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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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建康城南门外高座寺的云光法师常在石子岗上设坛说法，说得生动绝妙，感动了佛祖，天上竟落花如雨，故名‘雨花台’。彼时高座寺内有清泉二眼，名永宁泉，其水质清洌，饮之甘甜，号称‘江南第二泉’。

    侯景之乱后，昔日香火旺盛的高座寺早已人迹寥落，但因其占据建康制高点之一的特殊地理位置，仍时不时有士卒往来巡视，这也正是孔范选定安置隋地来客的原因之一。然而这晚，他来时的心情与前大大不同。不单是因为陈主的诏令，更是因为自己与隋地来客私下里的往来，如今事发，这二皇子的身份显然包不住了，不过龙象异人之说未尝不可以暗中操作，只是具体步骤犹须思量斟酌。

    一路思来想去，不得其解，身边侍奉的童子忽然出声道：“郎主，那边情况有点不对啊。”往常近乎鸦雀无声的高座寺故址所在，这晚居然动静不小，阵阵兵戈交击声连绵不绝，将附近居住的民众吓得早早吹灯熄火，关门闭户。

    加快行程赶到南门外的孔尚书一叠声的催促再加快行速。饶是如此匆忙，等他赶到时，那战斗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阶段，一方兵贵精不贵多，个个身手高强；另一方则以数量取胜，又似习练过兵法，环拱成阵，硬是扛住狂暴攻势，牢牢将对方困在内围不放；苦苦厮杀中唯有兵戈交击之音，却绝无半分痛呼哀求，可见都是豁出了性命作生死之斗。

    孔尚书自诩文武双全，但见着双方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还是颇有些心怵，更何况这双方为首之人自己还都认识，其中一方恰正是昨夜在自己坐镇下被“请走”的国姓郎‘陈’世略。这厮真是个惹事精，哪儿有麻烦哪儿一准有她！显然自己离开后的一昼夜间还发生过什么事，但孔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偏偏如今却不能不出面缓解、原本这两方面的人无论哪一方，他都真心的不想得罪，偏偏昨夜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应了那皇子的要求站了队呢。好在陈世略此番并没拉出萧氏本家人马出面，否则事情只会更难解决，不过目前情况……

    随着孔尚书短短数语，新来的生力军（纯然的孔家部曲高手）多一半撒了出去，却是针对国姓郎的剑阵，很显然这方能否取胜的关键在于剑阵厉害，只是如今自己还真不能让她随随便便得手杀了那皇子，否则往后的好日子可就别指望了。如此里外夹攻下，云歌一行人顿时占足了下风。

    原本眼看便可依靠剑阵将对方困死的局面被打破，且是昨夜的祸首之一孔尚书所为，云歌一时间几乎控制不住怒气，可看到对方已然与孔尚书等人汇合一处，人数大大超过己方，这情况再延续下去的话，对己方着实不大美好，当下勉强按捺住火气：“不知尚书大人来此何干？”

    孔范干咳两声，看向被团团护定的年轻皇子，心下叫苦不迭，敢情这位身上脸上都挨了不少明刀暗剑，最厉害的一道剑痕几乎横跨小半张脸，血痕殷然，显已破相，此刻正恶狠狠瞪着对面的男装女子，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半分波澜不惊的深沉模样，一双眼睛更是透露着怨毒戾气。拿着丝巾按住口唇，孔范用力咳喘数声才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国姓郎卖本官一个面子，就此作罢吧。”

    云歌转头看向隋地众人，个个衣衫染血，眉目峥嵘，看向自己目光好像恨不能立刻千刀万剐之。其中最怨毒的自然是那隋地皇子。然而云歌就跟没看到他的杀人目光似地，只牢牢锁定了对方的援军孔范孔尚书：这人到底是什么立场？二人四目一对，迅即各自分开。云歌出人意料的笑了出来：“好说，好说，”如今隋、陈两国并没真正撕破脸，自己自是不能在明面上下死手，毕竟现下若引发陈、隋两国台面上的争端，那后面的事情可就不是个人恩怨所能涵盖的了，至于台面之下……呵呵，来日方长。

    她身边一众随从都有些困惑、齐齐转头看向她，毕竟他们大多不是萧家部曲奴婢，而是数年来云歌私下里重金收集、悉心铸造的秘密人手，此遭倾巢而出，主要为的并不是杀人，而是实战操练。孰料骤然多了孔尚书碍事，己方着实损失惨重，纵然逝者已矣，站在自己身边的残部竟没一个不挂彩披红的，着实心痛。

