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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左谷蠡王让大军先走,到指定的地方去等待,自己则带着三千名精锐骑士次日再走,他让我和云娜好好收拾一下,因为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我想到很快就可以回到长安,见到父母兄姊,不由得煞是欢喜,可是在这里住了两年,也“野”了两年,这里的人从左谷蠡王以下,个个待我挺好,即使瑟瑟厌恶我,她也只是可恶在嘴上,从未对我做过真正称得上是伤害的恶事,又不由得有些依依惆怅之意。云娜更是哀伤,她此次归汉,将永别左谷蠡王,而左谷蠡王是她唯一的骨肉至亲,又对她怜爱呵护备至,兄妹分别,再不能相见,她又如何不伤心?与云娜相反,琴瑄和捐之则是兴高采烈,在匈奴的遭遇对她们来说就是一个恶梦,尤其是琴瑄,她从来不愿也不敢再提及她在匈奴被十几个胡人淫辱的事,如果不是有幸遇上左谷蠡王,她只怕早就被人凌辱死了。更悲剧的是,她还没有亲人可以投奔,但能回到故乡,同时把叔父的遗物带回祖坟去安葬,是她最大的愿望,至于以後的事,她走一步算一步了。对捐之来说,她幸运得多,至少聪明的她逃脱了被胡人凌辱的耻辱,再说她的父母兄弟虽然都被杀死了,但她一直认为她的伯父祖父外祖舅父等亲属一定还活着,她自己说她的这些长辈还是疼爱她的,她可以去投奔他们。对于很多被掳掠到匈奴受尽凌辱而死的汉家姊妹来说,她们还能够回家,不至于埋骨异域,独剩孤魂望长城,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
听人说,这里很多被抢到匈奴的汉人在临死之前,都有一个共同愿望,在安葬他们的时候,和左谷蠡王的母亲临终叮嘱一样:头向南,以望汉地,以慰永恒的故国之思……汉家之人,即使朝廷下令远徙,也大都安土难迁,不愿意离开,何况被北狄所掳,永无归期?当真是一步一回头,哭声上云天。凄凄离乡去,思之摧心肝!这亘古未结的兵戈,你到底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到底让多少人做了他乡之鬼?人类的文明就是一部战争史,想永无战争,那只是善良人们的幻想,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制止战争的只有战争!以战止战!和平只能够用战争才能够得到!用乞讨和金帛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和平!反而会加剧敌人的贪婪!只有虎狼才有资格说仁慈,兔子和鹿的所谓仁慈只能够让人发笑!
左谷蠡王在城中的大厅中为我们举行了一个宴会,为我们送行。他向我三兄和董憙敬酒。董憙和三兄都向他称谢。
董憙道:“多谢大王,此一别你我只怕再难把酒言欢了。以後你我恐只能再见于沙场,思之不觉黯然。憙再敬大王一杯。”
左谷蠡王笑道:“董郎中说话倒很坦诚。听闻董郎中的生母是匈奴人?”
董憙道:“是,先妣早卒。可我是汉地良家子,是汉军军人!”
左谷蠡王道:“那倒是。军人只服从军令!”
三兄道:“大王若有机会,也可到长安一游。我会亲到长安酒肆为大王沽酒,与大王共醟一场。(注:古人称造酒为酿,酒铺为肆,纵酒狂饮为醟,主人向客人敬酒为酬,客人向主人敬酒为酢,君主赐酒给民众共饮为酺,各有说法)”
左谷蠡王道:“我不会去长安,绝不会去!我此生只能埋骨漠北,来生再去长安吧。王司马,在漠北与我共醟一场便是!来,你我纵饮!”说完不住为三兄和董憙舀酒,几人痛釂(釂,指一饮而尽)尽意。
我和云娜琴瑄捐之及左谷蠡王的几位阏氏儿女坐在一边,一边慢慢吃喝,一边看着他们痛饮。我可不敢象他们那样喝,这酒很烈,我根本没酒量,万一喝醉,那可糟了。在汉人看来,女子喝醉酒,荒唐透顶,只有蛮夷戎狄野妇村妪才会喝醉,即使是男人喝醉也很失体统,只是男人们不象女人受的约束那么多,喝醉酒的事难免发生,当然从主流来说,也认为这是失礼之行。汉时民间与贵族阶层大不相同,节日赐酺之时,有时男女杂坐,饮酒无度,有失风化,朝廷屡禁不止,也只得睁眼闭眼。
酒酣饭足,左谷蠡王的几位阏氏都争着和左谷蠡王告别,尽管瑟瑟向左谷蠡王反复求恳,要随他同去,左谷蠡王也坚决不答应。
阿瓫姬坐在一旁,看着瑟瑟和其他几名阏氏争着和左谷蠡王说话,脸上有依依之色,却一句话不说,只紧紧地将小女儿抱在怀中。
左谷蠡王道:“阿瓫姬,你怎么了?”
