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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再见双双 > 第七章 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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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瓷油灯孤零零地站在桌上。一颗黄豆大的灯火攀在细细的灯芯上。灯芯是用干燥的灯芯草的茎髓捻起来的,浸在豆油中,活像一个泡澡的人,伸展着身子,惬意地躺在水中,露出脑袋。它的脑袋正在燃烧。

    暮霭西沉,虫声就像乘凉的闲人,在月色升起时越聚越多。黑暗涌进屋子,似乎要把屋子填满。整个房间全凭着油灯的一己之力,撑开一小团光明。

    双双妈刘兰芝炒完白菜,叮当一声放下锅铲,往盘子中撒了点细细的白盐。她解下满是陈油的杂色围裙,端起清炒白菜,掀开门帘走出去,将盘子端到桌上。清炒白菜旁边是一盘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碟小鱼干,腌制的酱瓜,一小碟又细又卷的猪肉干。

    双双心不在焉地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从左拨到右,从右拨到左。刘兰芝从竹筒子中抽出两根筷子,盛一碗饭,端到桌上,抽过凳子坐下,夹一根白菜叶子到双双碗里,说:“丫头,多吃菜,‘使汝口舌永滋味,使汝肠胃生芳菲’。”

    半天,双双才轻轻嗯一声。刘兰芝心下奇怪,丫头这是在想什么?想起来,她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平日里唧唧喳喳,跟小鸟一样,今天怎么就沉默不语了?她咬了半口酱瓜,偷偷窥视。双双正低着头,两眼盯着桌面上的细密纹路,放着奇异的光,像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忽然抿嘴一笑,脸蛋微微发红。碗里的饭,一点也没动。

    不妙。敏锐的刘兰芝察觉到什么。

    “丫头,白天做什么去了?”刘兰芝旁敲侧击。

    她看见双双抬起头,眼神躲闪,闪烁其词道:“就鱼荡……看鱼虾。”

    这躲躲闪闪的模样,肯定有事儿。刘兰芝心想。

    “和谁一起看?”刘兰芝问,“是刘亮还是王彬?”

    双双的脸涨得通红,她忽然挺直背,动了筷子,猛扒几口饭,口齿不清地说:“没有刘亮,也没有王彬。娘,你的布是不是该买了。”

    “哟,还真是。我差点忘了。”刘兰芝一拍脑门。她的余光发现双双松一口气,挺直的背也缓下来。刘兰芝的心中咯噔一下,这鬼灵精,还知道转移话题了。

    当妈的心里清楚,这岁数,这模样,定是思了春。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倘若不搞清楚双双思的是哪家汉子,刘兰芝恐怕连觉也睡不好。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是刘亮?那小子脑筋活络,但是实在太油了,行事不端,虽说在城里干活,但也不会有多大出息。王彬虽然实诚,但也着实笨了些,执了些,跟了他,怕是真要穷死。不过这荒村野地,哪有什么乘龙快婿?避祸的时候,哪能妄想那么多?倒是苦了双双……这么好的牡丹,硬是要让牛给嚼了。

    “丫头,你向来不说谎。跟娘老实说,白天跟谁一起玩了?”刘兰芝心一横,直咧咧地问。

    双双停了手,含在口中的饭也不嚼了,稍稍褪去红潮的脸又一次涨潮,她放下筷子,缓缓嚼几口,低声道:“沈复。”

    “谁?”刘兰芝一时没听清。

    “沈复!”

    这名字,刘兰芝没听过,她想了半天,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难不成是个姑娘?刘兰芝问:“她是谁?”

    “……城里的学生,浙江第一师范的,赵老爷子的远亲,他穿的学生装,可俊俏了,人真的特别好——”

    “城里的……我知道了。”刘兰芝想起来了,赵老爷子先前提过,不是在杭州吗?怎么又来了?城里的……少爷?想到这里,刘兰芝的心往下一沉。

    “丫头,你说的沈复,可是沈家大少爷?”

