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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帝都畅想 > 第120章 直去已垂涕,宁可望长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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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郎走後才两天,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出办法来撵走虞婠,咱们家便接连出事,我也就把挑虞婠刺的事放一边。

    先是咱们家的那只猫半夜三更叫得象孩子哭一般,我原想过两天这猫就不会叫了,谁知它越叫越欢,非但吓坏了嬗儿,连我都觉得不安生了,于是让人把它关在房中,它又逃了出去,不知去向,我本以为它逃走便了,谁想到这猫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咱们墙上,叫得左邻右舍都不安宁。这猫养来是用来驱鼠的,现在倒成了家里的麻烦制造者!

    住在我们左邻的骠骑将军史朱宇本来是霍郎的下属,陛下令他和大将军各自开府,置属吏,朱宇正是他属下之一。这个骠骑将军府我从来就没有去过,这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就象我从前虽在宫中,却从未去过未央宫前殿一样。自从吕后之乱後,汉家皇帝对女子干政都相当敏感,防范甚严,当年的窦太后在景皇帝和今上之时虽然权倾一时,但也从来没有吕后那样的权力,文皇帝在位的时候,她这位皇后既不得宠,也根本没存在感,慎夫人都和皇后平起平坐了,文皇帝也没说慎夫人一句不是。象影视剧里那位频繁干政的所谓窦后纯粹虚构,她真要那么喜欢涉政的话,吕后完全可以以乱妻妾之序的罪名正大光明地废杀文帝,而朝中大臣也根本不会选择这样一个唯妇言是听的诸侯王当皇帝,这种女人养在家中纯粹是来祸害全家的!齐王就是因为外戚强悍失去皇帝之位的,文皇帝一代明君,也绝不是一个能够纵容後宫干政的君王。王太后更不用说,在景皇帝时完全不涉政事,只有当了太后才对自己家的事说了两句,对政事还是没有涉及。

    今上对後宫干政更是严防,卫皇后对国家大事从未置过一词,朝中诸臣的夫人更没有任何人敢对朝政闲话一句,轻则连累夫君仕途,重则脑袋都得掉。我和夫君都是外戚家族,他又树大招风,权倾一时,在这种事情上,我更应该小心谨慎。脱离时代,无视礼法,我没这胆量,我若出事,受惩罚的不是我一人,而是全家甚至全族,大汉法律,夫妇要互相为对方的行为负责,即使霍郎毫不知情,也会被我连累的,大汉有很多王侯都因为妻子言行犯法而伏诛!血例在先。要是我真的只是那些荒诞小说或者影视剧中演的那些仅是霍郎的情人或者小妾的女人,那倒真没那么严重,没名份的女人犯罪非是特殊情况从法律上说他毋须负责,妾如奴婢,奴婢犯法理论上也不干主君的事,她们犯法,处决她们就行了(事实上,那些荒诞小说或者影视剧中强塞给霍郎的神奇女子按大汉律令,大都是些死刑犯,有不少犯的还是夷三族大罪,不过,人家根本无视汉律,她们是生活在现代社会而绝对不是我大汉,但是,即使是按当代解放军军法,她们有的也是死刑犯)。但我是霍郎明媒正娶、六礼相聘,受过天子亲封为冠军侯夫人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同时也就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和义务!我无论说做什么都会牵连他!我大汉夷三族的重刑都有十几条!什么背德反上,有罪不悔怨望,欲危宗庙,亡臣子礼,有诈于上,非所宜言,亡降匈奴等等,都有可能夷三族!而且被夷三族还会死得非常惨,执行时先黥,劓,斩左右趾,再笞杀,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假如被认定有诽谤或者非所宜言的罪名,还要拔舌。这些朝政之事,岂是我一介妇人所宜言者!我帮不了他倒也罢了,怎么能害他?害他不算,还要害我父母兄弟啊?这样的人简直就是禽兽不如!我凌惠怎能如此没人性?(据《汉书?刑法志》记载,汉武帝时,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为历朝历代中死刑罪名最多的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生活,头上随时都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贵族平民概莫例外)

    我正想令人想办法捉住那只惹事的叫春猫,拿出去找兽医给它一刀,一劳永逸,住在我们右邻的公车司马刘屈氂的夫人却亲自找上门来!刘屈氂本来是中山王刘胜的儿子,是皇帝的侄儿,这时才二十多岁,上次来京城朝觐,陛下封了他个公车司马的官,赐给了官舍,就在我们家的隔壁,他这位夫人来历也不小,是中山王后窦绾的侄女,太皇太后窦氏的侄孙女。

    我在堂上招待这位夫人,看她要跟我说些什么,找我兴师问罪么?看起来窦夫人好像也挺年轻的,也不过二十来岁,容貌美丽,举止高雅,这气度看起来也是挺有教养的人。客气话她先说了一通,见过礼,闲说了几句,我原以为她是来跟我说那猫的事情,不料她随口说了几句之後,话风一转,不停地恭唯起霍郎来。我恍然明白,她借那猫的事儿找我,不过是个因头,下面的事才是正事!我就是想,一只猫算多大的事,有必要提到台面上来么?传出去肯定是个笑话!

