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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半晌，嗓子都快哭哑的漆月抬头，露出红肿的眼睛，闷声说：“师傅太过分了，世上哪有看见别人跌下悬崖跟着跳的傻瓜？下回月儿遇到危险，师傅不许再以身犯险！”檀越道：“为何？月儿的命，为师也有份。”
少女的泣声噎了噎，再次把头埋进温暖的胸膛。
这幅身躯下，某种汹涌的浪潮快要将她淹没，但碍于不容更改的规则，又一点点冷却，沉入冰冷的海底。
等漆月回过神，过热的脑子恢复过来，意识到自己正树袋熊似的缠住师傅时，一脸懵逼。
她她她她……刚才是被魔鬼附身了吗？
不是她，嗯，怎么可能是她呢。
她刷地从檀越怀里挣出来，速度快到令少年侧目。她假装没看到：“师傅手中拿着什么宝贝？好漂亮。”
檀越微笑，一字一顿：“月下美人。”
漆月几乎蹦起来撞上树桠，她惊叫：“师傅说什么，月下美人？！”
少年笑吟吟点头，她这才咕咚吞下一口唾沫，视线投向那株散发出月白柔光的清丽花草。
月下美人是一种极端罕见的花草，辅以药引煎服，能使人的目力与鹰媲美！
最重要的是，它有一种古往今来，令人趋之若鹜的神奇功效：长生不老！
漆月想也不想：“夜长梦多，师傅快吃了吧，吃了就能永葆芳华！”
“……”檀越噎了噎。
对男子说出“永葆芳华”？
他垂下眼睑，轻声说：“这株月下美人，是为师采来赠你的。”
漆月一脸呆相地望着他：哈？送她？
她这清粥小菜，哪儿值得永葆青春？
明明师傅的相貌好到，天下人跟他相比，个个歪瓜裂枣好吗！
她把头摇成拨浪鼓，正要开口，被檀越截住：
“你要学摄魂术，这株月下美人对你大有裨益。”
可这个世界对于她……只是一次任务啊！她只要学得摄魂术关窍，今后的任务世界能用就好。
对上少年黑曜石般清冷的瞳子，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
这等奇花异草，百年也不一定觅得一株，明明貌若天人的师傅就在身侧，却生生推给她服食。
好比一颗上好嫩白菜被猪拱……呸呸呸，她才不是那啥！
檀越抱着她攀住崖壁的藤蔓，飞鸟般往上掠去，漆月负责捧着月下美人。
不过片刻，万丈山壁被少年人轻描淡写地征服，原地已经没了白孟辛和梓潼的踪迹，倒是一地黑灰。
——暂时性地驱动鬼荧后，白孟辛立即借助漆月升起的篝火，驱使这些虫子钻入火中自焚。
篝火上的狍子肉被打包带走，用膝盖想，也晓得缺德事是谁干的。
漆月磨着后槽牙，暗道：下回见到那对贱人，必须弄死他们才解恨。
檀越看着好笑：“一只狍子而已，回去后，让下人给你烹制全狍宴。”
“那不一样！这是师傅第一次亲手为月儿下厨……”
漆月委屈。
檀越搂住漆月的手又紧了紧，回想起乍见徒儿被人驱策鬼荧逼下山崖的那一刻，心跳骤停的惊慌。
跳崖前，他一掌打在那人心口。那人若熬不过便罢，纵使侥幸熬过，每晚午夜梦回，也要受人间地狱般的噬心折磨。
回到万鲤楼，师徒二人恢复了一个教一个学的忙碌，檀越又教了一门上乘内功心法，“眾曲”。漆月有原主的底子在，也能跟上进度。
每日鸡鸣时分，漆月起床跑到山顶，对着一轮红日修习瞳术，服食了月下美人的缘故，她体内潜伏了大量的太**华，需每日吸收太阳炽火强化目力、习练瞳术。
上午，在林间喂剑招、习轻功。
午后，学茶艺、静坐修禅道。
下午，教习琴棋书画，前半段，俩人一个示范，一个观摩，后半段，一个练习，一个指正。
晚餐后，加练掷飞镖。
原本没这个项目的，确切来说，原主早在三年前，飞镖飞针飞石等腕活就满分通过了，鉴于在林中的鬼畜表现，漆月尴尬地踏上复读之旅。
深夜，对着檀越习练瞳术，检验清早的修习进度。
也不知是檀越的意志力远超常人，还是他天赋异禀，一个月飞也似的过去，漆月一次也没能顺利催眠檀越。
天字一号阁中，在漆月的强烈暗示下加了张睡塌，二人同吃同住，但好歹分床睡。
美好的时光总过得飞快，该来的人和事，一样都不会落下。
花魁日前一天，余悯之突然对漆月说。
“江老弟，老兄向你引荐一个人，此人名叫江旭仁，陛下御笔钦定的皇商，他也认识一个艺名牡丹的花娘，眼下他就在竹楼等你。老兄觉得，你该跟他见一面。”
漆月走进竹楼。
竹楼两边的蒲团都空着，一盏热茶散发着袅袅清香。
漆月顿了顿，跪坐在蒲团上，执起茶盏，以食指和拇指轻转高不盈寸的骨瓷盏，望着里头漾起的小小漩涡，讽刺一笑，取银针探进水中——瞬间变黑。
