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塘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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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塘村外的鱼荡上，飘着几叶小舟。小舟上的摇橹人如草扎的人偶，弯腰，低头，双手一收一放，小舟儿慢悠悠滑出几步。

    农历七月半将至，山坳的暑热却不退。树林子绿得发亮，野草漫山遍野。灼热的山风吹来，叶儿们成群抖动，仿佛绿色的海浪。

    山路尘土飞扬。刘亮停住脚步，皱起眉头。

    他不怕脏——这二十年来，他吃了多少土，喝了多少尘，简直要拿沙土下饭才痛快。农忙的时候赶去田里割稻子，满脚都是厚厚的泥巴，过一会儿就结成硬邦邦的泥靴子，用力一掰，不知扯掉多少根腿毛。拇指粗的蚂蟥在腿上敦敦敦地吸血，他也只是在走上田埂，拍几巴掌，它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撒点盐巴，踩上几脚，碾一碾，蚂蝗噼啪爆裂。更别说大清早在苍蝇和蛆的环绕下，担起臭气熏天的粪捅，背到田里施肥。

    他不怕脏，可他的新洋装怕呀！

    刘亮此次归来，和往日大不一样。他可是从城里回来。更重要的是，他可是城里码头的新伙计。最不一样的，是他穿着一套红帮裁缝特制的黑色洋装。

    村人大多把西洋人称作“红毛人”，所以制作洋装的裁缝，便唤为“红帮裁缝”。这红帮裁缝的水平，比本帮裁缝高出几个跟头。那红毛人的东西，能不厉害么？城里的老爷们——政府不让说老爷二字了，新时代了，废除了——城里的爷，个个都竖大拇指，说红毛人的东西好，又好看又耐用，穿起来特别有面。

    说起来那是几个月前，刘亮在码头见到一位穿洋装的学生。

    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学生，中等身材，面容净白，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一看就有学问。他笑眯眯地和船老二说着话，两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直直的，格外挺拔。阳光打在他身上，竟给他镶上金边，将他从杂乱的码头中勾勒出来。

    男学生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高雅的笑，文明的笑，城里人的笑。刘亮看了半晌，竟看呆了。

    论年纪，刘亮比那男生大一点，身高也要高出半个头。可他的皮肤又黑又粗，跳蚤、虱子在上面散步，个个肚子鼓涨，隐约透出些红色——他简直是荒蛮野地上的土著。那件灰不溜秋的粗布破衣，被船上的铁钩钩扯破好几个洞，像是被狗啃了，被虫蛀了，再加上多天没洗，散发浓浓的狐臭和汗臭。

    想到这里，刘亮立马低头闻了闻，夹紧了胳膊，生怕自己的味道亵渎了那个尊贵的男学生。刘亮默默扛起一个装满布匹的包裹。他压下身子，嘿一声，将包裹搁在背上，像驴一样把身子放平了，撅着屁股，一步一步，将包裹背上码头。

    他放下包裹，趁别人不注意，又望一眼那挺拔的男学生，自己也悄悄的，做贼似的把背挺直。他的腰肢使劲儿，肚皮往前顶去，胸腔往上抬。他的脊梁发出轻微的喀拉喀拉声。刘亮感到一阵轻微的酸痛，就像长久不用的门锁生了锈。早些时候，他在田里弯腰驼背、插秧割稻，让农活一点点榨干自己的体力和尊严。来了码头做伙计，还是要弯腰驼背，扛船货。

    他的腰背已经习惯弯着了。这回突然挺直脊梁，视野居然开阔了。世界在他面前陡然放大。他的目光越过墙壁，看见城里的醉仙楼，还有那棵大槐树的树洞，上面挂满红通通的祈福铃铛。码头边乌篷船的船顶上，晒着几面张牙舞爪的乌贼干。

    一种陌生的激动油然而生。他忽然有种和男学生靠近的自豪感。他很想和那个男学生说话，哪怕说上一句，也算是和城里文明人说过话了。回到村里，也可以告诉四邻：“城里的新式男学生是我朋友！”这“城里”、“新式”、“男学生”，都要加上重音，要拉长，别提多有面子了。

    刘亮咽下一口唾沫，又直了直腰杆子，他的腰发出奇怪的“咕噜”声。

    可是，说什么好呢？

    是啊，说什么呢。他一个大山中的村人，和城里人说什么呢？他们平日里打招呼，该用什么话？总不会是那叽里咕噜的红毛话？政府这几年一直在说，禁烟，禁赌，禁“老爷”、“少爷”，这些词不许用了，连女人也不可以缠足了。这时代变化太快，怎么让人跟得上……但回过头一想，这时代他永远也跟不上。

