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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东边天子阁……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江旭仁蓦地脸色刷白——平阳王的屯兵图可都藏在那里。
江旭仁一瞬间像老了许多,表情麻木。连他的几名死士匆匆赶到,带他从烟笼寒月招的包围圈中杀出去,他也呆呆地没什么反应。
一叶扁舟趁着水势,飞也似的行经水榭,其余人都把命留下了,只有最后一名死士,带着江旭仁掠向轻舟,被漆月提剑拦下。
烟笼寒月招的门人一个也没跳上轻舟。这是七月的第一个任务,按规矩,无论生死,任何人不得插手。
那名死士覆着面纱,生得玲珑娇小,带着刻骨的恨意,瞪住漆月:“你还嫌害他害得不够吗?滚!”
此人话音刚落,木头似的江旭仁,脸肌微微抽搐了一下。
漆月挽起剑花:“他做过什么他自己最清楚,况且他是我的任务,我是不会让的。”
死士冷笑,与漆月烟笼寒月招的独门招式斗了个旗鼓相当,仿佛对漆月的每个出招十分了解,隐隐呈压制之相。
漆月的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什么。
最后关头,死士甚至用一套烟笼寒月招的顶级心法,将漆月的剑咣当挑开。
江旭仁挡在漆月的面前,被一剑钉进心口。
漆月张口结舌地望着挡在身前的男人:“为什么……”
江旭仁回头望她,那一眼,真像慈父般怜爱、疼惜,她却宛如被上千根毒箭钉死在原地,每一寸血肉都疼痛起来。
江旭仁软绵绵地栽倒,死士吓得慌忙撑住他,忿然惊怒:
“你做什么挡在这丫头跟前?她是来杀你的!”
江旭仁脸上的血色褪尽,摇摇头:“昨夜到今晨,是这么多年来……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有预感,牡丹的在天之灵……原谅我了……”
死士泪水决堤,她一把扯下覆着的面纱,不甘地质问:“那我呢!这么多年,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阆玉。”
死士满腔的怨忿不甘,在江旭仁的一道低唤中,皆被抚平。
她赫然是漆月进任务之初,有过一面之缘的阆玉,清丽冰冷的脸怎么也瞧不出她成婚多年,甚至用特殊法子,瞒过了烟笼寒月招的骨龄考核,在门中潜伏八年。
“知道我为何不提前警告你吗?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你信任的下属,是如何酒囊饭袋。天底下,唯有我能长伴在你左右,一次次不顾危险地解救你!”
阆玉明面上协同七月做任务,背地里就说不准了。
前世,烟笼寒月招最终的全军覆没,亦有她的手笔。
她守了江旭仁多年只换回一纸休书,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个男人的爱,真正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江旭仁呷着眼,已经进起多出气少,费劲地说:
“阆玉,停手吧,你我相互折磨这么多年,是时候放下了……”
“放下?”阆玉喃喃,紧接着,她摇着头,偏执道,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这一生,全部的爱与恨,都一点不剩地掏给了你,我是你发妻,全天下人背弃你我都不会走……生同寝,死同穴,哪怕相互折磨,你也休想逃开!”
阆玉从怀中掏出瓷瓶,掀开瓶盖,吞下一粒药丸,转眼口中涌出黑血。
白孟辛被傅红霜一刀杀了,死不瞑目。
一窝前朝余孽而已,当年傅红霜能带人杀尽他全庄上下,如今他这条潜逃数年的漏网之鱼,同样死在她手上,也算画上圆满的句号。
被白孟辛的石像粉荼毒的百姓们,白孟辛死后,也就不再暴动,三个时辰后,但凡一息尚存的“石像鬼”,都恢复了血肉之躯,那些生机耗尽的“石像鬼”,却再也没能睁开眼。
至于梓潼,她被拉下去前还在拼命哭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白孟辛让她帮忙,将这包粉末从画舫上洒落就好。
前世也一样,她满脸无辜,反复对原主解释她是不知情的,实际上,却什么都做了。
可惜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不可能真如戏文里唱的那般——“不知者不罪”。
她洒下的药粉害得湖边观礼的群众化作石像鬼,石像鬼攻击加上集体踩踏事件,直接间接地导致死伤人数过万,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知情”,就豁免了罪行?
由于群情激愤,她被提送到大理寺,审理她的大理寺卿判她终生监禁,日日对着芜湖的方向磕头认错,平息亡灵的怨忿。
既然她一生都不知错,因果轮回,上天总有法子教她对错。
可惜她真正知错的时候,却有些太晚,注定到死都和牢狱作伴了。
晚间探子来报:“门主,大事不好,平阳王将荔城围起来,屠杀万人示众!”
