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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帝都畅想 > 第108章 万里寂寥音信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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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桥转眼即至,那是一座大汉罕见的木石混合结构的桥梁,非常坚固,因为它位置的重要,一直由军队把守,桥宽数丈,长度达数百米,桥头有华表,桥栏上刻有诸夏圣主先贤事迹的雕像,古朴雄浑,宛若长虹卧波,壮美无俦。

    我们因是受陛下指派出关的,带有公务用的传和长安官府批准的文书,详细纪录了我们一行人员每个人的情况,携带物事和出关缘由(传,汉代出入关口及重要桥梁城塞都必用的通行证明,又称关传,据考证,是类似于文书之类的绢帛或者竹木简,上面写有出关人员的详细情况和出关事由,盖有官府印章,重要关口和边关还须关传合符同用,合符分两半,类似虎符,旅行者和官府各执一半,合验之後才放行,不合者即可逮捕。使臣出关,因持汉节,可以不验,但我们这队人中有匈奴人,该当验看),可以由官方直接负责接洽,住传舍,用传马,比因私出入关口方便多了。

    守桥的卫吏验看我们的关传证明,验看完毕之後,才会放我们过桥。正在卫吏验看之时,我听到了马铃的声音,铃声很快就到了面前。三兄在车外说:“季姜,河间王太子来送你来了。你还是出来见见他吧!”

    我听到刘缓来送我,顿时一肚子火气,谁叫你派人去杀了潦侯的?是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我说:“我不想见他!”

    三兄道:“这不太好,人家一番好意。你还是见见吧!”

    我打开车门,走下车,但见刘缓高冠白袴,腰佩宝剑,缓缓行来,他本来就容貌俊美,温润如玉,穿着白衣,愈发显得如玉树临风,卓然不群,看到我,他状有凄然之意,微笑一揖。他带来的随侍者约有十几人,紧跟着他身後有一人,约四十余岁,瘦削须少,看穿戴,似乎是家丞一类,手里捧着一张琴。

    我肃拜还礼,道:“多谢足下相送!”

    刘缓道:“我只想再见见你。校场一别,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你瘦多了……”

    我压低声音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仿佛愣了一下,道:“你这什么意思?”

    我说:“不是你派人去杀了潦侯的吗?”

    他愤然道:“我何曾派人去杀过潦侯?你有何证据?”

    我吃了一惊,道:“不是你派人杀了他?你说过你有法子让他和我的婚姻取消的。”

    刘缓道:“我是说过能想办法使他和你取消婚约,但我没有找人杀他!我大王父是河间献王,孝景皇帝爱子,是大汉有名的贤王!我岂能丢他的脸!这种违反大汉律令目无法纪的事,我做不出!”

    我说:“那凶手说是有人指使他去杀潦侯的,那指使的人是谁?”

    刘缓道:“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我绝没有做这种事!如果你不相信我,我愿立即自刎在你面前,以证清白!”他伸手握住了剑柄,神情之中充满了愤怒和悲伤,绝对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忙说:“千万别这样,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一时之间,我如堕五里雾中,到底谁杀了潦侯的?刘缓即然发了这样的毒誓,那潦侯应该不是他派人去杀的,可是那个凶手不是说长安令不敢再查了吗?谁有这本事让长安令不敢查?谁又有这动机呢?难道是皇帝?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皇帝要杀潦侯,完全可以让人随便制造一个罪名,或者制造一个意外,哪里用得着让人去刺杀,而且他又有什么动机呢?皇帝要我出塞,是匈奴单于派人来要潦侯尸体的时候才起意的,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单于会要潦侯的尸体,更不知道我能籍此名正言顺的出塞。更何况,他还想笼络潦侯,借此收拢匈奴降人的心,以潦侯的身份地位,他活着比死了对大汉更好。皇帝怎么可能会杀他?不是刘缓,也不是皇帝,还有谁会杀潦侯?难道是霍将军?不,这更不可能,他性格光明磊落,不会用这卑鄙手段,他要杀人,只怕自己提剑就上了,怎么可能找人下手,还找个匈奴人,就更好笑了。他最恨匈奴人,若非陛下有令,他从来不跟匈奴人交往,说他对那匈奴人有恩,简直是个笑话。他也没有什么动机要杀人,他不可能为我去杀潦侯的!

    刘缓道:“你相信我就好。你放心,我会好好查查,等你回来,给你个交待!这几个月来,我经常做梦,梦见你在渐台歌舞……陛下跟我说过,要把你许给我……我那几天可着实兴奋。可是,命运竟如此捉弄人……”

    我说:“这也怪不了谁。其实你不用来送我的。我,我心里……”我一时不知如何说辞。

    刘缓道:“你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吧,我知道,他有妻室,你和他不可能的。陛下已经封了他为骠骑将军,择日拜将,估计要他征伐匈奴了,他抽不出身,他是不可能来送你的。只有我这样整天无所事事的闲王才有这么多的时间……我曾经上书过陛下,希望能够从军,可是陛下只是温言称赞,却不同意我从军。”

    我说:“这很正常。我若和陛下易地而处,也不会同意你从军。你是诸侯王的身份,你若胜了,陛下赏无可赏;你若败了,陛下罚不好罚。你跟着哪位将军,哪位将军都会头痛,不知该如何用你。亲王将兵,自古以来就犯忌。”

    刘缓道:“你倒很有见识……只恨我生在了皇家,我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闲散王,碌碌一生……想跃马大漠,为国立功,永远都不可能……所以我只能羡慕,羡慕他……”他轻声道:“我等你回来,等你释服……到时候……你喜欢鼓琴,我陪你弹,一生一世……”

    我若有命回来,按照陛下和姊姊的意思,只怕我真的得嫁给刘缓,跟着他去河间。刘缓还是第一次跟我说得这么清楚,他的真情确实让我感动,一时之间我的虚荣心好像得到了些满足,我是否该默认这段情呢?他不是个讨厌的人,可我也谈不上喜欢他,我命由人,徒自伤心,走得一步算一步吧……

    董憙走来,道:“夫人,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回过头,向刘缓和二兄四兄行礼拜别,两位兄长都哽咽难言,三兄眼中含泪,叮嘱他们放心。引得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刘缓道:“拿琴来,待我为你琴歌一曲相送!”

