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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顾阳明的讥讽，王守仁却无力反驳。他每有所指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尽管他对禹的看法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不能否认他绝对是一个饱读诗书之人。想到这里，王守仁对他多了一分好奇。/p“息壤实相传是尧的神器，传言能生生不息增长的土壤，它能遇水就能建起山脉阻挡水流，还能随着水位高低变化高度。不用说，这是治水的制胜法宝，鲧没经过尧帝的允许就偷了这息壤去建起堤坝抵御洪水，虽有逾矩，但又何尝不是洪水所逼？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后舜却因鲧不待帝命便命火神祝融杀之于羽郊。这合乎逻辑吗？说到底，这只是件小事，鲧罪不至死，那为何舜要致其于死地？为何当初举荐鲧以治水并称其大贤的四岳却噤若寒蝉，不愿为之求情？”/p
王守仁冷笑开口道“那是因为鲧为人负命毁族，治水不力，民众怨声载道。你的书是怎么读的？”/p
顾阳明噗嗤笑出声，意识到失礼后，他摆摆手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明显了，带着嘲弄的意味，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一分尖酸。“好好好，便如你所说，鲧为人负命毁族。既然这样尧还是一意孤行力排众议用了鲧，为什么？”/p
顾阳明指着王守仁手中的《礼记》继续发起攻击。“你方才看的痴痴如醉的《礼记》清楚的记载了尧用了考，察，比，试，视，校多种方法考其德行，察其道艺，用了三年才选了鲧。《天问》中也提出，既然鲧能力不足，为什么不让他治水。又为什么要在治理川谷即将大功告成之时将其杀死？这些记载足以证明鲧绝非庸才。那为何又说他治水无能？难倒换个人情况会更好？更难以想象的是，这负命毁族之徒竟会不待帝命偷那息壤为万民治水以至于引火烧身丢了性命。”/p
这确实是王守仁逻辑上一个致命的漏洞，他只好保持沉默。/p
顾阳明喘了口气。“即便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而这万千百姓居然不感恩戴德反而还诋毁鲧为人负命毁族，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万民的良心被狗给吃了？这样的万民我看不救也罢！你说我大放厥词，我看你才是信口开河，人云亦云，所言之事都是未经考证的流言。俗话说众口铄金，但三人成虎。你还指责我是野学门徒，可笑可笑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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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论战，王守仁输的彻彻底底，他的脸憋的通红，他真的领教到了顾阳明的厉害。从考中进士以来，王守仁何曾在学术上如此狼狈。/p
而顾阳明却还在口若悬河，“依我看来，这鲧何错之有？洪水滔天，受命于危难之际，九年如一日不辞辛劳；贵民而轻君，即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窃取息壤治水；这乃是大丈夫所为！这样的人，会是负命毁族之徒？”顾阳明盯着王守仁的眼睛。/p
“在《夏本纪》中却记载：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注意这个时间点，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舜刚登大宝便来了这鲧治水之处，他不知道洪水危险吗？假设他不知道，或是实在牵挂饱受水害的万民所以不顾危险来到治水的前线。结果就因为看到鲧治水无状便不分青红皂白将其囚禁在羽山足足三年然后派祝融杀死他。舜为什么刚上任就要拿鲧开刀？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情？”/p
顾阳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灼灼看向王守仁“你可知道鲧是谁？”/p
王守仁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上古之人世系繁杂，他又如何能记得住？但没想到顾阳明却对这些内容滚瓜烂熟。/p
“他是颛顼的儿子。颛顼是少昊死后继承大统的天下共主，他登上帝位之前打败了准备争夺帝位的共工，共工是共工部落的首领，也是尧手下管水利的官员。事情重头梳理一下你会发现一个疑点，尧以共工为臣，那为何不用掌管水利共工治水，却用了四岳推荐的，且是共工仇敌颛顼的儿子鲧来治水？为何历史记载中看不到共工反对的言行记录？在那个时代，治水是当世第一要务，如果洪水真的被鲧给治好了，那鲧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很可能像父亲一样继承帝位。这共工是糊涂蛋吗？一点都不担心鲧和他父亲一样成为天下共主然后对自己不利？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共工清楚，那种滔天洪水根本无法在短期内治好。治水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一个致命的绞索。治水是假，谋害是真，无论这场水能不能被鲧治好，鲧都是死路一条，那他们为何要谋划这么久去加害鲧？”/p
顾阳明的话对王守仁产生了巨大的冲击，难倒上古的历史真的如他所说充满了阴谋诡计？顾阳明知道自己对其所说的话具有多么重的分量，眼前的王守仁陷入震惊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p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谋害鲧？”王守仁忽然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p
顾阳明目光淡定的看着王守仁“相信你对从黄帝时代之后的权力更迭的大概内容不陌生，黄帝传位少昊，他是黄帝的长子，也是东夷的首领。后来少昊又将帝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子颛顼，颛顼又将帝位传给了弟弟帝喾，同样是黄帝的孙子。而帝喾老了以后又将帝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帝挚。早期华夏氏族的权力交接遵循着兄终弟及，父终子及的规律。周礼为什么相当推崇这种制度？你可知道？”/p
王守仁注意到顾阳明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像是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p
他顿了顿“因为这是祖宗之法，清晰坚定的制度自然会受到当时统治者的追捧。这种传亲不传贤的做法最大程度的保证了社会的稳定，不会导致因为权力交割出现混乱。”/p
顾阳明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还算聪明，知道跳出世俗的眼光看到这些现象背后的本质。就凭这一点，我也愿意跟你多说说。可惜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p
他脱下蓑衣，痛饮一大口黄蓉露，瓶子已经空空如也，他将葫芦瓶扔向洞外，一阵咕噜转动的声音暂时驱散了洞口外的虫鸣，显得山洞内更加幽静。/p
空荡的山洞内，顾阳明站着，在用一种绵长的语调叙述着那段已经布满灰尘的历史“其实兄终弟及，父终子及是为了保证受命者血脉得到最终分的利用。”/p
王守仁登时一怔，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的打断了顾阳明“受命者？是什么？”/p
顾阳明正在兴头上，自然没有理会王守仁的问题。“但意外出现了。注意听，按理来说帝挚应该将自己的位置传给儿子或者侄子，但荒淫无道的他被其他部落联名劝退了。接受禅让坐上帝位的就是尧！尧的心情又喜又忧，喜的是因为自己哥哥的荒淫无道而让他意外的成为了所有部落的领袖。但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忧虑的发现自己的权力，地位无法传给自己的儿子——丹朱。有一个人一直静静的恭候在尧帝宝座的一侧等带着他的老去。这个人会在尧生命的尽头接过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他就是颛顼的儿子，鲧！”/p
王守仁心脏猛的一跳，就好像一个在水下即将窒息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他似乎隐隐触摸到了顾阳明要说的那段上古时期的黑暗史实。/p
顾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的走到了王守仁身后，他的声音犹如瘦削的鬼魅，朝着王守仁大脑最深处钻了进去。“在父辈古老的传统面前，在无数个深夜里，尧肯定进行过很剧烈的斗争，一边是祖制，一边是权柄。但权力的光芒终究还是遮蔽了他的双眼。他像孩童般贪恋已经得到的东西不愿再放手。一头雄狮，怎么会对即将威胁自己地位的幼师熟视无睹呢？渐渐的，鲧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他必须要让鲧远离朝堂，远离自己的权力中心，首都平阳！当然最保险的还是流而诛之。《夏本纪》中清清楚楚的写着：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瞧瞧。”顾阳明呵呵的冷笑着，带着对那些上古贤君明显的嘲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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