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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的蛇有毒，却也能解百毒。这蛇长不大，是她家乡独有的，被族人们称为小赤焰。喝饱了毒血，算是解决了一顿饭，今儿的地龙它是吃不着了。吃了毒血就像喝醉了，摇头摆尾的重新缠上牡丹的手臂，之后便老老实实趴着不动了，像入定了似的。那位五哥，姓齐，唤做齐光，齐乃是大晋的国姓。与眉飞色舞乃是同父异母亲兄弟，眉飞色舞排行第九。
齐光将死过一回的九弟搬上榻，脸面沉得像深秋的一潭水，深不见底又凉到刺骨。他没开口让她走，牡丹竟是有些怵他。他拿剑戳着她后脊骨的那种冷飕飕的感觉一回想起来，浑身起战栗，硬是没敢抬腿走，“你别那么紧张，他现在是丑了点，好歹暂时不会死”
话说一半，招来齐光的一记眼刀。
其实牡丹只是想嘱咐他，今天之内要不停地给眉飞色舞喝清水，多跑几趟茅房就好了。但她似乎张嘴说话总是不讨喜，白招了一顿瞪。剩下的话在喉咙里翻了翻，还是吐了出来，一紧张话就说反了，“多去茅房，去茅房喝水。”
眉飞色舞还没死呢，这会儿他可汗涔涔的清醒着受罪。
听了这话，青筋都跳起来了。她让他去茅房喝啥？
眉飞色舞不能忍，一把抓住自己哥哥的袖口，使劲抻着脖子来寻她，那张发灰的脸恨她恨得不行，“你有种！”
“五哥抓抓别让这女人跑了”说着喘不上来气似的，大张着嘴，右手握成了拳头咚咚咚地砸在榻面上。
牡丹觉得他那是在砸她。
等他好了，一定要找她算账的。指不定自己真会挨打。
她估摸了下自己的力量，再打量对面的两个大男人。他们揪住自己就像揪小鸡一样容易。
牡丹想跑。
齐光按下他躁动的脑袋，沉声问，“他要多喝水是吗？”
牡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忙点了点头。
“喝多少？”
“越多越好，排余毒。”
“明白了。”
这人声音很冷清，不拖泥带水，干脆明了。人救完了，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闯了祸的红倒是舒舒服服地盘在胳膊上睡觉去了，她可怎么办？
齐光并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他们兄弟俩一路上尽量低调不惹人注意，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女人，看似老实身上不还是带了毒虫吗？谁知道她是不是中阴王那头派来的。
可眉飞色舞离不了人。
齐光见她站着不动，出声斥责她，“还不快去端水？”
牡丹巴不得呢，转身儿就出了房门。不过她没敢再回去，生怕人家兄长拿剑劈了她。只和跑堂的小哥儿带了话，让赶紧送清水上去。
自己一溜烟，跑了。
外面还下着雨呢，她伞也没拿就冲进了雨里。
齐光没见着她人，反倒是跑堂儿端着一大托盘的清水进来了。数一数，好家伙，她给九弟叫了六大海碗清水。眉飞色舞痛苦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齐光端了一碗递给他，顺道问，“她人呢？”问虽问，但心里有数了。
小哥儿不明白怎么回事，以为他们都是认识的，“那位客官说是有急事，要先办。吩咐小的给您送水上来。嗨，合着您二位爷和那位客官都是认识的，小的就说么，她怎么躲人躲您屋里来了。”
“躲人？她躲谁？”
小哥儿就把她怎么躲金家公子，怎么就进了他们的雅间，详细描绘了一遍，倒是聪明的把拿的那一两银子省略了。
齐光不知道在想什么，略一思索便叫跑堂的下去了。九弟看他五哥，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净了，肚皮鼓胀胀的撑人，他不甘心，“这个骗子。哥，我不信这么简单！那女人一定是存心的，谁家好好的大姑娘袖子里藏毒蛇？”恨恨咬牙道，“最毒妇人心！这回我命大没死成，下回是不是就用毒蝎了？五毒要轮番来吗？谁最不想让咱俩回京，明摆着的事儿！那个女人，别让本王再撞见她，不然”
说着两爪作势要撕
齐光好奇道，“不然你要做什么？”
九弟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敢再出现，本王劈了她。”
齐光不显山不露水，从始至终，除了事发时有些波动，其余时候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九王爷正在自己的幻想中替自己解恨呢，眼前又多了一大碗清水，听他五哥吩咐，“再喝点。”
水喝得少了口渴，喝的多了涨腹，难受。九王爷打小就是混世魔王，小时候他嫌身边的小太监有什么事就去他母妃那里告状，是个坏奴才。命人把小太监捆了，往人嘴里灌酸梅汁，直把人灌的龇牙咧嘴尿裤子求饶他才拍拍手作罢。
如今，他苦着脸觑觑桌上搁着的几大碗，
天道好轮回，还不如酸梅汁呢，
“此仇不报非君子”
“君子不会对人动手。”
“那是他笨！丫的居然偷袭，放在往常她这是谋害龙子，诛她九族都便宜了。”
齐光拍拍他肩头，“今儿就先别吃东西了，话也少说，多喝点水对你有好处。”
九弟十六七岁，又长了张娃娃脸，倒着眉毛咧嘴抗议，“五哥我委屈”像个撇嘴要哭的小孩。
齐光见怪不怪，齐玠混小子一个，从没受过什么委屈，今儿算是顶破天了，命差点都没了。但当哥哥的也没多安慰，还在他面前很残忍的占据了整桌的美酒佳肴，“不管那女人是什么来历，回宫路上还是小心些为好。我说的什么意思你懂吧？”
