪有今日的风光？即使只是为了报恩，我也应该体量陛下才是，何况他也确实从大局中思虑的，他是一国元首，什么事都得从国家大义上考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也有他的难处……如果潦侯投入我汉军，对我大汉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这对霍将军马踏匈奴的理想多少会有些帮助，如果我的牺牲能够成就他的理想，我牺牲再大也值得，再说，这也是国家大义之所在，我岂能推脱？男儿报国血洒疆场，女儿报国也只能如此了。想到这里，我吸了口气，道：“皇后放心，下妾知道大义所在。下妾绝不有负陛下所托。”好吧，话已经说透了，我觉得我有一种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感觉，我硬着头皮强作笑脸嫁给那个匈奴人好了！我凌惠好歹也是大汉的军人，男儿浴血，女儿只好吞泪了！
皇后又让我去看看二姊，劝劝她。二姊自从知道我被许嫁给那个匈奴人之後就病了，一直在吃药，她还怀着皇子呢，这对她母子都不好。我辞别皇后，来到飞翔殿中，二姊容色清浅，憔悴了不少，一看到我，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一把把我拉了去，抱着我流泪。
我说：“姊姊别难过，潦侯会对妹妹好的。而且妹妹又不是出塞，是留在长安，陛下说，妹妹的门籍合符不收回，以後还是可以入宫来看姊姊的。”
二姊道：“难道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匈奴人？”
我说：“我愿意。这是真话！”
二姊道：“你心里难道没有霍将军么？刘缓呢？”
我心里酸痛，差点流下泪来，道：“君有妇，妾有夫。无论于礼于法，我岂能再近将军？刘缓，我和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请他另娶佳人便是。”
二姊泣道：“季姜，你真命苦！所嫁非所爱……”
这大概是命运吧，妹妹已经认命了……
我的伙伴们趁着休沐之日来看我，我的未来嫂嫂冯婼也到我家来看我，安慰我，四兄私下和她见了几次，这是不合礼的，我就当没看见，四兄帮了我这么多的忙，想见见自己的未婚妻，难道我还要去指责他们不合礼？
婚期一天天近了，转眼已经到了二十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雪，天气好冷。那天黄昏，四兄突然把我叫下楼，问我是否确实不愿意嫁潦侯？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刘缓告诉他，如果我确实不愿意嫁，他有法子帮我取消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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