    刘亮掏出汗巾，擦一把汗，黄黄的汗巾上留下一把乌黑。他朝男学生迈出了一步。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肺部好像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来，走不过去。身下的腿脚似乎被人抽去肌肉，变成两根光秃秃、白森森的骨头，架在路上，一走动，骨头便格格声响。

    就问“有何贵干”吧。他记得戏台上的大花脸见了人最喜欢问“来者何人”，这是要打的意思，不能现在用。还有一句便是“有何贵干”，这句客气许多，用在这里，也许合适。

    知道问什么了，可手该放哪？叉腰显得无礼，平直垂下来又太僵硬。那就手掌抱拢，端在腹部吧。他的手心出汗，腻腻的，如同抓了把猪油。

    刘亮在脑中将故事预演一遍：抬头挺胸，走向那个体面的男学生，像城里人一样轻松自如地问他“有何贵干”。阳光洒下来，天地一片光明。男学生笑眯眯地回答他。但是回答什么，他不知道。

    “咳！”船头传来一声咳嗽。虽然不响，但分量十足。刘亮扭头，看见船老大头戴草帽坐在船头。他的一只脚挂在船沿，一只脚支愣着，上面架着他的手。手里端着一杆旱烟，烟嘴连着他的嘴唇，冒出若有如无的白烟。船老大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水面。

    刘亮明白船老大的意思。这一刻，他忽然如释重负，挺直的腰背立马泄气，弯了下去。他一步跨回船上，又使劲儿背起一袋棉花。这样的姿势最令他安心。

    搬完货物，天黑了，男学生老早走了。刘亮反倒坦然许多，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尽管和男学生搭话的妄想已经破灭，但那一套洋装，却深深烙进刘亮的心里，像是一盏长明灯，久久不熄。

    他有意无意，向船工打听红帮裁缝的事。

    船工很不解，他们的工钱也就维持温饱，倘若有剩余，便花在赌场、彩票、青楼之上。所谓青楼，不过是官方发证，有专门体检的公娼。干净，明码标价。可他们大多选择暗巷中的私娼，便宜。也不难找，门楣上有墨书暗记的就是。偷偷摸摸的，轻车熟路的，反正巡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了刘亮的询问，船工们哈哈大笑。黄三拍了拍刘亮的肩膀，喷着酒气说：“这钱哪，要花对地方。找个巷里的女人，实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私的不一定有公的漂亮，可灯一吹，不都一样嘛！”说罢，船工们又大笑起来。

    刘亮也跟着笑。但他的主意没有打消。趁着放工的时候，他偷偷跑去布店，竟然打听到了红帮裁缝，还千恩万谢地订下最便宜的一套。

    最便宜的洋装其实大部分是粗布，只有装点门面的外层，才用最便宜的洋布。可即便是最便宜的，也要刘亮将近两个月的月钱。

    收货那一天，刘亮的手在抖。

    他把洋装揣在怀里，抱回船舱，规规矩矩地置在柜子最底层，生怕被别的东西压皱了。

    有了这个压箱底的东西，刘亮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腰杆挺直不少，跟人说话偶尔还冒出一两句成语，显得很有文化。有时候还专门跑去欣赏学生组织的宣传队节目，主动索要学生们发的传单。连船老大都说，亮子转性了。

    刘亮特别爱看学生们在街头演出的文明剧。那是从红毛人那传来的，是进步的东西，文明的东西。虽然学生们道具简陋，表演稚嫩，但刘亮看得入神。他们每一个口误、每一种腔调，都带上了文明的印记，都值得自己如海绵一般学习吸收。

    不知不觉，刘亮说话竟也带着一股字正腔圆的味道。船工起初笑话他，但笑多了，也觉得刘亮挺厉害，街上宣传的道理，都能说上两句，还认识不少字，能帮船老大记帐。

    可惜好景不长。近日传言省城兵荒马乱，街上晃荡的人少了许多，水陆生意也少了许多，船老大的一批大米据说在杭州湾给什么人扣住了，不知是哪路军阀。费老大的劲才赎回来。

    时局混乱，生意难做。船老大决定暂时关门歇业，躲一躲风头。

    结算工钱那天，刘亮特意烧了开水，洗一个热水澡，把全身的污渍、泥垢擦得一乾二净，还偷偷拿了船老大老婆的花露水，在胳肢窝点了几滴，又借了米庄伙计的头油，抹一个城里人时下流行的“马桶盖”头。最后，极为隆重地穿上那一套洋装。

    洋装有一点紧。但这不碍事。他顿时高了几公分。那一身紧绷的布料，便是上流社会的举止规范的具象化。他的腰杆直到极限，挺起的胸膛就像一只将要鼓炸的青蛙。他抬起下巴，右手伏在右腹，左手学着男学生，插进裤兜中。站立、走路、微笑，他在船舱里练习了好一会儿。