    她不停地赞扬霍郎军功无双,汉兴以来无人能及,又这么年青,实在是古今无双,还说霍郎前途无量,恭喜我妻凭夫贵。她的目的到底什么啊?怎么全说些不着边际的词。看看天色不早,我连问了两次漏刻几何(古人在客人面前问漏刻,意味着请客人告辞),她都没有告辞的意思,她好歹也是名门之女,不至于连这点礼仪都不知道吧?

    没奈何,我只得让人安排餔食招待。窦氏吃了几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道:“刘夫人有何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

    窦氏道:“既然如此,我就大胆地说了。朝中人私下议论,骠骑将军年少得志,不恤下属……”

    我说:“那又如何?”

    窦氏道:“这种话不过都是些出于妒嫉的朝臣传出来的,霍夫人不必理会。”

    我说:“这些闲言碎语,我和君侯都向来不放在心上的。”

    窦氏道:“朝中人说这次漠北之战,君侯受到陛下重赏,而大将军没有丝毫赏赐,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了……”

    什么意思,你想说陛下想抑卫扬霍?我和他想尽办法,向外面证明他和大将军并无嫌隙,难道还不够?

    窦氏又道:“朝中很多人都希望骠骑将军明体陛下圣意……平常骠骑将军从不和朝臣结交,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很多人想与将军结交而不得……”这倒也是,别说其他人了,你们一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但好像也只我和他成婚时来过,平常来都不敢来,他接待的不过是他的一些朋友,朝中要人很少招待,即使那些人来了,他也从来不提朝中大事,只淡淡地以礼相待而已,那些人来了也不过自讨没趣,又来干么?

    只听窦氏道:“有些话,我其实也知道不该讲。只是君侯不在,拙夫也不在,我们妇人私下谈谈也没什么,夫人说是吧?”

    我说:“请说。”

    窦氏道:“拙夫愿为将军牛马走,请夫人转告骠骑将军。”

    原来如此,我腾地火起,你们平常不敢来,现在霍郎随陛下去了甘泉宫,就想走夫人路线?你们想让我去做说客?做梦去吧!我才没那么傻,拉帮结派,这是陛下的大忌!何况你丈夫还是宗室呢,这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我不想连累夫君!大将军手下的人很多投奔到他属下,这很正常嘛,不就是功名利禄吸引人吗?霍郎总是能以较小的代价获得巨大的胜利,确实比大将军更适宜将兵,陛下多半打算让大将军主持后勤工作,征伐之事交给霍郎,跟着霍郎立功受赏的机会更大,自然会吸引一批热衷功名利禄的人来投奔他。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对他们没有谁特别亲任的,该怎么对就怎么对好了!那些人被任命为官,不也都是陛下亲自批准的?难道霍郎有权力私自任官?

    汉家律令,将军出征必配幕府(一作莫府),幕府的官员有军正、长史、校尉、军司马、军司空、从事中郎、史、军武库令等等,他们负责执行军法、统计军功战损、修筑军事工程、为将军提供参谋等等,其中军正相对独立,有监军的作用,将军可以自行挑选长史以下的官员,但这些官员必须得到陛下批准才算是合法。事实上,我的霍郎除了出征之时,得陛下允许自行挑选士卒外,平常根本就没有去挑过谁,都是陛下亲任的。我听人议论他说他只关心军队,带兵讨伐,对陛下的施政从不劝谏一句,我问过霍郎,他自己说,他是将军,做好将军份内之事就是尽到大臣的责任,陛下对他屡次超迁,赏赐尤重,他非常感激,不愿惹陛下烦心。至于辅佐陛下政事,那是丞相的事,劝谏那是御史的事,他并不擅长政事,臣子想要插手所有的军政大事,那很犯忌讳。再说他对政治也根本不关心,也不想提那些事。

    这是真实的世界,不是玛丽苏女人意淫的神奇世界,通篇找不到一个智力正常的男人,我遇上的男人非但个个智力正常,而且有不少还聪明绝顶,我自咐不是他们的对手。政治这玩艺儿太过怕,我在重庆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政治学中厚黑的一面确实不少,但政治绝对不仅仅是厚黑,只会玩厚黑的人可以当政客,但绝对当不了政治家!政治家也得有光明磊落的一面!当今天子是千古英主,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用意,你们这些人胡乱揣测干么?嫌全家死得不够快吗?蠢货!

