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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郁寂 > 27.二十七 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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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刃划破肌肤,露出僵硬的白肉。很快,便被细密的血珠渗满,跌出刀痕,伏蛇般流满了小臂。

    伤口贴着寒风,先是久冻的麻木。随后,锐痛如针砭般苏醒,我回过神来,将伤臂横在了腿间。

    我把着伤口,汩汩血流淌出指缝,身体僵直地绷紧,气息高滞在胸腔。口中那低声的叫唤,和脸上挤出的痛苦,都不是由心而致——仿佛是一尊傀儡,被人操着线,把着命,手上明明很疼,却又哑然失声。

    吕希听到叫唤,急忙趋步向前,现出关切的忧色。

    我横横心,掀开了被褥,伤臂和着血迹,现在他的眼前。

    “呀,怎么伤成这样?”他连忙抬手解下头巾,用反面覆上了伤口,“快些止血——林丰,快去把孟将军叫来!”

    我张口欲言,却是哑在了喉间。也罢,除了他,谁还能助我呢?

    吕希埋头,拉紧了包扎的巾带,动作谨细地,避开伤口的擦磨。我怔怔地,望着这专注的神情,一阵酸风刺上了鼻尖。

    南玖若是还在,为我包扎的,便是她了。她定也是这般仔细,这般轻柔,或许还垂下泪来…

    这是我第一次自损肌肤。父亲若是见到,定会垂头长叹;南玖若是见到,定会抹泪痛惜——可他们都不在了。

    他们冷暖不知,寒暑不见,我茕茕于这世间,餐饭为谁加,发肤为谁全…

    “哟,”陈东俯下身来,挑勾着盯向我的泪眼,“一个大男人,受这么点伤,就哭起来啦?你这样的人,怎么去校场啊?”

    “行了,人家是新兵,想家也是说不定的,”吕希将包带打上末结,抚膝低叹道,“我初来时,每天夜里也哭,你们是不知道呢!”

    “想家?”陈东抱胸挑眉,嘁了一声,“想江南的家?”

    “——什么江南江北的?”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灌入,孟隐进了帐来。站在这几人中间,他身形算不上高挑,却散发出凛冽的压制,将旁人逼得都矮了几截。

    陈东一吐舌头,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孟隐扫了他一眼,也懒得追问,转身向我而来:

    “你怎这般不小心,睡觉也不摘匕首?万一…”

    话语滞于中央,眼神停留在腿间的血渍,他顿了一顿,似已明白我的用意。

    “…万一伤了自己可怎么好,我营中有药,你跟我过来。”

    我爬下床,塞进了鞋袜,曳步于他身后。出了帐子,寒风如生冷的团面,猛填入我的口中。浸血的衣裤被风得冷硬,不住地擦击着腿侧;身后,仿佛有千万双目光,直勾勾锁住那片血红——不可诉诸外人的秘事,竟暴露于化日之下,我僵直地行着,恨不能即刻隐匿,半是戒惧,半是屈辱。

    孟隐单住一处营帐,不大,空旷,却意外的暖和。他进入帐中,展开一块黑布,铺在床沿,令我坐下。我虚坐于边,不自在地并合双腿,企图藏匿那片血渍,可它偏如脸上的刺字般,鲜明地无处遁形。

    孟隐仿佛没有在意,顾自解开我腕上的包扎,见到伤口时,眉头微微凝起。

    “…你很聪明。”

    他瞟了眼我的腿间,我挪动身子,本能地避让着,心底生起排斥。

    他手心冰凉,翻转过我的伤腕,指尖轻扫地,摩挲着凝痂的血痕。

    “——但也很蠢。”

    ……骂我?

    我回头,狠瞪了他一眼。

    ——我并非听不得指责,唯独你不配。

    能骂我的人,已经因为你,再也发不出声来。

    他瞥见我的目光,顿了一下,托起伤腕,举至我的眼前。

    “你看看这个地方,”他说着,按住我的脉搏,血脉受到压迫,显现出跳突的触感,“刀锋再往上一毫,便会割伤此处,你就没命了!”

    命?

    我闻言恍然,嘲弄着放出笑声。

    “我不敢奢求有命,”我抬眼,恨恨地盯向他的面孔,“孟将军,我的命不是在你的手上么?你什么时候要取?我只求痛快的了断!”

    孟隐神情微滞,回过神来时,愈发扣紧了我的手腕,如同戏谑一只犬雉:

    “是吗?你既然知道命在我手上,就更加不要自做决断!”

    …你!

    好,如今我连生死都不能自由了。一个器具,一枚棋子,总之不配被看作为人。

    “…凭什么?”我咬着牙,腹腔收缩着,声线也随之颤抖,“孟隐,是我爹生了我,还是你生了我?我爹都…唔…”

    手掌冰凉着覆上嘴唇,将那炽热的话语,死死压进了喉间,似熔岩倒积在山口,凝冻封存,再也发不出声响。

    “小点声,吼能解恨吗?”孟隐沉着声音,试探着将手松开,“你怕别人听不到你的声音,不知道你是女人吗?”