    “是学生!他人可好了,又有见识又不轻浮——”

    “唉!”刘兰芝心一沉,叹一口气,把双双吓住了。

    “娘?”双双怯怯地问。

    终究是命啊。挡也挡不住。刘兰芝心想。双双终究是自己和林天放的亲生闺女,歪瓜裂枣的村货,她又怎么看得上眼?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礼泉不饮。这城里来的少爷,只需这么半天,便磁石似的将丫头牢牢吸住。和当年的她一样。

    刘兰芝的家不算大户,不过是城郊种棉花、卖棉花又弹棉花的小商户,日子比佃农要好一些。她家明白人多,何况江浙一带文教兴盛,哥哥去学堂,她便跟着一起去,小书童似的陪读了不少圣贤书。哥哥傻乎乎的没什么长进,她自己却是越发聪慧。

    在她那个年代,仍旧有不少女人缠足。

    几百年前满清入了关,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惨痛无比,而男子剃发留辫,更是汉人的奇耻大辱。这时候,女性缠足便成了一件有意义的大事儿。男人剃了头,留了猪尾辫,算是半个阉人,不过女人可以不服政令,依旧裹脚,裹他个小巧玲珑,缠他个三寸金莲,只要不同你满人一样,不听你们满人命令,便是汉族的“不屈不挠”,便是汉人的“精神脊梁”。

    不过这聊以自慰的脊梁,商人家是不乐意做的。缠了女儿的足,店堂少一个跑腿的,摘棉花少一个帮忙的,划不来。

    十六七岁的刘兰芝踩着一对天足,穿着碎花布的衣裳,大大咧咧地去了学堂。那会儿“书院”都改叫“学堂”了。在书院里,她碰见了林家二少爷林天放。

    在学堂的前院,墙边种了一排葱茏的冬青树。刘兰芝跨进院门,瞧见身着淡灰色长袍、拄着拐杖的林天放。他清瘦高挑,戴着一顶西式的礼帽,脑后的辫子似乎盘在帽子里面,这是当时归国留学生常做的事儿。刘兰芝走上去,想看看他的辫子到底是如何盘的,她本不打算惊动林天放,结果林天放察觉了,转过身,给她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姑娘有何贵干?”

    刘兰芝清楚记得,那时候他的脸,像闪耀着光芒。

    “双丫头……”刘兰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心里纠结不堪。

    “娘,怎么了?”双双问。

    “娘不忍你遭难。”

    “我为什么会遭难?”

    “说来话长……”刘兰芝心事重重。

    嫁入林家,如梦似幻,刘兰芝欢天喜地,嫁了过去,最后却哭天喊地,躲了出去。谁能料到,林天放在市集置办产业时,遭遇清兵镇压革命党呢?枪子无眼,流弹击中天放,那时他还未死,清兵扫退革命党,四下搜捕,竟搜到没有辫子的林天放。他在墙角呻吟。虽说当时朝中已有崇尚剪辫的声音,但慈禧太后又怎么肯呢?不知情形的林天放倘若摘掉帽子,露出发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受了重伤,神智不清,本能地往巷子里头跑,清兵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天放一死,当地震动,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百姓焚香祷告,哀哭悲痛,仁人志士扼腕墓道,发其痛惜之悲。葬礼完了几日,人们还时时谈论林家少爷的好,可话题也渐渐离散了。再过几日,只是偶尔提一下,叹一口气,感情好的,再抹一把眼泪,算是尽了心。再过一段时间,便无人再提了。曾经络绎不绝的林家大院,越发空寂。

    善者来完之后,不善者便来了。大操大办的白事花了不少钱,来来往往的流水席,超度亡魂的和尚,吹吹打打的哀乐仪仗,哪个不要花钱?偏偏在林家财力吃紧的时候,其它几个大家族跑来要债了。林天放死得实在突然,什么也没交代,门门道道的,其它人也不懂,林大哥还在日本留学,三弟还在念中等学堂,没人能够撑场面。

    皮笑肉不笑的人太多了,一张张脸像是走马灯,像是吸血鬼,轮番上阵,吸得林家骨瘦如柴。更有人打刘兰芝的主意,在林天放尸骨未寒的时候,威逼利诱她改嫁。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要不,刘兰芝何必带着年幼的双双,抛弃城里的锦衣玉食,躲到这荒蛮的村落中呢?

