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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过来,和我一起结发。这缕头发我会保存到永远永远,直到我的骨头化成泥土的那一天……结完发,我们对坐露床之上,我低首望着面前漆案,默默无所言,我是不知该怎么说起,真奇怪,在他面前,我的伶牙俐齿都不知哪去了。
他轻轻伸过手,握住我的手,我抬起头,看着他的面庞,虽然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但他的面庞线条是那么地清晰,他的唇边一直含着一丝微笑,我能够清楚听到他的呼吸之声,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气息,我们第一次隔得如此之近。这是真还是梦?是谁将你送到我的身边?是命运之神,还是冥中的主宰?突然之间,我心中充满了感激,感激为我安排下这命运的所有人,我的父母兄姊,大汉天子,还有贤惠善良的卫皇后,陈夫人……我情不自禁地低声吟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他微微一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答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与子偕老,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顿时黯然神伤。
他道:“怎么了?”
我说:“妾是太高兴了,将军莫怪。想不到将军也会吟诗。”
他笑道:“你乐极生悲?其实,今天我也很高兴。我怕我喝醉了,他们敬我酒我都偷偷喝一半吐一半,总算还能清醒着走进来。我虽然不喜欢读诗,但宫中之人最喜欢读这些了,我再笨,多听几遍也会了。季姜,陛下封你为新成君,要你为我执巾栉,你委屈否?”
我说:“将军难道忘了泬水之畔,贱妾说过愿为将军箕帚妾?此生得为将军执巾栉,正贱妾之至愿。贱妾只担心将军说过,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之命,不乐贱妾……”
他狡黠地一笑,道:“父母之命不也是让我娶你吗?婚姻大事,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谨遵父母之命,何等不可?”
我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心里有结,那可真是我想左了,我原该知道,他胸襟不会这么小的。
他轻轻道:“夫人,官舍简陋,不足与君家宅第相比,请夫人多多原谅。”
我说:“女子出嫁从夫,本是正理。将军拒绝豪第,英风伟烈,贱妾钦佩之极,纵布衣蔬食,亦甘之若饴。岂能有怨?”
他抬头望着窗外,道:“陛下所赐实封,自汉兴以来,已无人胜过我,我岂能再贪得无厌?何况,此次漠北之战,我既未能活捉伊稚斜,也没能捉住左贤王和左谷蠡王,反而指挥失误,害得无数汉军将士将大好生命弃于漠北,我一想起便深深有愧!我实是愧对牺牲将士们的英魂,更没脸见他们的家属。一赏已足,怎敢再受重赏!”
我长跪而起,向他行礼,他说:“夫人这是为何?”
我说:“将军胸襟气度,英豪之气,千古一人而已!贱妾得配将军,此生已足。将军请受贱妾一拜!”心想:你比起那些打了无数次败仗,害死无数汉军将士,却只斤斤计较于自己未得封赏的无能无耻之辈,境界之高下,真有天壤之别。无论那位卑鄙史官怎么吹,无能就是无能!无耻就是无耻!
他伸手扶起我,道:“夫人以孱弱之躯,远赴漠北,不失气节,不辱使命,忠孝两全,深明大义,亦是世间奇女子!我有夫人为偶,足慰平生!”
我说:“贱妾连累将军两次为我交罚金,将军不怪已足令贱妾欣喜无极,怎能再当将军如此赞誉?”
他笑道:“不是两次,是三次!”
我吃了一惊:“哪还有一次?”
他说:“你忘了?我打了潦侯。陛下罚金二斤。”
我说:“你是为妾打他的?妾还以为你是因为汉家男儿的屈辱。”
他说:“也有那种感觉,只是我也为你叫屈,你是个难得的好女人,怎么能够嫁给胡人?若是你嫁给刘缓,我也认了,可你怎能嫁给胡人?我是真的越想越气,不能抑制。”
我暗暗欢喜,道:“多谢将军见怜。”
他说:“我为你受罚三次了。够了吗?”
我说:“将军放心,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他笑道:“不一定吧。大汉律令,夫妇要互相为对方的行为负责,你既然做了我的妻子,那你终生我都要对你负责。”我低下头,心想:终生,要是真能伴你终生,那就好了……
他说:“你怪不怪我罚你?”
我说:“一只军队若要取得胜利,必须有铁一般的纪律,贱妾也是军人,深明此理,贱妾当时急着再见将军,心情激动,一时忘记军法,将军罚妾理所当然。将军罚不避亲,贱妾钦佩还来不及,岂敢有怨?”
他微笑点头道:“不错,我治军素来军法严整,无论是谁,在军中都必须遵守军法,即使是陛下也不能例外!军队的胜利就是来自纪律!平时严格要求,战时就会少死人。你本来就是汉军军人,自然更应遵守!你比很多将领还要明白事理。陛下说你在漠北,几次企图自杀,这般刚烈,世间男儿亦有所不及。我很钦佩你,我也很尊重你。似你这般忠孝两全,知礼明事的奇女子,正是我之佳偶。”
我心中欢喜,道:“将军就没担心过妾会变节降敌?”