阿瓫姬道:“我等她们说完再说。”
左谷蠡王笑道:“你这么小心干么?”
阿瓫姬道:“我……大王,阿瓫姬只有一个愿望,只求大王一定平安归来!大王若有意外,阿瓫姬就跳到娑陵水去!”说到此,眼泪滚滚而下。
阿瓫姬一直将自己对左谷蠡王的一腔挚热的爱恋隐藏得很深,她因为出生微寒,受的教育又让她无法承担起管理后帐的责任,再加上无子,无法与众位阏氏相比,虽然因为一连串的意外从第四位升到第二位,但一直很是自卑,可是这次左谷蠡王征战,不知吉凶,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对丈夫的热爱,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阿瓫姬显然从来没有这么不顾一切地说过这样炽烈的情话,所有的人都被她的强烈感情惊住了,一时之间,也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左谷蠡王突然把身边的胡笳取出,交给阿瓫姬,道:“阿瓫姬,这只胡笳给你!”
阿瓫姬显然很是惊讶道:“给我?大王这是何意?”
左谷蠡王微笑道:“你心里难过,就把这只胡笳砸烂了吧。”
阿瓫姬道:“我怎么敢把大王心爱的胡笳砸烂?大王会容忍这样泼辣的行为?”
左谷蠡王微笑道:“不过就是一只胡笳,怎能与你相比?别说你要砸烂这只胡笳,即使你把我的那些胡笳都砸烂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吹不了胡笳,吹胡笛就行了,吹不了胡笛,我还可以去打鼓摇铃。”
阿瓫姬喜极而泣:“大王……”
左谷蠡王道:“阿瓫姬,你放心,只要我活一天,你就是我的阏氏。我们已经有了洛珎,我们还会有王子的。阿瓫姬,好好地等着我回来,家里的事都交给你,照顾好我们的家,我相信你。”
阿瓫姬哭道:“大王!”抱着女儿,扑到他的怀中。左谷蠡王把她母女搂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只听洛珎稚嫩的童音道:“阿爸,我痛,你挤痛我了。”左谷蠡王笑着松开手,拉起女儿的小手哄她,众人都忍不住笑了,洛珎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
左谷蠡王对诸位阏氏道:“你们大家要亲如姊妹,和睦相处,照顾好儿女们。千万别惹事端,知道吗?”几位阏氏俱都含笑答应。
夜渐深,厅中烈火熊熊,笑语融融,温暖如春……这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时间永远不停地流逝,该结束的,终究会结束。
第二天,阳光灿烂,今年漠北的冬天不是太冷,春天也来得早了些,现在是三月下旬,原野上的积雪大都融化,草原上已经展露出了春天的绿意,牛羊在草地上撒欢。雄驼草原上的人们集中到娑陵水边为左谷蠡王送行,娑陵水波光粼粼,映着金色的阳光,河风习习,别有一翻风光。全副武装的数千骑士早已经列好队,整装待发,我发现曹未央居然也在其中,他要跟我们一起去见单于,帮匈奴人打仗?岂有此理!他帮着左谷蠡王炼铁,炼了几年都没铸造出武器,尽造些农具锅具之类,我本来以为这是他故意为之,对他的映像还不太坏,没想到他竟然会帮着匈奴人和汉军战斗,对他的这点好感便消失了。
为了照顾我和云娜琴瑄捐之等几名女子,左谷蠡王还挑选了卆姬阿猥等一共十名侍女随我们乘车同去。
相邦带着留守的诸小王小侯都来了,左谷蠡王的阏氏和儿女们也都赶来,依依而别。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这娑陵水风光,难免惆怅难舍。
队伍终于出发了,送行的人们终于从眼前消失,远处的山岗上,一群野狼警惕地打量着我们这只队伍。我记得左谷蠡王王庭附近生活的这群狼,去年秋天看着好像有五六只小狼,经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好象只剩下二只了,其余几只大概都在漠北的冬天里死于冻饿疾病或者天敌。去年的冬天在我的印象中还不算是很冷,记得前年冬天中城附近生活的那群狼所养的小狼,一只都没有活过那个可怕的冬天。这些狼的生活也实在颇为艰难,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啊。我从未在匈奴人的传说中听到过大漠野狼收养人类婴儿的传说,以前在科学节目里看到的凡是收养人类婴儿的生物,无论狼还是猴熊,都是发生在热带丛林里的故事,一旦被动物收养,便无法回复人类的智力,即使回到人类社会,也因为肠道益生菌群习惯了动物的食物,无法消化人类的食物,健康状况会很快恶化而病死。
这一路倒也顺利,左谷蠡王的大队人马在稽留斯的带领下已经先行去单于廷了,左谷蠡王自率的三千精骑由几名千骑长率领,统一归吐久伐指挥,等左谷蠡王祭完祖父祖母的陵墓,再去与稽留斯所率大队会合,一起去见伊稚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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