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妖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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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皇帝抬脚抱着她进去，里面是另一间密室，格局跟昨晚藏诃米基迩镜的那间密室差不多，明显创意出自同一个人，但比那间密室多了许多红铜色锁链，从四面八方伸出，去向中央；也比那间大许多，半球形穹顶又垂落了无数锁链，诡异地像在镇压什么。中央是一根比更大更粗的红铜柱，柱子顶端靠近穹顶的位置，悬挂着一个人，横七竖八的布料脏兮兮看不出最初的颜色，玲珑玉足软软垂着，明显被人用暴力手段敲碎了筋骨。

    那人海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被冷汗打湿成一股股黏在额前，脸被垂下的长发挡住。等看清那人的面孔，漆月的脸色霎时惨白——那是，“皇后”！

    怎么可能？未暝的妖力那么强，几个人类太监，再怎么苦练葵花宝典也不该会是其对手才对啊！

    少年皇帝从进入这间密室起，就一直想猫儿般眯着眼，饶有兴味地观察漆月的神色变化，此时对她的反应满意至极似的，道：“朕总共两个女人，一个晚上，居然双双去偷同一面镜子，有趣，实在有趣。”

    随着这句话说出，脚下的地面仿佛微微震颤，穹顶有细如薄绢的流沙淌下，“皇后”仿佛被这一变故惊得从沉睡不起的长梦中清醒了几分，眼睑微开，将睁未睁，漆月心头一跳，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出声叫醒他！下一刻，拴住“皇后”的那些红铜色锁链微微震动，不住响起铜乐器敲击般的乐声，一股游离的白雾状气体从锁链中腾起，窜入红铜柱身又一缕缕朝“皇后”体内游去，即将苏醒的“皇后”，马上又闭紧双眼，脸色惨白得像一具尸体，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般。

    漆月脸色一变，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些红铜色金属，俨然是镇压妖力，甚至克制得妖不能动弹的神异物质！同时升起更大的不解：皇帝既然拿特殊金属对付皇后，显然知道皇后是妖了，一国帝王得知结发夫妻是妖，会是现在这种反应？！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具体又说不上来。

    一道闪着幽幽蓝光的千纸鹤穿墙而过，少年皇帝却一副“早料到如此”的神情，不以为意地望去。千纸鹤十分拟人态，先是不急不缓地环顾了这间密室一周，“目光”定在穹顶那具阶下囚身上，在少年皇帝已经危险地眯起眼时，这才撤回“目光”，栖在半空，薄薄的纸片小腿一弯一缩，在堂堂一国之君跟前慵懒而悠闲地蜷起腿——这举动既欠揍，又让人不自觉想起某个妖孽得像魔鬼般的男子，作天作地不可一世的气焰简直如出一辙，它挥挥纸片小翅，又是一道蓝辉涌出，两瓶药丸凭空出现在地上，千纸鹤这才抖抖翅膀，化作飞灰消散了。

    “装神弄鬼。”少年皇帝冷哼一声，把两支药瓶从地上捡起，他打开密室的门对着空气吩咐几句，很快，几只兔子和两个活人陆续被送进密室，其中一个活人仅仅是反剪双手用麻绳捆好，另一个活人却用红铜色金属笼子被小车推来，漆月一惊，心中生疑：既然用上红铜色金属笼囚禁，多半就是一只妖了，可笼中人并非玩家，莫非这座幻境世界，还孕育出了真实的妖怪？

    少年皇帝把其中一只药瓶的瓶塞掀开，倒出几粒药丸，喂入那几只兔子和用麻绳捆住的人口中。等了约莫半刻钟，那人的神情越来越痛苦，脸色涨红青筋炸起，仿佛充气的皮球般膨大了几分，几只兔子也纷纷暴躁得不停抓铁笼子，大力得将铁笼子都刮出爪印，下一刻，只听接连几声“嘭”的巨响，那人和几只兔子分别炸得四分五裂。

    到处都是人肉、兔肉炸弹炸过的破碎皮肤、内脏残留，人间地狱般的惨景吓得漆月抱头尖叫。少年皇帝提前知晓会发生什么一般，率先躲到了漆月身后，二人个头相差无几，爆炸飙起的浓腥血水溅得漆月一头一脸一身，少年皇帝却恰好被挡住，浑身清爽洁净。跟他相比，漆月简直像从血池肉林里爬出来的极凶恶鬼。

    少年皇帝拿出一张明黄丝绸材质的帕子替她将头脸的血沫肉块揩去。极端的恐惧有时会被人体转化成出离的愤怒，漆月浑身哆嗦着胸脯一起一伏，一口恶气堵在胸中吞不下吐不出，仿佛下一刻也要化身人肉炸弹像刚才那个试药人一样爆开。少年皇帝对此却毫不介怀，没看到一样又把她圈在怀中，丝毫不顾忌她浑身的血污把他洁净的深袍也弄脏，又朝最后那只金属笼子走去。