“你想杀我？就像十多年前对待那个可怜女人一样？”
漆月对着四下无人的空庭问。
回答她的，只有卷动的五色珠帘，冷风倒灌进竹楼，一片萧杀。
“身为清倌，身怀六甲，她差点被妈妈活活打死，不肯喝小产的药，而你，为了名誉、富贵，转眼迎娶了高门嫡女，利用叛军入城，像甩掉包袱一样，甩脱她和她腹中的骨血……”
漆月叹息。
终于。
珠帘后走出一个人。
他年过四十，相貌斯文儒雅，白净脸上隐约可见年轻前的俊美，哑声问：“……她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老友告知他可能寻回他遗失的孩子时，身为商人的他，本能地升起疑虑和戒备。
身为皇商，举国范围，“财”字一途已然封顶，他动用关系网和财力人力都没寻回的沧海遗珠，会滴溜溜自行滚回他面前？
尤其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
漆月冷哼：“她什么都不肯说，是高婶儿告诉我的。”
中年男子苦笑，没再紧抓这个问题不放，话锋一转：“她还好吗？这些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的事？”
“她死了。”漆月望着他惊痛的表情，道：“托你的福，我们经历了一波接一波的追杀，娘带着我不停逃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更遑论抛头露面。
她原本戴了斗笠，试着做沽酒生意，可惜没几日摊子便被人砸了，又做买卖，地头蛇白吃白喝过后，一顿打砸收保金，还想去大户人家伺候少爷小姐，被强灌了酒险些强暴。
她换了不知多少处地方，老天跟她有仇似的，决不让她好过，一旦身份暴露，追杀的人就像闻了腥的鲨鱼，大祸顷刻降临。
一个独居带娃的貌美女子，在穷人聚集的混乱街市，呵，还能有什么下场？她举刀刮花了脸，才没受青皮混混、年老鳏夫的骚扰。
那些年，她接了好多零散的针线活，没日没夜地做，总算把我拉扯大，我六岁那年就失明了。
她怀着身孕期间就四处奔逃，生下我，也没能好好将养，早早伤了根本，加上多年躲避追杀，在我八岁时殁了。”
“追杀、追杀……”
中年男子喃喃，逐渐浮现狰狞之色，他豁然起身，攥得指节发白，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要与谁同归于尽。
“难怪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下落，那个……贱妇！”他早知十年前休弃的发妻并非好相与的，她爱他而不得，因爱故生怖，心头的怨毒将她变成疯子，恨不能杀他再自杀。
她家世煊赫，门庭显贵，从小到大，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摘来送她，偏偏在他身上栽跟头，一旦撕开真面目，多年来养成的刁蛮狠辣，令男子都不由脚底生寒。
中年男子双目猩红，好一会儿，才抬手捂眼，嘶声问：“……孩子，你娘她过世前，可曾交代过什么话？”
能听到牡丹临终遗言的人，除了亲近之人，不作他想。
连当年他单独对牡丹说的话都知道，除了他跟丹娘的孩子，还能有谁？
他终于肯承认，对面站着的，是他的亲骨肉。
“娘弥留之际说，曾经有个人，想当仗剑天涯的大侠，她答应到时陪他看尽夏花冬雪，一道惩恶扬善，可惜她这辈子瞎了，身子坏了，再也看不到、等不到，唯有来世相约。”
中年男子泣不成声：“爹对不住你们娘俩……”
漆月没搭理他：“处理好娘的身后事，我在一个大雪天，到凤鸣山下跪了七个日夜，双膝几乎废掉，师傅悯我心诚破例收我为徒，教导剑术。
旁人负了她，我不负她。
我将娘的骨灰装进瓷瓶子带着下山，这一世，有我陪她看尽夏花冬雪，一道惩恶扬善，就够了。”
中年男子说：“她说的那个少年人……是我！牡丹是我一生挚爱，怀着江家骨血，流亡在外。我这一生，亏欠你们母子太多，你不愿唤我一声爹，也在情理之中，可明天花魁日，是爹为了追忆你娘兴办的，你可愿意跟在爹身侧，让你娘也好好看看千人画舫？”
今后，他只想好好弥补牡丹留给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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