他摇头道:“这不可能!我汉军军法,阵前降敌者,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我了解你,你忠孝两全,怎能是这样视大义和全家性命于不顾的禽兽之人?再说,你这么做还会牵连到我,我是你的任者,如果你真的降敌,我绝非缴几两金子就能过去的,我非下诏狱不可!将相不辱,我绝不能下狱受辱!我会一剑抹了自己!”他笑了笑,道:“我绝不相信你会变节。”
我一身冷汗,庆幸我没有做失节之妇,祸害全家和他,若真是如此,我死一万次也不能赎我之罪!汉军军法摆在那里,我应考女骑的第一课就学过,降敌者族,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将领投降的处罚更重,《尉缭子》上说:夫将自千人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国贼”。身戮家残,去其籍,发其坟墓,暴其骨於市,男女公於官,投降整个家族都得受戮,自己还得被冠上国贼的头衔,我汉军军法向来严酷,这也是从秦法继承下来的。(甚至到了宋朝,宋军的军法中凡降敌者,其父母妻子也要从戮)我凌惠可没有那般“刚烈勇决”,狼心狗肺,只珍惜自己的小命,视全族性命和名节如无物。
我定了定神,说:“将军还是了解凌惠的。你知道吗?你虽远在长安,却也救过妾好几次性命。”
他奇道:“我救过你好几次性命?”
我说:“将军忘了,你赠妾的当卢。它好几次救了妾,它其实是一个武器。”
他笑道:“我当时只是一怒之下,随手给你的,我也不知它竟然有如此功效,这只能够说是天意。你知道不,我在杨沟边上是真的很生气。你兄长跟我说,你倾慕我已久,除了我,你谁也不肯嫁。其实,这我一直也都知道,只是我总不能无故弃妻重娶吧?我一直很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也没有想到,单嫤突然走出来,告诉我,她愿意和你共侍我,还说,要让你做平妻。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只觉这事很是不妥……她素来温柔顺从,从未违背过我的意思,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如果不是她再三劝我,我也不会到杨沟边上去跟你说那些话,没想到你竟然断然拒绝,我当时是真生气了。所以才随手扔了个当卢给你。”
我轻声道:“单夫人是个好女人,只是红颜命薄,令人叹惜。”
他神情似乎也有些黯然,道:“她身体一直不好。自生下嬗儿,更是一直缠绵病榻,我几次求陛下请侍医来看她,她却还是没能熬过去。我出征之时,她数次为我入居室(秦汉军制,将士出征之时,家人入居室居住,以充人质,厚加礼遇,武帝太初元年,改称保宫[居延汉简称葆]。将士得胜或战死,则厚礼抚慰,将士战败,家人视情节亦罚,若降敌,家人皆从戮),我常感有愧于她。居室待遇虽厚,岂比家中自在?万一我战死沙场,她只怕会……季姜,以後我若出征,你也会入居室居住的,你……”
我暗暗难过:“我千肯万肯为你入居室,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嘴里道:“贱妾若能为将军入居室,乃贱妾至愿!贱妾相信将军,必大胜而归!”
他笑道:“说得好,我绝不会打败仗!做我的妻子,是得对我有信心!季姜,难得你记得她,以後见庙之时,你去祭祀祭祀她吧。”
我说:“会的。这些礼数,贱妾一定会遵守的,贱妾绝不会让人议论将军。”
他道:“你怕人家说我管不了你这新成君?我也想过,我是该叫你夫人还是叫邑君?”
我笑道:“妾怎能如此不知轻重?将军已经叫了妾很多次夫人了,怎么还会想到要叫邑君?不喜欢你叫妾邑君。妾宁愿你叫我夫人,或者……叫我季姜。”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道:“阿母和姨母一直都在我面前夸你,我知道我这辈子是甩不掉你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奇怪,你得老实告诉我。”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才说了那句话,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心想:幸好我早有准备,否则一定给你问倒。嘴里道:“将军忘了,贱妾并不只一位兄长在朝中为官。四兄以为他是第一个跟我说的,其实不是的,妾也不知他会去问你……”
他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我原该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人。”
我心想:你怕我派人监视你,我凌惠岂是那种卑鄙之人?我若人品如此之差,岂能配得上你?难道你选妻不选人品?我汉家男儿,即使是普通人择妻也会选人品的,何况你这位眼高于顶的冠军侯?
我说:“将军这句话一定光耀千古,彪炳史册,激励无数仁人志士,英雄豪杰,义烈君子,仰首青天,慷慨而歌,为国为民,赴汤蹈火而不辞!”
他笑道:“你在恭唯我?季姜,待我祭天龙城,献单于于阙下,令胡人再不敢南下牧马,雪百年边患,你再说此语也不迟!”
我再也忍不住,眼中含泪,紧握住他的手,道:“但愿能有那一天!妾必亲扫庭院,执拥彗之礼,迎将军归来!”你有如此豪情,可惜天不假你年寿啊!