    笼中的人目睹了这一切此时瑟瑟发抖，逃到笼子另一边蜷成一团，少年皇帝无视他的抗拒，那对看似无缚鸡之力实则有力得不可思议的手掌轻轻一捏，笼中人就被卸了下巴和双臂，软绵绵地无力反抗了，少年皇帝随意地将另一只药瓶中的小药丸塞进他口中，一捏喉骨迫使其吞咽，让开到一边。

    漆月此时已经对少年皇帝的举动产生了本能的畏惧，一看到药被咽下，登时鸵鸟似的闭上眼抱头蹲下，生怕再被溅得一头一身，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她疑惑地睁开眼，就看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只见笼中人的位置已经被一条粗长黑蟒取代，黑蟒扭动水桶粗的腰节，痛苦地卷缩，猛地将金属笼撞得翻了个。少年皇帝盯着笼中的妖蛇，脸色越来越阴沉，胸口上下起伏，冷哼一声抱起漆月，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漆月不经意抬头瞥见红铜色的锁链漏下更多流沙，包括墙体，也像被什么诡异的力量侵蚀般，边角纷纷化作流沙朝下漏去，少年皇帝这次也注意到了，他脸色骤变，下一刻，惨白着脸晕倒在地。

    漆月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惊喜砸蒙了，过了几秒才从少年皇帝的怀中挣脱，用各种方式确认对方是真的昏迷后，急忙从他怀中掏出那两个药瓶，两个药瓶的瓶塞颜色不同确保能辨认出来。她从第二支药瓶倒出一颗，腾身而起，抓住穹顶垂落的锁链朝红铜柱攀去，吊在半空靠近“皇后”，往他口中塞进妖变回真身的药。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寻找解开锁链的方式，却发觉这些锁链像凭空从红铜柱中生出的一般，完全找不出头绪，估计长时间没动静让密室外的人也听着有些起疑，墙壁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和宦官的尖细嗓音：“陛下？”

    漆月立马抱住红铜柱，沿着螺旋状缠绕的锁链朝下爬去，她跳到地面，低头看向满身污血，犹豫了一下，最终将第一支药瓶的瓶塞掰掉，不管多少，将那些使兔子和试药人纷纷爆炸成碎片的药丸，一股脑灌进少年皇帝口中，也顾不上其他，最后望了眼吊在半空的“皇后”，就吞下一管隐身药剂。她的身影刚消失，墙壁就“吱”一声滑开，宦官冲进来看到少年皇帝倒在地上，尖叫一声，七手八脚地将他搬走。

    漆月藏身在一间无人宫殿，听着外头搜宫的卫兵来来往往感到奇怪：皇城一天都没敲响丧钟，究竟是少年皇帝吃下那些药丸后没被炸死，还是皇帝的死被刻意隐瞒了？她摇摇头，一颗药丸就有那么大威力，皇帝吃了那样多如果还活着的话，除非他自己也是妖怪了。

    卫兵们的地毯式搜索十分严格，视线之内出现的宫女侍卫，统统都要一一按照花名册核对过才放行，漆月将一名小宫女拖到角落，威逼恐吓一番，问出名姓取走对牌后敲晕，换了对方的服饰扎成低等宫女的头型出来，一路绕过搜查，朝宫门外溜去，眼看就快出宫，却在宫门前和一名蟒袍太监以及两名奇装异服的青年撞个正着，那两名穿异族羽衣、脚踝戴满银质铃铛的青年不经意朝这边望来，双方皆是一愣。

    此二人，可不就是扮演御剑山庄的管家丫鬟的许继以及袁音二厮？

    为首太监面带有几分盛情与讨好的微笑，轻声恭维二人：“皇城上下，如今谁人不知阴阳师冕下术法玄妙，能沟通鬼神？便是陛下，也对冕下交口称赞不已的，这不？前日杂家出宫前还再三嘱咐，务必善待二位日出之国的使臣，要使宾主尽欢才好呢。”这太监早先奉命出来，到日出之国使臣暂住的驿站去将他们接进皇宫，此刻还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同样不知道真正日出之国的使臣早已遇害，迎回来的只是两个假货。

    袁音死死盯着漆月，尖声道：“我认识她，她不是皇宫里的人！”许继在她出声时，就不着痕迹地用肘部捅了捅袁音的腰示意她别乱说话，可惜袁音苦苦寻找附在幻境中人身上的漆月而不得，这下陡然瞧见阴阳师身边的小婢女，居然改头换面混进了宫，哪还会不知对面的“宫女”就是漆月？两人就像克星相撞般，瞬间将她的理智焚烧得所剩无几，便是连站在一旁的大太监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