    家丞在地上铺上锦席,奉上瑶琴。刘缓拨动琴弦,随乐而歌:思美人兮言不诒,烦冤难申心内伤。情不可盖为歔欷,暮冥冥兮终夜长。携琴渭桥送君去,悲莫悲兮生离别。最惧明岁昔人非,唯剩年年秋雁飞。

    他一连唱了几遍,随行的人都跟着他唱了起来,到後来人人都为之泣下,和我们同行的匈奴人也似乎受到感染,个个神情黯然。

    我对云娜说:“把璇钟拿来,我要作歌一曲相合。”云娜为我奉上璇钟锦席,我坐在席上,拨动琴弦,作歌相和:人生譬朝露,欢会几时稀。行行复行行,此去千万里。朝晞白日皎,暮送卿云飞。漠北风雪寒,念之唯苦悲。

    谢君赠瑶琴,惭无锦瑟报。天南海北头,独立风潇潇。汉光明日月,别之苦煎熬。生死难相知,为乐自逍遥。

    弹完一曲,余音摇曳,我站起身,向刘缓和两位兄长行礼,道:“出发!”登上安车,关上车门,不要再回头,不要再伤感,不要再流泪,让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我的身後。

    今朝携手上河梁,一曲离歌赴天涯。明朝不闻丝桐(琴的别名)韵,唯剩寒月映悲笳!别了,我的大长安……我轻轻地握住了那个当卢……

    车轮碾过渭桥,载着我远离了长安,远离了这片生活着我的亲人,我的爱人的故土,四兄追着车奔跑,边跑边叫:“季姜,三兄,你们一定要回来……”

    云娜道:“几位公子待夫人真好!三公子还要跟夫人一块儿走!夫人,您真幸运!”

    我轻声道:“多薪多薪,莫如萑苇。多人多人,莫如兄弟……”

    我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我不敢去看窗外的景色,我怕一看,便会克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这简直是失礼之至,落在那些匈奴人眼里,一定会怀疑我去龙城的诚意。

    匈奴人走在队伍前面,我们跟在後面。那些匈奴人的服装颇有些奇怪,头上戴个尖帽子,身上的衣服又是革又是毛,而且是左衽的。身上总是有股子膻味,闻着很不舒服。

    领头的那个使者据说叫什么宴疵(我也不知是不是这样写的,反正匈奴没文字,听起音来就是这个),用汉语来解释,意思是弯钩,他会说汉话。随他同行的护卫约有三十余个。他们看起来倒很是兴奋,要回家了嘛。而随我出塞的汉人却个个默然,他们的内心一定和我一样充满了伤感和离别之苦。谁愿意离开繁华的长安和亲人去漠北风寒之地,更何况现在大汉和匈奴之间的敌对关系,万一去了回不来,岂不个个埋骨大漠,做了异乡之鬼?

    长安离咸阳不过四五十里,但我们出发的时候耽搁了一阵,到了咸阳,天色也已将晚,我们住到咸阳传舍。我和云娜朱母合住了一间房,其余的十名侍女在另房居住,我三兄和公冶胜董憙三人合住了一间,离我们的房间约十余米,宴庛单独住了一间。其余从人都住在前院。潦侯的棺木停在院中,令人看守。

    当年秦始皇帝一统江山,君临天下,定咸阳为国都,咸阳繁华一时,秦末战乱,项羽火烧咸阳宫,将这座城市的繁华都带走了,汉兴,另建长安城于咸阳以南。站在房中,只能望到咸阳城的点点星火,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到……千古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所有的爱和恨,所有的悲壮和痛苦都会被历史的长河带走的……

    很累,坐了一天的车,累得全身无力,用过晚餐,只想早点休息,一切的一切都不想再去想,大概人同此心,传舍里很快就安静了。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出咸阳,向北走,到达甘泉宫,我们就从这里走上秦直道。

    直道平均宽约三十余米,可供数车并行,道路平整,堑山堙谷,蜿蜒转折,在崇山峻岭中宛若一条长蛇,道路压得异常平实,虽是仲春,但道中却寸草不生。道旁倒是长满了野树野草。我们一行人走在直道上,四周非常安静,不时听到鸟儿的鸣叫和野兽的嚎叫。要是人少了,走在这上面,只怕会害怕。

    一路晓行夜宿,劳瘁不堪,我更显清瘦,甚至是纤弱……三兄屡次劝我多多进食,但我实在是吃不下……我的脑子似乎都僵化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经过不少关隘,不少烽燧,有兄长的照顾,官方的传书,通行无阻。草木渐少,黄沙渐多,这是塞上最常见的颜色。

    一个个汉家的关塞都留被甩在身後,渡过北河,到达高阙,这是我们出塞的最後一座要塞。我请求宴疵让我们多停留一天,明天,明天咱们便要过长城了,过了长城,便不再是大汉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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