    窦氏道:“朝中之人都知道夫人贤惠,不理外事。只是这事,夫人一句话……”她还想继续说下去,我忍无可忍,把箸往饭盒上一搁(箸放饭盒上,意味着逐客),嘴上道:“刘夫人,时间不早了!尊夫一定在等着你吧。”

    窦氏脸也红了,道:“霍夫人,耽误了你的时间。告辞了!”起身行礼,告辞。你总算走了!你说的这事,我绝对不会去跟霍郎说的,且别说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听,何况这事是我该管的吗?我要给夫君惹祸啊?一条“非所宜言”的罪名,就够我全族受了!哼!我想起那只惹起事端的叫春猫,对万年道:“等那只猫回了来,捉住它。明天去找兽医!给它一刀,解决问题!”窦氏吃了这个憋,肯定不敢再来了,我让你丢尽面子,也不在乎!我料定你刘屈氂夫妇也不敢报复霍郎或我,更不敢传出去。附益阿党王侯,也是死罪!你不至于蠢得自寻死路吧!反正我不出门,也遇不上你,大家不见清静。

    过了几天,长安城天气暴热,下了一场冰雹,院中花草被打得七零八落不说,这房子的瓦当都有些破损了,我让人去找了两名甄者(瓦匠)修补瓦当。我们家如此,那些平民百姓的家更是受损不轻,长安官府组织人帮助平民修补家中损坏的房屋,我让人去捐了一笔钱给长安官府,帮助救灾。但我没有署上捐赠者的名字,为善若欲人知,便非真善。我父母担心中元里的老家房屋也受损失,同时也想到乡下享受一下凉爽的夏天,便启程回了中元里。咱们家在戚里的宅第里只剩下我二兄和二嫂四嫂看家。

    蚕事结束,我收了新丝,现在我有的是事情做。我先把新丝澜好,打算先给霍郎和嬗儿织些冰纨,做夏天的襌衣。织好之後,我还要在上面缂上花纹,这样穿着既美观又舒服,且让霍郎见识见识我的织纴之技。我要捐之帮我一起缂丝(缂丝,又称刻丝,经过缂丝工艺,织物表面的图案能够形成雕刻一般的效果。易学难精,往往终岁难得成匹。笔者曾经亲眼见过缂丝技师缂丝,将经线穿入扣并卷到缂丝机後轴上,必须两个人才能够完成。缂丝机自汉代出现,样式两千年无大变化,而且缂丝技术到目前为止,还是唯一无法用机械完成的丝绸技术,一个熟练的缂丝师织一幅平均四十厘米的丝绸大约要用四个月左右),织一件缂丝衣物即使是熟练的工人也大约要一年,不过我打算只在冰纨上缂一些图案,这就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等他回来,我大概也能够织好这一小幅了。本来缂丝要求有一定的美术功底,好在我虽然绘画不怎么样,描点绣样的功底还是有的。

    我亲手缫就的新丝可比市场上买的更合我的技艺。这些丝绸的技术早就失传了,比如说织绒锦的技术,东汉就失传了,我却在这里学会了。我所学的这些丝绸技术若是带回重庆,一定可以得到很多专利费!绝对不愁吃穿。

    六月,有信使回了长安,顺便给我带回了他的一封信,打开信囊(汉人的信写于竹简之上,用布袋封裹,称信囊),取出竹简,看到他的笔迹,满心欢喜,急忙拆看:“去病伏地再拜:季姜夫人足下,暑气甚苦,愿季姜夫人强饭自爱,慎抚孺子。母留长安,愿夫人强奉酒食,令毋恙。云阳甘凉,毋以吾为念。季姜夫人足下,叩头多问。元狩五年五月癸未朔戊申。”他写得很简单,说实话,他的文字功夫确实不怎么的,记得他说过,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成绩跟我四兄差不多,我四兄的结业成绩也就是下中而已,看来他和我四兄在这上面真是一对难兄难弟。至于他的书法,也不敢恭唯,只是看着不象螃蟹爬就行了,我觉得我的字比他好看得多,嘻。难怪他说他写奏表通常都由书吏代表,不愿意给我写信。

    看到这信,闭上眼睛背了两遍,他关心的就只我和孩子母亲,越想越是甜蜜,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捐之在一旁笑道:“君侯写得好客气,对夫人还伏地再拜呢!”

    我笑道:“他又不是没有拜过我,再拜一次又何妨?”

    捐之道:“可惜君侯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够回来。”

    我说:“这封信是几天前发的,等八月初他们就要回来了,等不了太久的。”

    捐之道:“夫人给君侯回信吗?”

    我说:“我写好了,也没人送去。这些信使带回长安的都是重要的文件,私人信件很少。只有君侯才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信使挟带私信,我可没面子请信使带我的私信。只好不写了。”话虽如此,我仍然忍不住在竹简上写了一首小诗:君有行,妾有思。行欲迟,车马嘶。愿君强饭多自爱,妾倚蓬门待君归。明知没法可寄,等他回来给他看好了。

    我织好冰纨,在捐之的帮助下,刚在缂丝机上挑交好经线,还没有来得及装脚踏板,这天下午,突然听到门奴在说:“夫人,君侯回来了!”他为什么提前回来了?这还只是六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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