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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阿豪竖起了耳朵。他放下了手中的皮靴和鞋刷，走到窗前。房间堆着一些军用物资。这是李大头用来放置装备的屋子。在李大头走后，阿豪有些不知所措。他睡不着，也跑不动，只是懵懵地走这个屋子，见李大头的皮靴和衣物沾满了污泥，便自作主张清洁了李大头的东西。没想到在擦鞋油时，听到了一声依稀的枪响。
“爆竹？”他疑心村人在放爆竹驱鬼。可就这么一声，实在听不清。
阿豪推开了门，往屋外走去，望向远处，却突然听见枪声又响了起来，接着便看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间或无数的惨叫声。阿豪心中咯噔一下，连门也顾不得锁，便往会场那边赶去，结果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捂着肚子，满手是血，见了阿豪便噗通一声跪下，嘴里嚷着“饶命”，一个劲地磕头，脑门上磕出了血。
阿豪连忙拦住了他，问：“怎么回事！”
那人血眼模糊地认出了阿豪，扑到了阿豪身上，带着哭腔喊道：“大兵杀人啦！你救救我女儿吧！你救救我女儿吧！”
阿豪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哪？”
“吃酒的地方啊！求你救救我女儿啊，她才十岁呀！我是个孬种啊，我怎么就先跑了啊！我不得好死啊！”那人说着，就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庞，眼泪鼻涕一塌糊涂，肚子上的鲜血像是泉水般涌出。
阿豪抓住了那人的手，顿了几秒，眼睛猛地圆睁开来：“别动。”他跑回房间，从床上拿下一床被单，塞到那人肚子上，对他说：“按住。”
他又跑回了房间，来到一个装饰考究的衣柜前，使劲拽衣柜门，打不开。他便从墙角抄起了工兵铲，使出浑身的力气，一铲子砸开了柜门，他用力地扒开碎门，掏出一个木盒子，他打开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了李大头收藏的另一把盒子炮。
他想起李大头的话——谁敢私自拿枪，死。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盒子炮收在衣服里面，拿了一袋子弹，跑出了房门。
一路上，他听见无数男女的哀嚎与惨叫。火光冲天，浓烟刺鼻。阿豪冲到会场，看见一个大兵将一个十岁左右的粉衣小女孩从箩筐中倒吊着提溜出来，另一个大兵淫笑着，脱那女孩的粗布裤子。那女孩拼命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着“爹”。
阿豪朝那两人冲过去，临近了，却放慢脚步，沉着脸，朝那二人走去。那二人警觉地回头，却看见穿着军装的阿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脱女孩裤子的大兵笑嘻嘻地说：“你小子等着，一会儿就轮到你。”
阿豪没吭声，他走到那两位大兵身后，停了两秒，忽然一抬手，将盒子炮瞄在那提溜女孩的大兵脑后，砰的一声，无头的尸体僵了一秒，手一松，小女孩惊叫一声掉了下去。旁边的大兵大惊失色，刚想开口说什么，阿豪又一枪，子弹打入了那人的口中。
阿豪拉来一个竹筐，扣在小女孩头上，对她说：“死也不出来。懂不懂？”
从竹筐的缝隙间，阿豪看见小女孩满是泪水的眼睛。她点了点头。
橱柜、椅子、水盆顶牢了房门。屋外李贵他们骂着脏话，用枪托敲击门板。门板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坑，木屑沙沙掉落。
沈复一面顶着门，一面对着空空的厨房大喊：“你快搬桌子来！”
李贵听了，对大兵笑道：“她还想搬桌子。”
大兵们淫邪一笑，其中一个说：“香汗淋漓，好极了！”
李贵一挥手：“砸！”
李贵砸了一会儿，虽然门碎了，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心急如焚的他骂了一声，抬起枪就朝门开了一枪。子弹从沈复的左腹边擦过。
沈复闪到一边，左腹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子弹划开了一道血痕，殷红的血液正顺着一条横着的缝隙流出来。
“糟了……”沈复算了算时间，双双大概跑远了，便从后门出去。
厨房大门没了人阻挡，被李贵他们轻易地撞开了。他们兴冲冲地跑进来，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人，又看到了后门，不禁怒发冲冠道：“他奶奶的！”李贵踹开了后门，喝道：“追！跑不远！”
