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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直去已垂涕,宁可望长安(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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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得那人是陈夫人的家仆鲁成,他是长辈的家仆,我和霍郎见他一向谦让,此时我也不敢怠慢,忙和他见礼。只见他一脸都是泪痕,我知道不好,忙道:“鲁成,你怎么了?”

    鲁成泣道:“夫人,今天下午,太夫人病卒了!詹事君要小臣赶快来报丧!”我大吃一惊,昨天我还见过陈夫人,今天她怎么就过去了,难道是因为这场突然降临的秋雨?这件事,我敢告诉霍郎吗?他的病还没有好,不好,难道他一病不起,就是因为受母亲去世的刺激?

    我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到台阶上有动静,我急忙回头一看,却见霍郎站在阶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睡衣,肃肃秋风,泠泠秋雨吹打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很快便被打湿,沾在他的脸上,他那薄薄的衣服也湿了,他的脸色煞白,神情呆滞……婢迎婢端本来在房中服侍他,似乎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房,过了一会,婢迎才拿着一件大氅抢了出来,要披在他身上,他一把推开了婢迎。

    我忙道:“君侯,你快回屋去。”

    他道:“鲁成,你刚才说何话?我阿母如何了?”一步跨下台阶。因为下了一天的雨,台阶上到处都是积水,他脚步本就虚浮,又加上路滑,一脚踏空,猛然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我甩开身上那碍事的斗篷,纵身向他奔去,急忙扶起他,我还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的。我身後的虞婠和捐之也赶快抢了上来,他已经昏了过去……

    他这一跤将他身上的那些红痘很多都摔破了,流出脓血!我吓慌了,急忙将他扶进房中,赶快给他擦了身体,换下了湿衣,将他裹在被窝中。我现在到底是照顾他还是去看料理陈夫人的丧事?照理说,这两样都同样重要,可是,我却只一个身子……我迟疑再三,要是我不去过问陈夫人的丧事,霍郎一旦清醒,他一定会埋怨我的,我怎么能够惹他生气,令他伤心?好,既然命运注定如此,我就继续做你的孝义双全的贤妻!我一咬牙,请朱母利姃带奴婢们照料霍郎,自己带着虞婠捐之,携着嬗儿,抱着嬆儿妧儿冒雨赶到陈夫人家中,在陈夫人遗体前行礼。陈詹事涕泪纵横,显然很是伤心,他得知霍郎病体沉重之事,便让我先行回去照料,等霍郎病势稍轻时再和他同来,暂且留虞婠捐之和嬗儿兄妹在陈家。

    得到君舅允许,我辞谢归家。天色已晚,霍郎不仅身上的红痘流脓血,又发起了高烧,迷糊中不时叫“阿母”。几名侍医吓得脸无人色,用尽了诸般医治方法,他的病却依然急转直下,整个晚上始终昏迷。

    我浑身无力,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不知疲倦,对外面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我的脑子好像已经空了,我知道,什么都没有了,那最後的时刻终于无法逃避……我们两年的恩情将如风而逝……再多的眼泪,再多的伤心,一切于事无补……陈夫人小殓大殓他都未能参加。

    霍光知道兄长病重的消息,赶快从学校赶回了家,和我一起,细心照料。他说他身体好,我白天照料霍郎,他晚上来照料,虽然我想要昼夜陪伴着他,可是在一次昏倒之後,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允许我这么做,虽然我想过,能够生死相从也是我之本愿,可是赶来看我的母亲却流着泪要我为她,为孩子保重自己,她不允许我做不孝之女,我只得应允,白天陪伴着霍郎,寸步不离,晚上去房中小睡会儿。

    尽管皇帝派了更多的侍医来看他,带了最好的药物来治疗他,可是他的病却依旧一天天地加重,大将军在他刚生病的时候先就来看过他两次,现在更是天天赶来看他,可是他的神智却几乎没有清醒过,每天只靠侍医们强行灌下的汤药吊命。

    他的继父陈詹事,我的父亲兄弟也赶了来,他的姨母,姨父,他手下的将士们,骠骑将军的属吏纷纷赶来看他,甚至陛下都来看过他两次,可是,他并不知道有这么多的人来看他……

    新年快到了,长安城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而这一切与我无关,院墙之内,秋风萧瑟,寒意逼人。。。。。。

