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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再见双双 > 第十六章 身陷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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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救中心的门口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它们的叶子像一双双随时要来击掌的大手。街道上行人寥落。大门口的保安穿着松松垮垮的保安服,歪着脖子看向天空。风吹得阳伞猎猎有声。

    露微的车躲在树荫下面。他压低黑色的帽檐,全副武装地坐在自行车上,一手拿着热乎乎的肉包子在啃,一手在笔记上写写画画。他把最后一口包子整个塞进嘴里,鼓鼓囊囊地嚼了起来,嚼着嚼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停止咀嚼,望着笔记本,眯起了眼。

    从急救中心的前辈赵亮那里,露微得知该市的黑救护车曾经一度猖獗。这也意味着,四婶对曹野说的事情,还真不一定是假的。这让他万分头疼。先前他一度看见李兰的鬼魂,和照片上的李兰分毫不差。按说这是幻觉吧,可幻觉再厉害,也没办法造出个与现实真人一模一样的面孔来,更何况这位李兰大姐,露微是素昧平生。

    “要疯了要疯了。”他喃喃地调整座椅,让自己坐得直了些。阳光透过叶片,一片零碎地落在露微的刘海上。

    这天早上大约九点来钟,露微趁保安望着河岸发呆,悄悄地潜入过急救中心。在这里工作的赵亮是露微的前辈,两人并不熟识。露微只知道这位长得像大番薯的学长为人挺热情,当年还是话剧社的骨干力量,热爱街头义演。

    露微悄咪咪进来时,赵亮大概花了一分钟,才想起这位学弟。露微客套两句,就表明记者身份,想了解黑救护车的事儿。赵亮一听,神色有些迟疑,他瞥了眼不远处埋头伏案的部门主任,不知如何开口。那部门主任虽然写着什么,可耳朵正竖得直直的。

    “这不太好吧,这事儿,毕竟不光彩,中心也有责任,现在不太方便说。”赵亮讪笑着,又低头写起字来。部门主任偷偷地瞥了一眼露微,嘴角抽搐了一下。

    “哎学长,咱们传媒集团给急救中心报道过不少新闻,基本都是正面宣传,可能你不是搞外宣的,不太清楚。”露微从包里拿出一叠报纸,轻轻摆在赵亮桌上,“还有电视台的采访视频,也是正面的,我手机里有。”

    他将报纸轻轻展开,用身体挡住了部门主任的视线,从报纸缝隙间抽出一张青蓝色的票来,不动声色地将它划到赵亮的文件下面。

    赵亮扫了一眼,顿时坐直了,连忙将那张票给按住,拨开文件,瞄了一眼。他看见这是陈佩斯在这座城市的公演话剧门票,座位甚好。这话剧三个月前就一票难求了,下次再来这座城市公演,不知道猴年马月,总之这门票珍贵无比。

    他难掩心里的激动,嘴角弯成月牙儿,说:“你们还有视频报道?来,找给我看看。”他说着打开网页,示意露微来看。赵亮在搜索栏敲下几个字,搜出了视频,点开播放,铿锵有力的新闻播报员讲述起了急救中心获得一级单位的新闻。

    趁着视频里的播报员喋喋不休,赵亮在搜索栏里打起字来,他打一行删一行:“以前急救中心车多医生少,很多车轮空余了,派给其他医院做”非急救“车之用,也就拿来转转院、送送专家。还有的会改造私车,喷漆一喷,外观和急救车差不多,爆闪灯、救护设备都有,他们会抢私活。”

    “抢私活?”露微压低声音问。

    赵亮继续打字:“那时候管理不规范,也不知道怎么的,急救中心的信息明明只给一个指定医院送去,他们怎么就把信息截获了呢?那时候黑救护车闹得挺大,他们敢抢在正规救护车前头,把病人抢走,半路开价、送去指定医院、抛弃病人,什么都干。有时候还拦在医院门口几个小时,不让正规救护车送病人;内部之间,为了抢生意还打来打去。后来上头下令严打,他们消停好一阵子。”

    “有办法找到当年那些人吗?”

    “按说三年前的事儿,要找也难。但这些事儿,都是那几个团体的人干的,熟练工,圈里甚至都可以叫出名字。最近他们又开始闹腾了,有人投诉被拉上救护车,不仅服务不好,而且还被送去男科医院,胡乱检查了一通,花了不少冤枉钱。业内人都说,又是那帮人出来搞事情啦。”赵亮一边瞧着部门主任,一边打字。

    “你知道李兰吗?”露微忽然问道。

    赵亮的手指明显迟疑下来。他望了露微一眼,打了两个字:“知道”。

    “她也是被黑救护车害的吗?”露微赶忙问。

    “这事儿太敏感,你别往外说。”赵亮敲了几个字,“上头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压下去。按理说,黑救护车也就是想挣钱,不至于抛弃濒危病患,这是大罪,引火烧身。但那时候,也不知哪来的人,办事儿太混账了。也不只是蠢还是坏。”

