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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临近春节的缘故，呆在地下室的流浪汉和乞丐不是很多，墙上零星挂着一排的火把，摇曳昏暗的火光勉强能让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地下室出人意料的空旷，甚至都没有搭上用以住人的小棚子，只是在靠着墙的地方也不知是用废纸还是用破棉絮围成了一个个床铺，只有寥寥几个躺着人，也都是那种面黄肌瘦行动不利的萎靡样子。
小肖也没看歪坐在一边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三人的神色，皱眉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铺位，踌躇了半晌，道：“这是我的位置。”
冷慕很是认真地称赞：“小小年纪既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小家伙，不错哟。”
可能是冷慕的语气太过认真，可能是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常人的鄙夷厌弃，小肖抿了抿嘴，倒有些不好意思：“嗯。”
苏溯越上前将手环在冷慕腰上，让她靠近自己，道：“什么是‘足够的血’？”
“先说明，我给每人都检查过，我们并没不存在血虚症。”郑崖道。
小肖看着郑崖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轻哼一声，蹲下身拍了拍墙边的垫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仰脸看着他们道：“你们也坐。”
冷慕看着散发着异味的垫子，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视力怎么这么好。谁能告诉她垫子上那黄白相间粘腻不堪的一坨一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苏溯越一掀衣袍，盘腿坐了下去，顺手再把冷慕抱到膝头，小心地收拾好了冷慕的披风，不让垫子上的东西沾染到她身上。
郑崖耸耸肩，从小药箱中拿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块，在半空中抖开，变成半人长半人宽的薄布，手腕顺势一抖，就将布铺在垫子上。
小肖的神情变了变，最终还是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嘲讽咽下去，略有些僵硬道：“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苏家来到楼焕郡的第一天，就用血将楼焕郡的重要位置画上了标记。”
“你不会是说，他们也要用本姑娘的血去画什么见鬼的标记吧？”难怪要足够的血了。
小肖摇头，道：“不是的。当时他们说用的是黑狗血，辟邪的。”
郑崖嘴角一抽：“小子你是不是在浪费我们时间啊？”
小肖瞪起眼睛，微黑的面庞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起来还真有点吓人：“你要是不相信我，就离开啊。路你知道的。”
郑崖轻笑一声，想要伸手拧他的鼻子，最后在他的逼视之下，讪讪地放下了手：“你这小鬼真不可爱。”
当然不像是围绕在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可爱了。冷慕不赞同地看他。就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要是扒开崖大哥你的良心来看看，估计是个惨绝人寰的摸样。
小肖招招手，示意他们都围过来，看了眼不远处几个颓废的人，压低声音道：“当时是二十年前，我哥哥看见的。苏家在进城之前，城中的流浪汉莫名失踪了十来个，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尸体。在苏家画标记的时候。我哥哥被那血蹭到了，他说，那是人血。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过一天算一天，只对两样东西最熟悉。一个是受伤，一个是治疗。只要有人流血了，我们不可能认错的。”
苏溯越道：“也有可能是苏家人用自家人的血，每人放一点，凑成他们需要的量。”
小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露出浓浓的嘲讽，似乎在看一个苏家的走狗：“我没有告诉你吧，苏家进城来选了二十个标志性建筑，在上面画的都是巨型饕餮图纹。你们说，要多少人的血才能够完成这二十幅饕餮图？你说苏家人可以自己凑？当时苏家才多少人，撑死也不过一百人吧！他们能舍得这样糟践自己人？”