    九月癸酉(二十九日,公历公元前117年11月6日)这一天,黄昏,看着昏迷不醒的他,我柔肠百转,取了璇钟,拨动琴弦,一边弹奏,一边心中默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记得去年七月,我曾经给他跳过盘鼓舞,用的就是这首著名的诗句。当时他大加称赞,说我跳得非常好。不过这类郑卫之音,我也只敢在我夫君面前跳跳,在外人面前我从不敢跳,我怕别人说我轻佻,那名声可不好听。

    我当时又即兴作了一首琴歌,唱给他听:长安好儿郎,万骑随手招。立志扫匈奴,烽火就此消。飞马迎沙砾,展麾闯狂飙。汗浸铠甲透,血染塞上草。祁连斩折兰,瀚海逐天骄。长驱封狼胥,胡骑无处逃!雄师凯旋日,天子临阙桥。功成饮长乐,豪气凌云霄。威名震四夷,将军正年少。汉家千载下,独有霍嫖姚。那音乐我采撷了军乐钲鼓之声,豪迈慷慨,闻之令人热血沸腾。他笑着赞我所作曲词,意境非凡,实非常人所能及之,似我这般奇女子,正是他的佳偶。只是我如此夸他,也不怕别人笑话!有什么笑话的,你当得起!华夏千秋将领,有谁及你?你就是你,独自一人而已!我自夸我夫君,也不行么?何况,又没别人听见,算不得是炫耀。

    我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求他教我做将军的基本功,他笑着让我先去背军中上千条旗鼓信号及军中号令(古代军中指挥用的是各类旗帜和金鼓信号,为将者,必须精通各类信号号令,而为士卒者,也必须熟悉将帅各类信号,明号令是为将帅士卒的最基本功),背熟了再说,我做女骑的时候是学过这些的,但由于男军们用的信号号令我们女军大都用不上,所以我只学了几十条,差远了。我硬着头皮背了十天,在他面前背起,他说我在上千条信号号令中背错了八十七条,错误率太高,不合格,打回去重背。我说这是学将,不是学博士,要记那么清楚干么?他说军中指挥官自己都弄不清楚旗鼓号令,怎么指挥?我不是想学为将的基本功吗,这就是基本功,想当将军,这点都过不了关,怎么当?他还说,当年他学这些的时候整整学了近半年才做到全无错误,运用自如,我要是背十天就能熟练的话,那我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不敢教我,还是我教他吧!他拜我为师。我沮丧之极,再也不敢求他教我了,我和我兄长一样,不是学将的那块料!影视剧中那些少女掌大军的荒诞情节,离现实差着一个银河系。

    也曾不只一次好奇地问过他,他不肯读兵书,却总是能百战百胜,有何秘诀。他始终不肯跟我说,说那是外事,非女子所宜问者,被我缠得没法,他只说了四个字:随机应变!唉,我当时就觉得他说了等于没说,这四个字很简单,似乎不难,可是放眼世界五千年,有几个将军能够真正做到随机应变这四字?他这样的天才,那是百世难逢,可遇不可求的。只是他几乎不跟我说他怎么打仗的,虽然我最想听他亲口说,可他却说那些不是女子应该听的,我哪能强让他说?

    一边回味往日,一边鼓琴,弹一曲又弹一曲,这些曲子都以纡徐婉转为主,我不想奏节奏太强的曲子,这样会刺激他的。到底弹了哪些曲子我自己也不知,好像有些是古曲,有些却是我信手而弹。这些天来我就没有真正清醒过,脑子好像始终处于混沌状态。但听到那清婉幽静的琴声在房中回响,一直躺在床上的霍郎的手轻轻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昏迷多日之後,居然清醒了。我忙放下琴,跪行到床边,拉着他的手,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妾好害怕……”我是真的害怕,我害怕这是“回光返照”。

    他缓缓转过头,凝视了我一会,轻轻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你瘦成这样……夫人,去病累你了……”他脸色枯黄,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为我脸上拭泪的手也是如此地无力,当年那纵横天下,驰骋朔漠的英风豪气都被病魔夺走,我的心冰冷……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我胸前,生怕一放开他就会失去他,他凄然一笑,道:“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娶你……”

    我泣说:“霍郎如何这般说,妾只要你好了,妾无论做何事都值得。”

    他道:“我好了……阿母的後事我都无法参与,我实是不孝……阿母,阿母,孩儿不孝,孩儿累你!你原谅孩儿!”说完流下泪来。

    我说:“你没有不孝,你是世界上最孝顺最争气的儿子。君姑此生有你,于愿亦足。君姑的灵柩还未曾下葬,等你好了,再去主持丧礼尽孝。”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骗我,我根本好不了……我见到陈朔等人来接我,说要带我去祁连山下……”

