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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饮宴犹未至尾声,不过担足了心思的二夫人顾氏并没有出席,这不仅是因为民间旧俗(孀居之人不适合出席喜庆活动),更是因为她目前的身体状态尚未完全恢复,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她不能不想到他最疼爱的妹妹成亲,自己却连去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二夫人顾氏的心情着实说不上好,偏生两个小祖宗也不知怎么回事,往常这时候都已安枕入眠,今儿却没有半点睡意、闹腾着攀扯自己就是没个消停,委实把自己扰的没有多少时间去伤春悲秋。直到前面热闹劲儿渐渐消退,两个祖宗才显出疲态,任由各自的乳母抱去睡了,方才给予二夫人如今稀缺的独处时光,才得以放任自己情思量往事……那时的萧家二郎何等英武倜傥,然而好时光何其短暂,仿佛弹指间便过,从其良人只在回忆中出现,现实中常伴身边的只有两个不解世事、牙牙学语的蒙童,着实令人无处话凄凉。
便在她深深陷入心痛神伤的状态时,身后的门无声无息打开,一道身影轻飘飘掠过。
世略进喜房时已经过了亥时,若玉依然顶着沉重的凤冠珠帘,恍如上天巧雕成的绝美玉像,纹丝不动,这倒让世略有些儿不好意思,想了想才斟酌字眼道:“多谢你的配合。”毕竟是要相处一段时日的人,世略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尴尬,没想到对方显然没这个自觉,隐在珠帘后面的秋水明眸冷冷瞅定了她:“那么阁下曾经答应过的事情是否也该兑现了呢?”
世略这时候并没有着男装,因着暗卫玄元已经代劳的缘故,她乐的不为难自己身体健康,故此一袭宽松孕妇装便上了场。闻言后微微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抚了胎儿后才道:“当日我说的可是再过些时日,至少也得等孩子出世,你放心,只要孩子出生,你自可随时离开,届时我还有千金相赠。”
若玉一把掠开脸前珠帘,愕然道“你、你还想做什么?”他活了十来年的生命中,见过的奇人异事也算不少,可如此这般离经叛道的官宦千金还是首度遇上,不但未婚先孕,还瞒天过海的女扮男装成婚,最离谱的是竟然胁迫自己大好男儿假扮女人配合她,如今居然还没事人儿般的挽留自己, 这这这……好半晌若玉才想到一事——自己这是刚成亲便喜当爹、额不,是喜当娘的节奏啊。
似乎这女人总能做出让人叹为观止、无法认同的事情,然而自己偏偏就落在这么一个奇葩手里,能说不同意么?她不把那煞星再招出来才怪,是以美少年若玉忽然变得乖巧起来,低声道:“罢了罢了,我没意见。只要你记得今儿说过的话就成。” “那是自然,你若不信,这顶凤冠便算作定金好了。”对于黄金珠宝,若玉倒是很有眼光,登时手脚轻便起来,小心翼翼卸下昂贵的首饰头面,小心翼翼放好,这赤金凤冠便有千金之数,更别说这由同样大小的雪白珍珠串联成的珠帘了,价值更在凤冠之上,此二者的完美组合的市值……若玉忽然觉的嘴巴有点干:还真是锦绣娇养的贵重人儿,随随便便就把数千金的物件舍了出去。着实让自己这等在烂泥里打滚求生存的人情何以堪。不过如此看来,比起之前那单生意来说,她好好活着显然于己更加有利。
世略耐心等候之际,只见美少年两只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脸上表情更是丰富到千变万化的地步,不由得笑了笑:这还真是个孩子呢,自己将他硬生生强留下来,也不知是对是错。
二人的气氛顿时有些异样,不过世略还没来的及继续引诱,就被外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进来的却是二夫人身边的心腹大丫环如镜,一脸的惶急惊泪。才到门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抽泣着叫道:”国姓郎,国姓郎在吗?”
屋里的人自然不可能立刻回应,倒是外面忙碌着归拢喜礼贺仪物件的几个丫鬟听见声息不对,纷纷放下手上活计赶来询问探看。
如镜哭的秀眼红肿,哽咽道:“二夫人、二夫人自缢了。”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已经足够让屋里的人听清楚,世略刚刚送到口边的玉盏顿时跌了下去,所幸没有直接砸在脚面,否则那热腾腾的糖水可真够人受的。
若玉则是满头雾水:“二夫人、哪个二夫人?”他毕竟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搞清楚萧家有名色的人物,就被投了枚深水炸弹——现在总算知道这位国姓郎的怪诞是从哪儿来的了,感情是家族血统的流毒啊,这边热热闹闹的成亲拜堂,那边凄凄凉凉的自杀、这样的大环境能培养出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奇怪了好么?
这样一想,若玉当即颓了——自己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大夫人周氏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闻讯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弟妹明明已经从丧夫的悲怆中恢复,近来已经全身心扑在照顾年幼的弟妹一事上,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的自缢!然而下面跪着的那丫鬟悲怆满面,登时把心头的三分困惑卸下,匆匆更衣出来往二弟的院落去。至于大郎,因着身代父职,没少被灌酒,此刻早已是睡的人事不知,周氏想了想便吩咐侍女小心服侍郎君才的出门。没成想遇上张皇而来的新郎官国姓郎,这时候还过来打算听情况?