“懂呗，不就是不能去看美人姐姐弹琵琶了嘛。”九王爷对牡丹的怨气更重了。
知阳府的郊外有间破败的土地庙，早年间修建的，看形制以前应当是香火旺盛。如今人不来拜祭，都荒了，里面长满了荒草野花，各色小虫也不少，土地爷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今夜，外面阴云密布，不见一丝月亮，庙里却闪着光，偶尔还能见到晃动的人影在撩拨长发。
长衣长发，一半影子折弯在坍圮的庙墙上，有些高大的荒草矮木弯弯绕绕地将枝桠伸进了庙间，借着火光映出鬼爪似的影子来。细长尖而锐的指爪伸缩在墙面上，很像是妖魅正悄悄的从背后偷人灵魂。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又畏畏缩缩的收了回去。
大半夜的，又是荒郊野外，很是瘆人。
那么躲在这间破庙的是谁？正是跑掉的牡丹。她不是不喜欢住有床有被子的客栈，而是跑的急，细软都落在了客栈，就连她的油纸伞都忘了拿。
晚饭没着落，有这么个遮头避雨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头发衣裳湿哒哒的，她正借着火烤干。红不喜欢火，它从牡丹身上下来，游走间寻了个潮湿阴暗的角落盘起来。
入夜，有嗖嗖的凉气。牡丹半迷糊着往火堆旁靠一靠，她的细软是找不回来了，也不打算回去找，她半途跑路万一再被那个煞神扣下来可怎么好。可是吃喝是大事，她琢磨等天亮得回城里去，找个地方挣点钱再上路。
这一宿不只是她睡不着，九王爷更是从床榻到茅房，再从茅房到床榻来往无数次。喝的水太多，小腹里总觉得是涨的，才尿完依旧觉得还想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
九王隔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门，起床气格外大，吃早饭全程黑着脸，跑堂儿送菜的时候都能听见他嘴里嘎嘣嘎嘣咬牙切齿的声音。
虽又找大夫看了，齐光还是不放心。主张不急着赶路，叫他再休整一日，明日再走，“蛇毒毕竟凶险，身子养好了不至于受损，回京不急于这一两日。”
九王爷从小是个混世魔王，宫女太监见了这位大仙就头疼，连他母妃有时候都拿他没办法。但老话说的还真是不假，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毒蛇出没的附近就有蛇毒的解药，诚然，九王爷身边儿有五哥。不知为什么众兄弟中他就是听五哥的话。
叫他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躺着，他是不肯干的。不大会儿功夫，这位九王爷脸上就见了笑，笑得又贼又滑。原因是跑堂小哥儿找不着牡丹，就把她的油纸伞连同小包袱送九王这儿来了，谁让他们是“熟人”呢？
一把破伞他是不感兴趣的，顶多撑开了，吐槽两声伞面上大团的牡丹花，“俗气。”不多会儿，他头顶撑着伞，上排牙齿咬着下嘴唇吃吃的笑，叫齐光，“哥哥哥。”
待齐光搁下书看他，他可来劲了，指头转着伞玩，“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齐光不说话，等着他的浑话。
果然，九王爷一拍大腿自个儿先乐得咯咯笑，“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唉可惜呀，小王没死成，照样风流。”
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了，齐光眼睛重新转回书上去。留他一个人掂着薄薄的小包袱，眉飞色舞的自言自语，“欸哥，你猜这女人包袱里装了些什么？总不能是毒蛇毒蝎吧？不知道她的品味怎么样。”
说着就去解包袱。
包袱里装了什么齐光不感兴趣，他翻过一页书，“现在不闷了？”
九王爷挑出件襦裙和曲裾来，嘴里啧啧两声，“闷，怎么不闷？这不是正解闷儿呢么。”继而齐光就听见他哈哈笑，回头一看，这小子手上挑着两件女子的小衣，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哥，你说这女人什么品位？肚兜上绣的全是大牡丹，左一团右一团，还红配绿？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是花仙子啊？怎么着也该有个鸳鸯戏水吧。”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齐光觉得这个弟弟有时候简直没眼看，“齐玠，成何体统。”
齐光一叫他本名，九王爷就差立正了。立马把东西卷吧卷吧塞回去，“不看了还不行吗。”
过了会儿，九王爷凑过来怂恿，“好五哥咱们出去转转吧，上昨儿那个东泰茶楼听听曲儿也行。那里人多，我们俩又隐藏了行程，中阴王没那么大本事。你看，我都好了，老待在这儿我都要闷得生跳蚤了。”
牡丹有些受凉，今儿头昏昏沉沉的。这下在吃饭之余又多了一项花销，买药。平白去找差事做人家多半不会理你，于是她在有名的东泰茶楼点了份像模像样的早饭，细嚼慢咽，很享受的填饱了肚子。
结账时，恳切的看着掌柜，“我没有钱，可以做工顶饭钱吗？”
掌柜拉长了脸，她在东泰茶楼谋了份端茶倒水的差事，混混熟，说不定这份工可以多争取些时日，赚点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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