    “双丫头。听娘一言。眼下时局太乱,士绅富贵人家,前有饥民流氓虎视,后有异己势力觊觎,今日还能金玉满堂,明日说不定家破人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树大招风的道理,想必你也懂,何况时下革命名目繁多,借着革命的名,便到处胡作非为,大户人家看似风光,其实是一块大肥肉,多少眼睛盯着,朝不保夕。娘劝你,断了这个念想。”刘兰芝望着双双说道。

    “娘,你说什么呢。”双双似乎听懂了。

    “娘没骗你。再说了,大户人家规矩多,受苦,他们缺个老妈子,所以才让你去,天天伺候公婆,轮番挨骂,还不可顶撞,不说退下也不让走,还不如找个寻常人家,既然本是城里人,在寻常人家也算能被供着,宁做鸡头,不为牛尾,咱不受那气!”

    “我又没说要嫁人!”双双气恼地站起来,脸上颇有愠色。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干嘛去。”

    “白天说好了,带他去看萤火虫。”

    “你没空!”

    “我有空!”

    “双丫头,你向来听话,娘教你的妇德诗,你可还记得?‘举止身为度’,后半句是什么?”

    “不记得了!”

    “你肯定记得!‘端庄礼自持’,你六岁的时候,倒背如流。你一个大闺女,不敬谨自持,庄重严肃,大晚上的还跑出去陪男人溜达,是不是太不自重了!”刘兰芝提高了声音,眼睛灼灼有光。

    双双气恼地一跺脚,眼里泛着泪光,朝刘兰芝尖声喊道:“那陈大叔趴你身上,你就算自重啦?”

    双双的喊叫像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砸得刘兰芝脑海一片空白,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短短几秒,周身竟流满冷汗。沉默弥漫在小屋里,油灯的灯火像是好奇的孩子,头上冒着火,看着这一出好戏。

    双双的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急促。她清楚记得,那画面的温度,是凉夜起雾的微冷。

    那夜,夜半三更的小屋子,清冷的月光,静谧不语的厅堂,绣着花儿的柔软被子,还有那奇异的动静。那是什么动静?家里进贼了?闹鬼了?双双在村里野惯了,倒也不怕。她悄悄起身,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两手扶住门把手,均匀地用力,门开的一刹那,动静更响亮了。

    她听到女人迷醉的低吟声,还有床铺抖动的声音。这声音像是尖尖的刀,扎在双双的心上,她背脊上起了寒意,一股莫名的羞耻感与罪恶感盘踞在心头。双双走到厅堂,往刘兰芝的卧室小心翼翼地走去。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厅堂中的器物像是睡着了,躲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反射着月光的光晕。又像是在装睡,它们分明也听见了。双双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凑到刘兰芝的卧室帘边蹲下,她伸手撩开门帘的一角,看到床沿上垂下一双光洁的脚,脚上有一双布鞋,劈叉的裙子开到膝盖处,再往上看,又是一双脚,穿着粗布长裤,正压在前一双脚上面,暴露在外的脚跟上满是黑乎乎的腿毛。粗重的喘气声像一阵又一阵的巨浪袭向双双,让她的血都凉了半截。

    罪恶的羞耻感变作热腾腾的血液涌上双双的脸,母亲的形象如同砸在地上的瓷盘,摔得七零八落,双双背上似乎沉了重物,她抬不起头,她心乱如麻,可她明明没什么错。双双扶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她不像是一个捉奸者,反而像通奸者一般无地自容地往自己房间走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卧室那头听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双双挪进里屋,短短的路,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钻入被窝,才发现自己的心狂跳不止,纷乱的思绪像鱼荡中的鱼一般蹦来跳去,一刻不得停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当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刚才只是一场梦境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开关大门的声音,门板转动的时候,门轴尖锐的“吱呀”了一声,随即有人用力地“嘘”了一下,门轴顿时沉默,然后尖锐的“吱呀”变成缓慢的“咕咕”声,又慢又轻地转动着门板。最后,一声“哐啷”,大门锁上了。

    双双忘记那天是怎么睡着的。鸡叫的时候,她根本没听见。早上起来,她不敢看母亲的脸,草草地吃了早饭,便出去了。她趁母亲外出的时候摸了回来,鬼鬼祟祟地钻到卧室。她打量着刘兰芝的卧室。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枕头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过去,暖暖的光芒照得屋内一片温馨朦胧。

    双双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难道是一场梦?双双走到床前,跪在床上,伸手在床板上一按,床板像是被按痛了,发出“咔吧”的哀嚎,与昨晚的声音一模一样。双双心中一惊,又扭头一看,发现一条刘兰芝从娘家带出来的旗袍,那件宽大平直的紫色绣花旗袍。双双屏住呼吸,走到旗袍前,伸手拨开了旗袍的下摆,果然开叉到膝盖,颜色、模样分毫不差。