他笑道:“把我当贵宾看,你对我执拥彗礼?我是你夫君,不需如此……你怎么哭了?太激动了?上车之时,你不曾哭嫁,却到新房中来哭?”
我说:“贱妾一时伤感而已,将军莫怪。贱妾在漠北之时,曾听左谷蠡王说过,他们匈奴人其实很佩服你和大将军的,他们只佩服能够真正战胜他们的人。”
他说:“对了,你在漠北两年,一直都在左谷蠡王帐下。这次漠北之战,匈奴诸王所部大都溃散,唯左谷蠡王部完存,我在进攻左贤王的时候,也是他的军队害死我诸多将士的。他逃窜之时,下令坚壁清野,冷静从容,远过伊稚斜,着实高明。我若下次进击漠北,单于必然会令他出战。你见过他,你觉得此人如何?”
我说:“他的为人,妾和兄长都很佩服。但他一直都在提防着我们,妾所知道的不过是些后帐小事,妾在雄驼草原两年,竟然不知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他如何训练他的军队。妾和兄长能够提供的,只怕没有什么价值。”
他点了点头,道:“陛下说,他是你的表兄,可你在漠北之时并不知道。听说他孝友天成,明断是非,很得胡人敬重。我还听说,他对你甚心悦之,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分清大事私情,难得之极,真丈夫也!有这样的对手,亦是一大快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他说过,若是他来指挥,他根本就不会分兵二路来对付两路汉军,不管汉军几路出击,他只一路回击便是。他要放弃左部,合全部诸王的兵力围歼大将军,那大将军一定会失败的。而你则会扑空,只好回长安。你若要千里回援,一定人困马乏,已不足为虑。后来妾想想也觉得,他要真这么做,那咱们汉军岂不惨了?”
霍将军听到这里,哈哈一笑,道:“他真的想这么做,倒也不失为一良策!只是,要我霍去病扑空,简直可笑!我每次出击,绝不会落空!”
我说:“那你要怎么办?妾一直觉得他这么安排很高明的!难道你真的千里回援?”
他笑道:“不!我若这样,岂非正中他下怀!他以为我不敢跨越瀚海吗?我每次用兵之时,都会派出大量斥侯探测敌军动向,我绝对不会象苍蝇一般在胡地乱闯。这些斥侯会带来大量各类情报,我一一作出判断。他真要这么干,我会很快判定他们的动向,马上带人斜插单于庭,直接踹了伊稚斜的老窝!再与舅父前后夹击!”
我说:“这时间来得及吗?”
他笑道:“当然来得及,他们以为我舅父是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吗?我了解我舅父,他肯定能够顶住敌军至少六七天。这对我来说,时间够了!”
我又惊又佩,我原以为左谷蠡王所思谋略足以让我汉军陷入死胡同,没想到,霍将军棋高一着,左谷蠡王真要这么干,我汉军的损失可能会比现在大,但却一定能获得比现在更辉煌的胜利!他真的是匈奴人的克星!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你很佩服我是不是?要这点本事都没有,我配当大将吗?只是,左谷蠡王会不会有其它应对之策,却还未可知。毕竟,我们并没有交过手,我想,身为一个杰出的将领,他不应该稍一失利,便即计穷,定然另有应对之策,但这应对之策如何,却不是我所能知的了。”
我说:“你都不知道,妾更不知道了。你们男人在这用兵之道上,远胜我们女子,妾不服也不行。”
他笑道:“左谷蠡王是你的表兄,又对你有恩,你是个很讲义气的人,看你对琴瑄捐之就知道了。他若失败,你是不是也会有点难受?”
我说:“妾会有点难受的,只是大义私情,妾分得清。妾还要感谢你对琴瑄的帮助,若没有你的进言,琴瑄和孝君只怕还未能如愿。”
他说:“琴瑄的叔父为国捐躯,本人又颇有气节,不失汉家体面。陛下正是看在这两点上才同意了,否则,陛下又岂会为一倡伎而轻国家大法?”他打开案上铜壶,倒了一卮清水,喝了下去,道:“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从来没说这么多话的。真是酒喝多了。”
我说:“你酒量不好?”
他笑道:“也不坏!听说季姜酒量不错,有空也陪我喝两卮吧!(我心想,这是谁告诉你的?我哪有什么酒量?)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还得行拜舅姑之礼,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我含羞低头,他轻轻扶我走入帷帐,坐在床上,然後自去熄灭房中灯火,坐到我身边,我轻声道:“将军……”
他在我耳边说:“叫我将军的多了,我不喜欢你也这样叫。”
我低声道:“霍郎……”他也低声道:“嗯。”轻轻放下了帘钩。
整个房间萦绕着醉人的香气,而窗外已静,月华如水,相思债还,好梦已圆。这正是:烟氤氤,一钩明月映锦衾,映锦衾。相思几载,终结同心。地北天南忆深深,脱却胡衣着襦裙,着襦裙。桃花灼灼,与鼓瑟琴(本词调寄《忆秦娥》,平韵格)。且与君携手阳台,同做高阳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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