“小肖。”冷慕舒舒服服地靠在苏溯越怀中，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孩子，“那些都是你哥哥告诉你的，可以叫他过来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哥哥……”小肖长叹一声，眼中有着不符年龄的悲哀和沧桑，“哥哥已经死了。在苏家进入楼焕郡的一周之后，哥哥的尸体被发现仍在东郊的山上。”
郑崖道：“你怎么确定就是苏家杀了你哥哥？一个外来的家族才来了一周，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热，就开始杀人，这不合常理吧。”
“你懂什么！”小肖愤恨地推了一把郑崖，低声咆哮着，“苏家都是恶魔！你这种人，一定也被引诱了！你也是恶魔！”
这边的动静虽然算不上大，但毕竟小肖的嗓门在那里，也引得三两个人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他们几眼，其中一个咳出一口腥臭的浓痰，吐在脚边，沙哑道：“崽子，别吵了。”
小肖如梦初醒地蹲坐在地上，狠狠地抱着脑袋，把脸埋在双腿之间，声音沉闷地说：“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相信。哥哥……哥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留下了笔记！”
“小家伙。”冷慕皱了皱眉头，道，“我们来做个算数。”
小肖慢慢把脸抬起来，泪水迷蒙的眼中有淡淡的不解。
冷慕微笑道：“呐，你说哥哥是在二十年前被苏家杀死的。然后留下了一本笔记给你。那么，也就是说，你在二十年前起码得是能够记事的年纪。那你现在几岁？”
小肖慢慢睁大了眼睛，歪着脑袋轻声道：“哎，我怎么没有想到？”
苏溯越抱着冷慕腰腹用力，姿态矫健地跳起来，离了小肖几步远，神情戒备：“百里流拓让你来干什么？”
“哎呀，你怎么就这么不可爱呢。百里那老家伙能让我干什么，也就是欠我人情罢了。只是这次的事情我自己也想弯弯，便宜你们啦。”小肖带着稚嫩的脸庞忽然一阵扭曲，周身的骨骼也发出错位般的轻响。
郑崖行动力不够，呆坐在原地，也就成了近距离见证一个孩子以扭曲生理生长速度的方式将自己瞬间拔高成了三十多岁的摸样。只是原先适合孩子身体的衣服尽数被撑破，露出肌肉遒健毛发浓密的长手长腿。
“年轻人，多运动有好处的。”小肖挑眉看向郑崖，居高临下的状态再加上眼中一直没有消除的嘲讽神色，杀伤力顿时成倍增加。
郑崖呆愣半晌，拍拍屁股站起来，温雅地笑着将垫在屁股底下的布拿起来，拿在手里递给他：“看你这样子，时间长了一定冷。不如先将就着用这个裹住手脚，勉强能保暖的。”
小肖满意地接过，手下用力，三两下就将布撕成了均匀的四块，自顾自坐在垫子上将手脚都缠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双草鞋穿好，蹦跶了几下，笑道：“行了。”
冷慕有些不忍目睹地看着这个傻大个在一般傻乐。要知道，能够明目张胆地鄙视郑崖还不被穿小鞋的人她还从没见过呢！
果不其然，郑崖就这么抱臂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小肖，嘴里温柔道：“你早就在集市认出了我的身份，那应该也知道我的钱包上有东西。但你还是不管不顾地偷了它。嗯，我想想，你一定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根据我们这几天的活动范围，肯定是跟苏家有关。而且你在来的路上再三确认我们是不是真心想要知道，我推断，你一定被苏家追得很狼狈吧？”
郑崖还想在说什么，就见小肖的脸色一点一点泛出不正常的青白来，他四肢瘫软地坐在垫子上，面带惊恐：“你做了什么！”
“哎呀呀，终于发作了呀。”郑崖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布上的药会让你失去行动能力，睡一觉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回答我们的问题。”
冷慕小心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人，张了张嘴，小声道：“崖大哥，我们在别人的地盘欺负别人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郑崖瞪眼，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冷丫头啊冷丫头，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就变得这般胆小！为兄真是看错你了……”
“崖大哥。你要是能够不吝啬一点眼药水会更逼真的。”
郑崖怒道：“闭嘴！”
苏溯越撇撇嘴上前挡住那些浪人看向这边的视线，微微低下头，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其实你并不是管家的人，为什么要承认呢？”
郑崖好整以暇地和冷慕站在一起，碰碰她的肩膀，小声道：“哎，有没有觉得你家小越子越来越有气势了？”
冷慕点头：“那是自然。”