    顿时,眼泪迷住双双的眼睛,她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甩自己的手,擦一把泪,往屋外跑去,蹲在小竹林里呜呜地哭了一会儿。风从竹林里穿梭过去,竹叶儿也跟着摇晃,发出温柔的沙沙声,像是在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双双哭肿了眼,在竹林里楞了许久,到了刘兰芝出门喊她回来吃饭的时候,才整顿面容,假装无事地回去。这一假装,便是几年。

    如今,激愤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竟然脱口而出。双双自己也懵了。

    刘兰芝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她看见双双惊惶的眼睛,竟射出严厉的光芒,就像当年婆婆扫视自己的眼光,那眼光从她的发型、服饰、一路游走,一直游到那双又大又耀眼的天足上。颤栗从心底晃荡出来,沿着神经一路钻入大脑,麻痹的感觉相伴而生,让刘兰芝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同是莹莹的烛火,此时为何如此惨淡,那时又那样欢欣?

    刘兰芝恍恍惚惚的,仿佛回到那时候。双双口中的陈大叔名叫陈方,是村里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她的媳妇儿早年间因受了风寒而去世,留下了一个跛脚的儿子。刘兰芝记得他初次相见时的殷勤,他车前车后地帮忙卸货,来回搬运沉重的箱子,给他喝水,他不好意思接,生怕自己弄脏了姑娘家的瓷碗,自己跑到溪边,弯下腰咕咚咕咚地,像狗熊一样豪饮。每逢佳节,陈方便送来一些吃食,虽然都是些地方小产,但心意到了。林家在送走双双母女后,便鲜有音讯,孤儿寡母被抛在这个山村,无依无靠。在村里,最让刘兰芝保有安全感的,便是这个身体健硕、面目端正的爱笑壮汉陈方了。

    刘兰芝记得林天放,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但他的亡魂终究无法保护母女二人,春荒时,不能给二人多一些的营养,凛冬时,也没能力捎来一件棉袄,漫漫长夜,孤枕难眠时,他也不能给予刘兰芝应有的抚慰。刘兰芝不算年老,青春的力量并没有消失,生物本能的欲求像地心的岩浆似的滚动、冒泡,逼迫她去完成生物应有的程序。那口干舌燥,心猿意马的混乱冲动,你这小小的丫头,又岂能明白?为娘又如何解释给你听?

    那夜,陈方硬是被刘兰芝留下吃饭,他这个大块头颇不好意思,不敢夹菜,不敢添饭,生怕吃了母女的口粮,吃了小小一碗便推说自己饱了,刘兰芝又倒上了一些烧酒,双双年幼,还不宜喝酒,早早地被唤去睡了。刘兰芝和陈方则是酌酒对饮到深夜。她醉眼朦胧地看着烛光中陈方,忽然心生激动,又似乎想要落泪,心中有一块暖暖的地方,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触到,一触,便酥麻了,失去了力气。

    双丫头,你还小,不懂。那年岁,孤儿寡母独居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该有多孤苦?你可知,陈方大叔给了我多少心理的安慰?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的人啊,我的命已经糟了,已经没救了,我只想在这绝境中,求一点暖,求一点安,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不奢求其它了,难道这也不行吗?况且你那陈大叔,几年前去疫村救人,竟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上了……

    想到这儿,刘兰芝的心渐渐往下沉去。倘若她自己追求小幸福,具有如此正当性,那双丫头为何不可以呢?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确实是难熬的悲剧,可这诡谲的世道,又岂是容你求什么大圆满?最根本的,要先活下去呀……

    两个心乱如麻的女人惶惑不安地站在灯火摇曳的小屋中,从未有过的陌生像是鬼影般盘旋左右。刘兰芝的心脏隐隐作痛,她喘了口气,从地上拾起筷子。双双心事重重地低下双眼,转身往门口去。

    “去哪?”刘兰芝声音沙哑地问。

    “关门。风大。”双双带着哭腔说。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双双绕过刘兰芝,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小屋里,只有豆大的灯火陪着雕塑似的刘兰芝,它一抖一抖的,仿佛一个活物,给凝滞的空气带来些微的活气。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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