    船舱外船老大吆喝自己的名字。刘亮应一声，深吸一口气，鼓起胸膛，咧开微笑，推门而出。

    他的出场吸引了所有船工的注意。大家张大嘴，眼珠子从上溜到下，从下溜到上，来回好几趟，再仔细一看脸，这确实是亮子没错呀！

    船老大率先反应过来，他猛一拍刘亮的肩膀，大声道：“咋是你呀！”

    船工们纷纷涌来看。几个平日特别要好的人把刘亮围住，威风地阻止别人凑近，嘴里嚷嚷：“别碰脏了别碰脏了！”

    船老大打量刘亮的行头，啧啧赞美道：

    “好啊亮子！可以给孙中山当差了！”

    他必须让村里人好好看看自己的风光模样。让他们像船工那样啧啧称赞，更要让双双刮目相看。

    提到双双，他心里一乱，不禁浮想联翩，咧开傻笑——双双的笑脸，从家门边探出来，看着洋装，眼睛又亮又透，简直像天上的星，地上的翠玉……这宝贵的洋装，绝不能沾染半点尘土！

    炊烟袅袅升起。竹篱笆在茂密的林叶间探头探脑。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隐隐传来。

    刘亮凝神静气，在村口站一会儿。他想着该用什么姿势进村。比划好几种，都不满意。保险起见，他决定沿用出船舱的姿势。于是摆好姿势，昂首挺胸，在村口的小路上来来回回，练习步速和仪态，踩得野草沙沙直响。练得差不多了，又咧开了嘴，复习早上的微笑，那是城里人的微笑，耳目一新的微笑，绝不粗鄙愚笨的文明微笑。

    刘亮竭尽全力回忆早上的感觉，扯开脸上的肌肉。可味道总是达不到。

    挂着鼻涕、提溜竹竿的孙小毛率先发现刘亮。他拔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尖声喊道：“亮哥回来啦！”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孙小毛的声音在村子中荡漾开来，如野火点燃漫山的枯叶。正值大家吃饭的时候，许多村人在屋外摆开桌子进餐，他们循着声，往村口看去。没开的门窗都开了，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

    刘亮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他最真实也最窘迫的笑容，一步步迈进村里，此刻，一种说不出的羞怯涌上心头。

    孩子们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到了近处，却羞怯了，不敢靠近，就离那么五六步远，笑嘻嘻的，把对方往刘亮身边推去。被推的人惊慌地跑回人堆。大伙儿围着刘亮，嘻嘻哈哈，却像隔着空气墙。

    张嫂上下打量那一套崭新的洋装：“亮子回来啦？哎哟哟……你看看你看看……”她也不靠近，站在孩子堆里傻笑。

    村里人越聚越多，打招呼的声音也此起彼伏，惊叹声从人堆里飞出来。人们朝他涌来，默契地站出一条道，排出两道人墙。刘亮就像一个国王，只可远观，不容凑近亵玩。

    而他的脸上再也掰不出城里人恰如其分的微笑了，那是直直的，原生态的笑容，憨厚羞怯，得意洋洋。

    晒盐谋生的王大伯听见动静，端着饭碗走出来。他在人缝中瞄一眼，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的儿子王彬，穿着白色的粗布胡桃纽扣衫和白腰头大裆裤，以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形象，一声不吭地僵在石台阶上，阴沉着脸。

    石塘村依山而建。

    小山像是一张靠椅，越往村里走，便越近山顶。半山腰处，凭空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小瓦房。瓦房前蹲着一个厚实的石磨，屋子周围立了一圈的竹栅栏。茅草顶的竹门半开着。一位身穿白色对襟衫，腰围蓝色布兜的少女坐在瓦房外，手里捧着一个编织了一半的草帽。她挺直身子，抬起头，望向远方，倾听远处的动静。

    是有一些声音，好像很热闹。她将手中的草帽放在装席草的盆子上，立起身子，踮起脚尖，张望一下，回头往屋里喊道：“娘！”

    屋里的人闷闷地答道：“诶。”

    “我下去看看。”

    “看什么呀。”

    “看热闹。”

    “一会儿就回。”

    “诶！”姑娘将草料塞进席草盆子，扣上盖子，双手拢了拢眉边的刘海，撒开步子，三两下跑出竹门，往山下蹦去。

    三步并作两步，踏过满是孔洞的青石台阶，她老远看见大家伙儿排起两条长队，像是迎神赛会的模样。可没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也没有花花绿绿的面具和彩旗。大伙儿赶集似的吵吵嚷嚷，笑容满面，到底在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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