沈复拼了命往山路上跑，可伤口冒着血，越跑溢得越多，他猜想双双可能是跑回家了，她应该会喊她娘一起逃命。这样就绝不能往她那边跑，这血会将大兵们引过去的。可别的路能走吗？万一双双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别的路，那岂不是害了她？沈复心乱如麻，腹部又疼得要命，他站在路边喘气，一时没了主意。就在这时，他听见双双的声音。
“沈大哥！”
沈复吃惊地回头，看见双双从草丛中探出头来，他震惊地说：“你怎么还在？还不快跑！”
双双恐惧而又委屈地说：“我本想回家，可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两个兵，我不敢过去，折回来了。沈大哥，怎么办！”
“你先藏好！有了机会，就赶紧跑！什么都别管，知道吗？”
“我都听你的！”
沈复还想叮嘱一番，却听见追兵的声音远远传来。
“藏起来！悄悄潜走！”沈复压低声音道。
“那你怎么办？”双双问。
“快！我拖住他们！你马上走！”沈复严厉地呵斥道。
双双仿佛要滴下泪，却也不能违逆沈复的意思，一猫腰钻进草丛，不见了。
沈复等双双走了，抹了抹头发，正了正眼镜，将衣冠打理了一番，不苟言笑地挺直胸膛，立在山路上。他不住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
追兵的声音变大了，接着几个人黑乎乎的人影出现了，他们往上面走来，见到沈复，停步不前。李贵问：“谁？”
沈复压着声音，放缓速度，一字一顿地说：“北洋浙江督军杨善德、卢永芳门下，钱塘前军政府幕僚议长沈长华沈家大当家——沈复。”
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那么掷地有声，从容却又充满威严。这让李贵有了些许的犹豫。眼前这人确实气度不凡，而且有眼镜。眼镜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何况那几个大人物的名字，虽然李贵是个文盲，却时常听说。可他心中火烧火燎的，根本不愿细想，只想尽快离了这人，搜那个美娇娘去。
其它几个见李贵没吭声，以为真的遇到了大人物，有些退缩，他们相互望了望，不知该怎么做。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你有见到一个白衣的女子么，她偷了我们的钱，我们正要找她拿回来。”
沈复摇了摇头，平和地说：“我刚从山上一路走下来，没遇见任何人。山下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闹？”
那人一时语塞，半天才说：“大概是酬神吧！”
李贵突然开口问道：“您确定没看见那女人么？”
“确定。山上是我的私人住宅，有警卫，你们莫要上去，免得发生误会。”
李贵一时拿不定主意，深山有富贵的事儿，他也不是没碰过。而且那些搞事的伙伴，事后都吃了枪子儿。他的嘴里咕哝着，骂了一句，招了招手，示意大兵们转身下去。结果就在转身一剎那，他的眼角瞥见沈复的左腹，黑黑的一大块，他琢磨了一下，忽然睁大了眼，大笑了一声：“差点让你骗了！”
大兵们愣愣地看着李贵。沈复一惊，提高了声音，正色道：“胡说什么！”
李贵盯着沈复，一步步靠近，脸上挂着龇牙咧嘴的微笑，沈复一步没有退让，盯着李贵。这时，远处的草丛传来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同时传来一声轻微短促的“哎”。
李贵立马指着那兴奋地大喊：“美娇娘在那！”
沈复心道糟了，他扑了过去，朝李贵的面门上狠狠地揍了一拳，李贵捂着脸退了几步，其它的大兵立马一拥而上，与沈复厮打起来，李贵咧着嘴，倒吸着冷气，将子弹上了膛，朝沈复开了一枪。子弹贯穿了沈复的大腿，沈复一个趔趄，单膝跪了下来，一个大兵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往上一提，另一个人抽出了刺刀，李贵大声说道：“剁了他！管他是谁。先爽了那个美娇娘再说！”
沈复大喊一声：“双！跑啊！”忽然一发力，朝山路边一个大兵扑去，他死死地扣住大兵的腰带，又一反手，抓住了揪他头发的大兵，大兵们不知他要干嘛，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却见他卯足了劲，拉着两个兵，直往山崖下冲去。
山路边是陡峭的悬崖，秃秃的黄土，没什么植被，沈复拉住了两个大兵，往山下跳去，大兵们重心不稳，没有防备，竟然被他拽动了身子，一齐往下坠去，他们惊叫一声，便随着沈复一齐掉落下去。黑黢黢的山下看不见人影，过了一小会儿，才听见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瘦猴儿！瘦猴儿！王蔫！王蔫！”一个大兵扑在悬崖边，朝底下高声哭喊。
李贵踹了那人一脚，骂骂咧咧道：“哭你妈个头！你他娘的应该把他们那一份也给爽了，才对得起兄弟！”
他一挥手，命令道：“找那小骚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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