    孔范怔了怔，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厮杀起劲的人居然这般好说话，一时颇有点狐疑不定。云歌冲他撇个四白眼，道：“若没有别的事情，下官便告退了。”居然说走就走，完全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她一走，随从们也迅速跟上，并没忘记带上受伤的同伴，至于尸骸，带不走的便是一丛诡异的兰焰扑上去静静燃烧。

    事态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转变，即便孔范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落了下巴，咂舌道：“这女子当真是惊世骇俗。”

    二皇子接过侍卫送上的伤药，重重按在自己伤口上，直疼的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强忍着不出声，经此一役，对那女子的遐想绮念可算彻底打消，毕竟谁也不愿意身边多个时刻打算要命的刺客不是么？不过输人不输阵，遂冷冷道：“孤的眼光几时有过误差！？”脑中想到的是这女子性情半点不似江南女儿的孱弱温柔，颇有北地胭脂的火爆，今夕的狠辣决绝更是令人耳目一新，将门女儿的风格果真非同寻常，不同于过往记忆中任一裙钗。可惜终究不能收为己用……

    孔范哭笑不得的看着那行人速度奇快的走远，对于绥建郡公府的实力有多深，他心里忽然间没了底儿。眼见得对方毁尸灭迹的手段委实高明，半点不似她这年纪的女子该懂得的，保不定便是萧家的秘技。但这些还不是真正麻烦的，如今自己眼面前的事情显然更棘手，因为此刻身边跟的不只是自己人，人多口杂，这一场拼杀绝对压不住，而陈主的诏令……顿时有些后悔不该任由陈世略轻易离开。上好一个活靶子便无声无息的没了。

    任九郎带着那内侍到了东宫与后庭之间的门禁处，果见人影重重，少说也有三十之数，大都横眉厉目，表情凶悍。内侍不由的两股湛湛，几乎迈不动脚。杨宝英扮的美貌宫奴袅袅婷婷的走上前，一把搀扶住实则提溜着他。

    “想活命的话，便给我老实点！”杨宝英话音方落，那边关卡前有眼尖的早瞧见；这边的美人儿，当即眼睛放光，这宫奴的品相着实不低，几乎可以跟后宫妃嫔比拟了。

    眼见有人贼眼溜溜的盯着自己，杨宝英几乎忍不住要动粗，好在任小九及时提点，他才没忘了自己现在的扮相，佯做羞答答的模样往人群里瞄瞄，随即叹息一声转身走开。那双水汪汪的美眸几似长了钩的小手，生生钓住所有糙汉子的心神。

    任九郎口角含笑，瞅着杨宝英比个“赞赏”的手势，这时已有人按捺不住色心走过来搭讪。

    内侍被打扮成个面貌寻常的粗使嬷嬷，如此一来更凸显出杨宝英的美貌，任九郎则作了会移动的布景板，默默无声守在旁边，见来人直奔了“美人”去，少不得要分说阻挡，当然后果很显然，不出意外的被推倒打翻，带着殃及了“嬤嬤”，二人倒一处作了滚地葫芦，徒留下“美人儿”左支右绌地应付纠缠。

    巡逻看守门们大都累了大半宿，见此热闹哪有不看之理，顺便也揩点油。殊不知恰好中了对方的美人计，一来二去，场面便有点不可收拾，等他们惊觉到美人其实是暴龙时已经太晚了，接二连三被任、杨二人趁乱窥空点穴放倒，杨宝英恶狠狠朝被叠成罗汉堆的众人又踢又打了片刻，确认无人能逃脱才在任九郎阻止下悻悻然罢手。为了兄弟的未来大计，才勉为其难的扮了回女人，这已经是容忍极限，那里当得起这这伙人的灼灼色心呢，不当场打杀已算是众人走了鸿运。

    任九郎很有点无可奈何的扯着他赶路，心知此番是亏了兄弟放下身段才得以过关，不由不心生感喟，男扮女装这回事还真不是他的喜好，所以这些人倒霉他并不意外，要直到昔日沈家与杨兄弟的过节也大半因此而起，如今居然为自己铺路，当真是可佩可叹。不过眼下着实不能再由着他性子来，背着内侍窜上屋顶，身后则交托给杨兄弟，己方若不抓紧时间赶到约好的地段，只怕翎儿丫头会不耐烦的掉头便走，兹事体大，不得拖延。适才杨兄弟泄愤实在耽搁了太久。一路绕来绕去七拐八拐了大半个时辰，眼见月已中天，才找到之前约定的见面处：城西一处寥落寂寞的萧家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