    我忙道:“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年青……”

    他摇头道:“生死有命,修短由数,不可强求。原以为可以与夫人同偕白首,不意中道而诀,去病实负夫人,愿夫人谅之……”

    我泣道:“你没有辜负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你可记得我说的话?愿作足下履,愿作身上衣……你休息一刻……”

    他微微一笑:“你太痴了,是我负你害你……”慢慢闭上眼睛,睫毛上似乎又有了泪光……

    听说他醒了,家里人都急忙赶着来看他。正在这时,却听中使传来消息,陛下和大将军亲自赶了来,这并非皇帝和大将军第一次来看他病情,但两人一起来,却是第一次。

    听说皇帝和大将军赶来,他竭力想起身相迎,却徒劳无功,我扶起了他。他苦笑摇头,道:“你代我出迎。”

    我含泪点头,带着家人,到院中相迎。这是礼节,无论多么尊贵的人到来,为人之妻的女子都不必迎出门外,只到院门相迎便是。皇帝和大将军都穿的朝服,显然很是郑重,面上均有凄然之色。

    皇帝和大将军走到房中,我跟了进去,身後是虞婠捐之和霍光朱母利姃。刚才他好像还有些精神,此时却呼吸急促,眼神散乱,皇帝急道:“去病,你好些了吗?”

    他道:“陛下,去病蒙你厚恩,原想以一生相报,横扫匈奴,为汉家扫灭边患,还大汉黎民一个太平天下。不意二竖为灾,此志难酬,辜负陛下,去病之过。今日与陛下长别!”

    皇帝道:“不,朕不准!朕已经准备了一支大军,由你统帅。你答应过朕,一定要活捉伊稚斜,献于阙下!”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他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去病,长陵神君说过,只要你愿意和她共枕,她便能救你!”

    霍郎笑道:“陛下!你也太小看去病了!去病一生自重,只要与我名份已定的妻妾,岂能要这种淫贱巫女,自污名节?去病宁死不为此丑事!”

    皇帝苦笑道:“你何苦如此倔强!”

    大将军道:“去病,舅父一心想让你接过舅父手中的军印,为我汉家雪耻,为你花了多少心血,你也答应过舅父,你怎么能这样回报舅父?”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

    他低声道:“舅父恕孩儿不孝!辜负舅父恩情。陛下,去病虽未能扫灭单于,但匈奴至少一半的军队已被去病摧毁,匈奴当不敢再轻犯汉疆。去病志虽未尽酬,亦足慰心……”声音越来越低。

    我竭力忍住不让自己失态,我咬住了嘴唇,用尽了全力握紧双手,我的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我感觉到有血在流出,我身後,虞婠和捐之和一干女眷都在哭,而我,是房中唯一没有哭的人……他说过,我是世间的奇女子,是他的佳偶,我不要效俗世儿女态,我不要让他为我伤心……

    我感觉到他的眼光在看我,我们双目相交,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眼神中第一次见到依依之情,那一瞬间,我只觉我的心好像被万箭射中一般……我知道,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後一次看到他的目光了……

    我身後的那些女子的哭声又一次传来,只见霍郎缓缓转过头去,他不喜欢我们这样,他一定不会喜欢!啊,我忘了一件大事,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我等出去!所有的女子都出去!让陛下和大将军送君侯!”

    捐之颤声道:“夫人,君侯……”

    我说:“礼,男子不绝妇人之手!你我既然是君侯妻妾,岂能令他为人讥笑惑于妇人!走,我等都走!”几位女子哭泣不已。

    我不理她们,急趋上前,跪在榻前,伸手握住霍郎的手,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他,我怕我一看就会失态。千行珠泪滴滴血,最是人间死别时。这个我生平至爱的人转眼便要物化,生死永决,我怎能不肝为之碎,肠为之断?可是我却又无能为力!他也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夫君的手冰凉而无力……

    霍郎道:“季姜,去吧!”声音虽然低微,却似乎如往常一样的平静……

    我缓缓放开他的手,向他稽首行礼,慢慢站起,最后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脸上似乎有一抹微笑……

    我在心里向他立誓:你放心!毅然带头走出房中,我没有再回顾!刚走到大堂中,一下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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