这边苏溯越已经蹲下身，压低声音问：“按照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还有浪人对你的态度，你肯定已经在楼焕郡呆了超过一年的时间，或者，你取代了这个叫小肖的少年。不管是哪一种，你说我要是将你的真面目告诉那些浪人，他们会怎么做？”
因为彼此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所以浪人之间有着自己的交流渠道，什么人该防备、什么人要躲开、什么人要追杀分得清清楚楚。要是被这样一群浪人盯上，就像被一群虱子爬上了身，不会致命，却会让你难受死。
小肖渐渐从四肢不听使唤的恐惧中缓过来了，看着郑崖的眼神有着些微的改变，但是三人还来不及分辨的时候，他却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说一句话。
冷慕瞪了眼郑崖：你看现在唯一的线索就被你给折腾没了！你要怎么赔我？
郑崖无奈轻叹，上前一步，搭着苏溯越的肩膀，道：“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找我们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不让苏家人发现。甚至在我们面前露出真实的摸样，还扯到了百里前辈，为的就是获得我们的信任。呃……虽然有点不太成功，但那也说明是本少的英明睿智……”
冷慕一记眼刀飞过来，推开趁机占自家小越子便宜的郑崖，蹲下来道：“不管你想说什么，你总要说出来我们才有再继续交流下去的可能。否则你这样半途而废的，不仅没完成任务还暴露了你的身份，你身后的人也不会原谅你的吧。”
会提到什么“身后的人”完全是梁雅兰留下的后遗症，冷慕也只打算诈他一下，却没想到，小肖听见这句话就猛然睁开了眼睛，放弃似的轻叹一声：“给我解药。”
“……都说了只要睡一觉……”郑崖表示很暴躁。冷丫头的眼刀他能抗住而且早就习惯了，但是小越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就为了这么个不明就里的人给他飞眼刀子？
郑崖恨声道：“这个真没有解药，老子不是说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了！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冷慕眨眨眼睛，笑眯眯地凑上去顺毛：“崖大哥，不要生气么，刚才我不是急了点，毕竟好不容易有线索的，你不要生气啦。”
郑崖一甩手，甚至连垫屁股的东西都不用，坐在垫子上，狠瞪着那引起他们内部纠纷的家伙，道：“你最好能够说出点有用的，不然……哼哼！”
他随身带着小药箱不是带来好看的！里面别的没有，各种类型的毒药整蛊药那是管够的！
小肖慢慢睁开眼睛，带着深沉悲哀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人，最后毫无焦距地落在地下室的顶上，道：“我没有哥哥，有个弟弟。”
三人点头，也就是说见证了苏家用人血画画的家伙是他的弟弟，然后小肖是来报仇的？等了二十年，这耐性可真好。
小肖道：“原先我也不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死的，但是就在我亲手埋葬了他的第二天，我开始做梦了，一样的梦我做了半个月，直到半个月后，有个黑衣人来找我，让我帮他们办事，这个梦才停止。”
“梦……”冷慕皱着眉头，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心中隐隐有着恐慌。
“梦的内容是什么？”苏溯越问。
“梦中不断出现我弟弟被杀的场景，原本还看不清楚是谁杀了他，只是一个人影，但是越到后面越清晰，梦的最后总会出现一张脸，那是当时苏家当家的脸。然后我就被吓醒了。”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说起当时的事情，小肖满脸的沉痛并没有减少，“我一直想着要向苏家报仇，起码要还我弟弟一个公道。但是苏家在一个月之内以外来户的身份在楼焕郡站稳了脚跟，如有神助！官府根本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我试着报官，但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一次他们还想杀我……还好是前辈救了我。”
“前辈？”冷慕敏感地抓住了这个词。
小肖有点不自在，避开了她的视线，道：“就是一个前辈。前辈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他说时机到了会通知我，苏家会得到报应的。”
“然后你就等到了我们。”苏溯越替他说完，又问，“那么‘血’的说法，是真的存在还是你编出来吸引我们的？”
“是真的！”小肖急切地看着他们，要不是手脚不能动，他都要指天发誓了，“我敢保证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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