    “那丢下李兰的人,你有线索吗?”露微的心狂跳起来。

    “那种黑车,本来就不明来源,丢弃的地方又偏,难。但是最近,咱这片区有投诉,说有救护车半路宰客,不给钱还会半路弃人。我感觉,个人感觉啊,还是他们。”

    露微又从包里掏出一张话剧门票,按在桌子上:“拜托了,我要咱这片区实时派车的信息。”

    阳光落在方向盘上。露微放下笔,仰头靠在车座上。

    这个案子本是陈年旧案,查起来不容易。因为缺乏热度,媒体也不乐意刊登这样的稿子。要不是总编跟露微的父亲是拜把子兄弟,估计他现在也没办法抽身调查此事。毕竟采编部门的采访任务堆积如山。

    可他心里就是放不下,他虽然眼见李兰的灵魂和另一个少女的灵魂,但是孤证不立,他需要更多验证,去证明曹野的鬼话是真的。但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内心想要追查此事的狂热,并不是完全是为了曹野。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在他身上蔓延,他似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人,又似乎是见到了分外想念的人,他分外想要看清这人到底是谁。这情绪在胸中回荡,既不知其所始,又不知其所止。

    这时,手机忽然又震又响。露微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来电人是赵亮,他告诉露微,在两公里外的黎西立交桥发生了车祸,有人受伤,现在正派车去救人。

    “行,那我继续去现场。”露微望着前方说道。

    远处街道口寂寥无人,忽然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光,呜哇呜哇地一闪而过,惊起几片落叶。

    “我靠,你们出车速度也太快了。”露微惊叹。

    “什么速度?车还在医院里,医生刚刚下来。”电话里赵亮大呼小叫。

    露微攥紧了手机:“还没出来?那这一带,有别的救护任务吗?”

    “这半小时以来,都没有。”赵亮查了查列表,说道。电话里传来露微的半个“谢”字,信号就被掐断了。

    露微的车子轰鸣着马达,如风般追赶上去。

    救护车开得很快,呜哇乱叫的红蓝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早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车辆不多,因此救护车一路无阻,要不是露微的车子好,估计一时半会儿跟不上。

    当露微的车子牢牢跟住救护车后,露微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行车记录仪,采用了更清晰的模式,低调地尾随其后。

    他注意到,那辆白色的救护车与普通的救护车外观基本无异,车身上涂着救护车特有的红线与“急救”的中英文拼写,车门和尾部画着红十字,顶灯也闪得煞有介事,除了旧点、脏点,完全看不出破绽。

    立交桥很快就到了。车子开上一个坡,露微就远远看到救护车停在路边。

    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一个蹲,一个叉腰站着,对躺在地上的人说话。四周围了一圈围观群众,看出殡不怕殡大一般兴高采烈。露微将车停到旁边,调整了行车记录仪的位置,没有熄火便下了车,悄悄潜入围观群众中。

    那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背上满是汗蒸发后的盐粒,白花花的。蹲在地上的男人留着青色的胡渣,他抓住伤者的脚。伤者的左手骨折了,右手擦伤,哗哗地流血,血的颜色异常鲜红。

    另一个人粗手粗脚地抬起伤者腰肢和背,两人一齐用力,嘿呀一声把伤者送到担架上,将担架车抬进车厢,关了车门,冲围观群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他们上了车,亮起警报灯,起驾回宫般大张旗鼓地走了。

    露微听到背后又一阵警报,他回头看到另一辆救护车也来到了现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眼镜兄急匆匆地下了车,他四下张望,猴急地转了一圈,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便瞪大了眼睛看着围观群众,摊开了手。即便他带着口罩,露微也能感觉到口罩后面惊讶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载着伤者,救护车并没有开得很快,它晃晃悠悠地在街上游荡,大有打道回府的潇洒风度。露微的车子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他一边开,一边打开录音设备,说道:“现在是中午十点四十三分,这里是洛楚东路中段,前面那辆便是抢夺伤员的神秘救护车,据我所知,车上的医护人员有两人,并没有配备专门的衣物,从手法来看,不像受过专门急救训练,我很怀疑他们的身份。本端记者将继续跟随。”

    黑救护车路过了一家三甲医院,然后擦身而过。再往前,是城郊的方向。

    这是要开到哪里去?露微嘀咕着,跟在后头。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周围的景物变得越来越荒凉。城乡结合部的路况越来越糟,车子震得厉害。人烟也越来越稀疏。

    在一条两边是田的柏油马路上,黑救护车忽然一拐弯,朝路边的一条泥地小路开去。同时,熄灭了车顶的警报。

    露微一探头,发现泥地小路朝着一个村子延伸过去。路中间建了一个简陋的收费站,一条破杆子拦在路中间,几个村民或蹲或站,目视着黑救护车开来。没多话,杆子立了起来,为救护车让开去路。

    由此可以判断,这辆救护车是这里的熟客,甚至可以说,这里的村民和救护车脱不了干系。露微清楚自己的车如果也跟着过去,实在太过显眼。他把车停到路边,背上背包,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掏出一辆折叠自行车,三两下将它展开,骑着自行车拐进小路。