周氏忙抬手拦住世略去向“郎君今儿新婚,委实不见去勘验。再说没这会儿人已经救回来了,正需精心调养,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换回男装的世略抹了把汗:“请长嫂见谅,小弟只是关心则乱,二嫂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忽然想不开呢?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你现在是非常时期,尽量少出现人前,免得露馅。”这句话却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无论如何,这小妹子的现状不适合去那等场合。
世略叹了口气:“长嫂说的甚是有理。那小弟便静候佳音了。”说着便蔫蔫的转身,周氏瞧着她落落寡欢的背影着实有些不落忍,便道:你若担忧过甚,不妨遣个丫鬟随我同去探望,如何?" 世略立即转身道:“好的,谢谢大嫂。”一边说一边把身边最近的丫鬟推过来,那丫鬟却是副怯生生的俏模样,周氏再叹口气才带着那丫鬟往西边去了,世略直望到众人走远,才摇了摇头,身边便只剩个傻乎乎小白属性的丫鬟,左看右看都不足以担当重任,只好开腔:“你去给新夫人说声,本郎君就不回新房了,让他自个儿洗洗睡吧。”
小丫鬟舒儿闻言猛点头随即一溜烟跑走了,比起跟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国姓郎,还是新夫人养眼又和善。世略嘴角抖了抖:自己好像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吧。
高高坐在树冠中的某个人瞧着她落了单,嘴角却是掩饰不住的往上挑:等了大半宿,总算盼到这一刻。但见那女子在庭院廊道间逡巡半晌后,兀自流连不去,这情形让树上的人很是诧异:如今正是她芙蓉帐暖度春宵的好时光,何以竟不急着回去享用冰消那厮的美色?须知道暗杀道上冰消的美色可是一大杀器,不晓得有多少目标因为他无意间的一回眸而心动魂消呢。如今这位倒好,明明把人都娶进门了,还假正经的不享用一番,莫非真不晓得何为‘牡丹花下死’的风流滋味?
然而着急归着急,这位可不敢有半分松懈,虽说郡公府因为办婚事而很是折腾了数日,却丝毫没有放松对内宅的巡视护卫,尤其是这位身份不同的国姓郎,身边没少过跟班,如今难得遇上此人落单,却焉知暗中有没有人手伺候,自己还得再观察观察。却再没有想到这一迟疑还真瞧见了热闹。
世略转了几圈后随意掠了掠周遭景色,立刻发现了至少有三波人窥伺左右,其中还真有自己不得不忌惮的存在,但却不是因为来意不善,而是因为有些儿面善——这人还真的见过,却是在那段最不愿意回忆的时期里,但他的出现也令世略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个人——既然宇文慧极出现了,那么与之多多少少有些干系的好友麦小郎君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思量至此,月光照耀下的脸蛋很有些抑郁:与麦小郎君相比,自己跟任九郎的关系可要长久的多,但又有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任九郎居然很下手刺杀自己呢,以至于自己都不敢好好思量个中古怪:他一个刚刚恢复正常智力的病人,怎么会心性大变的动手?!偏偏如今自己着实不便去追问长兄他的现状。若真个置之不理,显然也不可能,不过暗中窥探自己的几路人马倒是可以考虑拿来用用,说不得会有特别的效果呢,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竟是自己想事情想得过于投入,竟没有看到横在道路前方的人,直接一头撞进那人怀里,熟悉的清幽花香气息立刻充盈了她的世界,没等她踉跄推开,那人却毫不客气的一把搂住,笑眯眯道:“别着急,你二嫂她现在已经安定了,据说她曾经单独招呼大夫人说了会儿话,自然已经安泰了不是么?”
世略没好气的推了推,却半点效果也无,反而被对方牢牢锁在怀里,凑到耳边低声道:“东南、东北、西北方向的暗处都有高手窥测,你可要小心了。”诸不知这正是世略一直逡巡不去的主要原因,当然她不是白白在此间晃悠,早在一刻前就已发出只有暗卫才懂得的信号,如果自己估计不差, 玄元此刻已然带着在下处轮班的侍卫们出发了。然而眼前这位张大道长之前不是回下处了么?为何…… 才刚想到这个,眼前光线越发昏暗,却是被对方紧紧包裹在襟袖间动弹不得,跟着好一阵子天翻地覆,乾坤倒转的眩晕感过后,张麟清才缓缓松开手臂,世略晃了晃脑袋,片刻后才惊觉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新婚喜房里,光线昏暗的纱罗幔帐间,那若玉果真已经先行安寝了,而身边这位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世略只觉得有些儿尴尬,试图冲淡这种气氛,遂道:“你方才是用上了道术么?”
张麟清定定看了她一刻,直看得对面的女子耳朵发烧才开口:“你很好奇?抑或自己想偷师?”世略赶紧摇头:自己如今习练的玄诀跟他的显然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哪里肯做朝秦暮楚之举,搞不好会成为邯郸学步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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