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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碌碌而过，扬起的浮尘久久不坠，恰如车中女子的心情，轻飘飘的找不到着陆处。车窗外月色正好，随行女婢倒很有心情，有一眼没一眼的往外瞧，间或问问主人有无吩咐。
自然是无人理会。
短短两日间发生的事情着实信息量过大，直至出了宫半晌都没理顺头绪，翎儿只觉得头大如斗。
自己浑身上下到底是什么地方能够引发皇后的关怀，非要认养女不可呢？
那位排行十四的小公主看似年幼无邪，但问话掏底的技巧丝毫不逊于成年人；至于乐昌公主，她并不怎么开口，但若说话，那必定能点在关键处，甚是犀利。
也幸亏翎儿是个伪萝莉，否则的话只怕会连何时换牙这等绝对私隐都得坦白个彻底。
所以现在翎儿很佩服自己居然扛住了，在对方三堂会审、轮流出阵的强大攻势下居然生生扛住了。
但她若知道自己离开的地方正有段关于自己的短暂对话只怕高兴不到哪里去。
静心轩内，檀香缭绕，皇后沈氏轻轻放下黑子一枚：“估摸着应该快到将军府了，”
“你确定她便是我等必须招揽的才俊？”阿谛慢条斯理的捻起枚白子撂入被围困的己方阵营。
“你自然比我更清楚才对。”沈氏声音越发恬静：“这两三年一直关注她的人，不是我。”
阿谛笑而不言：若坦白说出其实那丫头跟我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人，皇后娘娘您会怎么想？
弘范宫内花木繁荫的曲折道路间，乐昌公主急匆匆走着，速度之快委实不符她天湟贵冑的尊荣优雅，只因不久前用晚膳时的发现令得她不得不如此。某些事情必须让阿娘知道才行。
二三侍从紧紧跟着，虽说速度也不慢，却比不得主人焦虑急迫，渐渐拉开距离。
杏帘在望，灯火浮越，只消转过拐角便能抵达正寝暖阁，乐昌公主方松了口气，浑然不觉身后侍从早被甩开不小距离，恰在这空当里，鬼魅般人影无声无息的飘过，乐昌公主步伐顿了顿，往前急行的身子随即如玉山倾倒，扑通一声砸落。
等侍从赶到跟前时，公主己然昏迷不醒。
入得府下车换乘软舆，翎儿不由自主揉揉脑侧穴位醒神，始终无法适应那种颠簸，每每震的人作呕，幸亏今晚吃的不多，否则……
仿佛又回到跟上司，客户吃饭的苦逼岁月。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不开心时充其量只会让自己收入减少，而今遭那几位才真是能随时要人性命的。
往后的前途显然不甚乐观。
如之奈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填。
作斯许忖的翎儿过了片刻才给随行的阿婉连扯带叫的回过神儿来：“三娘子，郎主遣人传了话，请您一回府便去正气居。”
正气居！？
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这地界儿代表着什么，翎儿握了握拳：去就去！
地处东南，间以数列几可参天的苍松与其余建筑隔开距离，俨然自成一方小世界，气氛冷肃萧杀，平日里绝少人至，但人只要进去了，那多半再也出不来，正是府内量刑行罚的好地方。
上次三娘子进来的结果便是被长兄亲自杖责、卧榻休养半月才起得了身，彼时罪名不过是一时贪玩闯入了女儿家不该进的地方。而现在……
阿婉悄悄抹去冷汗。
正堂内灯火阑珊，唯有一道魁伟健硕的身影停驻在正中，寂然不动。
阿婉本想跟着三娘子进去，却被堂外家丁死死拦住：“姊姊还是别添乱了，郎主吩咐过只许三娘子一人入内！”
阿婉不祥之感越发浓重，忍不住道：“三娘子您可要软和些，千万别再拗着了。”
是祸躲不过。
翎儿回眸笑笑：“你且回去吧，不会有事的。”然终究放慢脚步。
黑漆漆的门扇在身后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更断开了阿婉惶急不安的眼波。
“爹，”翎儿见他没有回身的意思，心下惴惴的唤了句。
“我悔了！”萧摩珂八尺有余的壮健身形微微颤动，却还是没有回头去看最受宠爱的嫡女。
“悔不该当初怜你失母，不忍管教，竟至今时今日无可挽救境地！”
翎儿：“”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我悔呀！”萧摩珂终是转过身，粗豪张扬的阔脸上居然满布泪痕。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翎儿只觉得浑身发冷，不为别的，只为萧摩珂回身露出的正中几案，在那上面陈列的物件着实惊悚。
短刀一柄，白绫一匹，汤药一碗。
再加上萧摩珂的话与眼泪，这、这、这分明是要人命的节奏啊。
“爹，您这是为何？”翎儿当真是惊得立不住脚，软软跌落。萧摩珂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案几。
“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刚才来过。”
翎儿茫然：“太后？”比起皇后沈氏，这太后更加的陌生。对于她而言，就只是纸面上的几行字罢了。
“当年至尊正位之时始兴王叛乱，便是太后授命为父，一举破贼正法，”萧摩珂黯然道：“而那也正是为父荣宠最盛之时，陛下赐封为父绥建郡公之爵，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开黄阁，门施行马，听事寝堂并置鸱尾，赐逆王所蓄聚金帛巨万，又选你姊姊为太子妃。”
“为人臣者能够荣宠至此，也算人生极乐。”说到这里，萧摩珂声音越发沉重：“那时国遭大丧，陛下重病不能听政，内外大事其实只是以陛下的名义发出，真正作决策的乃是太后娘娘柳氏。”
翎儿表示沉默：听起来柳太后确是女中豪杰，但这跟眼下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太后娘娘的才智贤德朝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归政后蛰伏内廷不问外务，但只要她开口要求的事情，满朝文武无人敢不听从。”
所以……
萧翎儿心头早不知把那位女中豪杰的先祖问候了多少遍，却半个字不敢出口。
萧摩珂深深看向爱女，满脸都是不舍，但说出的话却犀利如刀：“别籍异财；囤积粮种；私储刀剑；小小年纪胆子当真不小、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翎儿这时真的是无话可说：这三件事恰正是数年来自个儿小心翼翼进行的活动，本以为自己足够隐秘，足够谨慎，哪知道在旁人眼中根本就是掩耳盗铃。
若再将这些古人当傻x ，那自己就是大写的傻xx。
“但你最不该作的就是和皇后扯上关系，连沈氏是什么人都不打探清楚，就上赶着认亲！”
翎儿呆呆码在地上不动弹。
“她乃我大陈开国皇帝高祖绵延至今的唯一血脉，高祖嫡女穆公主与吴兴沈侯之独女。更是先皇文，宣二帝谋位时家破人亡的漏网之鱼，昔年能苟全性命、正位中宫，盖因吴兴沈家不可小觑之故。”
“像她这般身份，知道的人躲都来不及，偏你还上赶着往前凑！”萧摩珂无奈的摇摇头：“那三样东西，自个儿选一样吧。”
翎儿慢吞吞道：“所以你为向太后表忠心，便不惜杀女？”自己怎么就忘了这时代子女性命都是父母的。
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花了那么多心血难道就为了验证“父要子死子不得不亡”这条古训不成？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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