    他穿着薄薄的卫衣,身后背着书包,骑着小巧的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模样就像是上课要迟到的学生,看起来再寻常不过。路过收费站时,一个蹲在石凳上抽烟的村民抬眼瞥了他一眼,然后毫无兴致地望向别处。

    露微骑着车,大约跟了五六分钟,就看见远处有一大片低矮的白色建筑。再近点,露微发现,这是家男科医院的后门,好像是开了没几年的遛马男科医院。

    这片医院,虽然楼不高,但是占地面积大,正门在几公里外的乌海大道上,露微没想到,它的后门居然开在这个地方。在一般人眼里,这个村落和位于乌海大道的遛马医院,完全是两个相隔很远的地方。

    医院后门停了不少车。那辆黑救护车也停在路中间。几个松松垮垮的保安围在一张石凳上打扑克。露微将自行车停在隐蔽处,上了锁,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院后门,摆出一副我是病人家属的架势。

    保安甩了他一眼,继续甩他的扑克牌。露微坦荡地走到救护车旁边,见驾驶室没人,立刻猫下身子,左右看了看,拿出手机,拍摄了起来。

    车厢很旧,缝隙处满是尘埃,里头弥漫着一股烟味。在换挡用的变速杆前,放置了一台黑不溜秋的设备,上面有一个屏幕,亮着黄色的光,光中有一串数字,机器连着一个对讲机,连接线打着圈儿,就像扭扭薯条。

    这东西乍一看有些奇怪,但露微很快意识到那是一个私装的车载电台。露微记得有业内前辈以前采访时跟他说过,这座城市的救护车尚未全面普及卫星gps定位,所以相当一部份急救信息还是通过电台来告知的。

    露微望着眼前这台非法车载电台,心想,如此说来,他们只要将电台调至本市120所用的同一频率上,就可以截获派车信息。露微连忙抬起手机,给了那个车载电台大大的特写。然后将这些视频与定位发到了自己单位的媒体工作群里。

    这样一来,不管发生什么,起码信息都传递出来了。露微可不愿意像电影电视里的主人公一样,明明发现了重要线索或是犯罪嫌疑人,却不在第一时间告知同伴、请求支援,而是带着这个秘密孤军深入,一个劲地作死。

    拍完了车载电台,露微又发现两张证件,他拿起来一看,是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一个叫王罗通,他骨瘦如柴,跟个骷髅似的;一个叫孙广福,是个阴阳眼,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皮肤黝黑、皱缩,似乎被镜头吓到,因此表情错愕。

    露微给了这两人的证件又一个大特写,正要继续翻东西,忽然被一阵敲窗声打断了思路。他吓了一跳,把手机藏在衣兜里,才发现是伤者在敲车厢与驾驶室的玻璃。

    那伤者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理得一丝不乱,微胖,虽然脸上有血渍,但是气色还是不错的。他又敲了敲玻璃,对前头的露微说道:“同学同学,帮帮忙,行个好,帮忙把我带出去,这地方呆不得!”

    “你的伤要紧不?”露微还是他的担心伤势,毕竟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医院呀。

    “我没大碍,当年在工地我摔得比这惨,不也好好的?我跟你说,刚才他们俩个,讹我,开一半,说要加价一千。现在哪有带那么多现金的呀?我就给了他们三百,他们还不肯,把我的手机和手表给扣了。你说说,这算什么呀!”那男人气得脸都歪了。

    “他们人呢?”露微问。

    “进去了,这俩狗生的。同学,你帮我,我给你学校送锦旗。我保证。”那男人立起一只手,信誓旦旦。

    “不必了,我是记者。”露微爬下驾驶室,关了门,然后跑到救护车的后车厢,拉开后门,望见那男人正坐在担架上,手臂被简单地包扎固定着。

    露微一个人要全身而退,应该不难。但是要带着这个伤者一起,实在有些难度。他忖度几秒,拿起手机,对那个伤者说道:“我马上报警。”

    露微按了几下手机,将它放在耳边,手机传来一声滴,忽然有人猛地将手机一把夺走,露微心一惊,扭头一看,看到一个黑瘦男人正抓着自己的手机,不怀好意地眯眼看自己。乍一眼看去,露微觉得眼熟,再一想,这不就是刚才证件照里的孙广福吗?

    孙广福看起来年近五十,脸色黝黑,眼袋奇大,圆鼓鼓的鼻梁像颗未剥的蒜。他的上下嘴唇分别朝着上下方向翻去,合不拢,露出满是烟渍的黄牙。他把玩露微的手机,问:“这鸡巴玩意儿不便宜。你小子是哪个?来这里干啥子?”

    露微一时语塞,再一扭头,发现另外一个人也堵了上来,看样子,他就是王罗通,长得如同一只骨瘦如柴的猴子,两颗大眼睛贼亮贼亮,警惕地盯着自己。

    两人死死盯着露微,把他的逃生路线都给挡住了。露微的余光看见,又有几个人从旁边围拢过来。

    大事不妙。露微心想。一滴冷汗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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