屯兵图被递送到王城,打着复国旗号的叛军节节败退。
何将军被丞相控制住,占领荔城的平阳王打算鱼死网破,以一城三十万民众的性命,威胁丞相放人。
每拖延一日,就杀掉城中万人——从老弱妇孺开始。
可丞相一旦纵虎归山,再想剪除祸患,就难了。
漆月心道:擒贼先擒王,一旦平阳王这个前朝太子都死了,叛军岂非节节败退,再无还手之力?
此时,派出一个强绝的刺客暗杀平阳王,才最划得来。
丞相这时候递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毕竟世人公认,天下最强刺杀者,皆出自烟笼寒月招。
檀越说:“我去。”
傅红霜:“门中高手众多……”
笑话,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儿子,烟笼寒月招的唯一继承人。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千千万万人可以冒险,唯独自己的孩子不能。
“他们都不是孩儿对手,门中数百门杂项,孩儿无所不精,刺杀成功的把握最大。一旦派出的刺客失败,让对方有了戒备,再想故技重施就不可能了。唯有孩儿去,才最合适。”
檀越淡淡道。
傅红霜气得拍桌,真气化形,紫檀桌拍得粉身碎骨:
“那也是我这个当门主的亲自去!”
身为门主,她责任最重;身为娘亲,她宁可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儿子送命。
任谁都知道,一旦入了荔城刺杀贼首,无论成败,面对几十万叛军的围攻,人都注定逃不出来了……
她望着惊才绝艳的儿子,语气温和了些许:“娘一天没退位,就还做得了烟笼寒月招上上下下的主。一万件事娘都不拦着你,唯独这件,休要再提。你且下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朝廷再大的动荡,也该到头了吧?
檀越站着没动。
傅红霜皱眉,有些头疼,朝左右两边的影卫递了眼色:“还杵着做什么?将少主带下去!”
檀越一撩衣摆,笔直地朝母亲跪下去:“烟笼寒月招少主傅檀越,向十九任门主傅红霜,发起门主挑战。”
傅红霜惊怒交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般常规渠道下,等到门主精力不济,会选择平顺和缓的方式,将位子移交到传人手中。
一旦传人主动发起门主挑战,成功还好,皆大欢喜,失败的话,依照规矩,就要挑去手脚筋作为惩罚,现任门主另择传人。
傅红霜此时功力正当鼎盛之际,而檀越尚未到弱冠之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时候发起门主挑战,简直疯狂。
檀越再次重复了一遍。
傅红霜深深吸气:“娘一招半式也不会让着你……原谅娘的自私,哪怕我儿沦为废人,娘今后寻遍九湖四海的名医,也会治好你,娘决不允许你白白送死。”
檀越点点头:“请母亲出招。”
门人鱼贯而出。
一个时辰后,傅红霜面如死灰地出来,胜负不言而喻。
“我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这到底算任务完成还是未完成呢?
突然感觉到异样,漆月疑惑地摸脸,凉凉的泪水沾得满手都是。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与走出的师傅对视,少年叹了口气,取出帕子替她轻轻擦拭:“待我下山后,月儿就当烟笼寒月招的第二十一任门主吧,届时母亲和影卫会帮月儿的。”
他语调近乎散漫地,将旁人奋斗一生而不可得的位子随手送出,好像那只是一碗茶,一朵花,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檀越不愿门人相送,漆月悄悄尾随。
日暮西斜,换乘水路。
她有直觉:师傅在刻意放慢行速,纵容她一路尾随。
檀越盘膝静坐于舟头,轻抚一把琴。
进任务以来,从来只有漆月荼毒檀越的耳朵,还从未见他摸过琴弦。
琴声响起,只剩下一个念头:一曲惊天人。
直到轻舟渐渐看不见,她轻吐一口气,觉得此生都不会忘记,檀越懒笑抚琴,与她对视的场景。
她在这个任务中又呆了几年,每一天,都像师傅在时一样,清晨学瞳术,上午学剑术、轻功,午后练茶艺,下午练琴棋书画,晚上掷飞针。
习剑术,她渐渐在门中都算高手;练轻功,可以蒙着眼跳下悬崖,长臂猿般借助藤蔓翻转腾挪,跟扑簌而过的飞鸟比肩;论茶艺,举国上下的茶,没有她一口品不出的;琴棋书画,也都渐入佳境;至于掷飞针,夏日飞虫最密集的时候,她一次出手,可以将三排各五只飞虫钉死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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