    “——我本来就是!凭什么像做贼一样!”

    我压抑地诉着,声线嘶哑,郁积的委屈如泄洪般,随泪水倾倒而下。

    孟隐注视着我,垂头,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声。

    “既然如此,”他说着,指示我腕间的伤痕,“你又何必要划伤自己呢?”

    我闻言语塞。

    他静了片刻,蹲下身来,仰视着我的双眼,说道:

    “既来之,则安之,你可明白这话的意思?”

    …安?我不安。魂魄相斗,旧梦自扰,我一世都不能心安。

    他静默着,与我相对了许久,终于垂下眼帘,站了起身。

    “你先想着吧,我去给你拿药。”

    ……

    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处,指尖轻柔,消解了几分麻痛。孟隐涂完药,拿过一块干净的粗纱,覆上伤口,缠了几层。

    “这纱布过一个时辰便要换,你要记得,”他垂头说着,话音平淡,“还有,伤口快好的时候会很痒,要忍住不去碰它。”

    伤腕扎好后,他抬起眼帘,倒映出我的面孔。

    “你是第一次受皮肉伤吧?”

    “不然呢?”我冷冷地回他。

    他垂下头,凝滞了片刻。

    “以后还会有的,多了便习惯了。”

    我无言。静默中,淡淡的清苦气味从角落里飘来,逸入了我的鼻尖。

    “你在熬药?”

    “不错,”孟隐抬眼,若无其事地答道,“马上就熬成了。”

    “什么药?”

    “自然是——永绝后患的药。”

    “什么?”我脑海一空,油然生出一分警惧,“绝什么后患?”

    “你喝了便知道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向营帐的角落走去。桌案的阴影旁,果然摆着一方紫砂药壶,正汩汩地滚着,放出袅袅热气。

    他熄了炉火,提起壶来,向碗里倾倒了半满。随后,轻轻地吹了一口,端着药碗,走回到我的面前。

    “——趁热喝吧,若是冷了喝,会难受的。”

    他说着,将碗向我递来,药液荡悠悠地,倒映出我的浮影。

    “…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药?”

    孟隐撇下眼,回了一句:“为你好的药。”

    “…你为什么不直接答我,”我望着他闪烁的神情,不佳的预感愈发笃定,“喝了会怎么样,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喝。”

    “告诉你了,你就会喝吗?”他抬眼,带着几抹嘲弄的意味,迎向我的目光。

    “…你且说。”

    孟隐轻叹着,将药碗放回一旁的桌上,起身负手,踱了几步。

    “此药乃是民间秘方,萃取禽畜阳血而成,”他背对着我,低声说道,“本是男子买来以寻闺房之趣的;女子若是喝了…”

    他顿了一顿。

    “女子若服了这药,便会永绝经事。除此之外,还会生须,变音,形貌绝类男子…”

    “…闭嘴。”

    我双手颤抖着,扣上耳侧,仿佛再多一个字眼,便会添一把炽火,将我焚烧殆尽。

    待尽力平复过后,我勉强开口,向他丢去一句话:

    “我不可能喝的。”

    “是吗?”孟隐闻言,终于转过身来,冷冷地回了一句,“可事到如今,你不得不喝。”

    “不可能!”我近乎是歇斯底里地断道,“不管你再说什么废话我都不可能喝的!大不了你便让我死吧!”

    孟隐眼帘低垂,注视着我,良久,现出无奈的笑意。

    “我若想让你死,又何必要带你进军营,费这般周折!”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撇下抱头的双手,崩溃地问道,“你是在报恩吗?报我爹的恩吗?你这根本是以怨报德!”

    孟隐目光微滞,仿佛被击中了软处,眼神不再相逼,语气也缓了下来。

    “…不算,”他凝眉思索着,摇了摇头,“对一个人的恩怨,我从不报在其他人身上。”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

    我甩手砸向床板,狂躁地企图刨根。

    他抬起脸来,眉头微颤着,冲我轻轻挑起。

    “——既然不是因为他人,那自然是因为你啊。”

    “…我?”我茫然,伸手指向自己,绝望地露出一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没有什么,”他避开眼,语气现出一丝错乱,“就是…”

    他眼帘抖了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低声说道:

    “就是…如果你是男人的话,我应该会很喜欢你。”

    仿佛试探着伸手,送出一张阅后即焚的纸条,他的语气那样轻促,犹如一阵拂过的微风。

    “…你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息,吹着易破的气泡似的,努出几个字眼:

    “侬欢喜??。”

    “…说官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扶了扶膝盖,站起身来,端过桌上的药碗,颊上的微红退却,回到了冰冷的神情,“我是说,你该趁热喝药了。”

    “我说过我不会喝的,”我瞪向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要是执意逼我,别怪我砸了这药碗!”

    “这药很贵的。”

    “我还很金贵呢!你怎么不想想…唔呃!”

    孟隐二话不说,五指扣上我的两颊,嘴唇迫压得张开,不由分说地抵上了碗沿。指尖冰凉,瓷碗冰凉,苦涩的热气蒸着面颊,愈涨起周身彻骨的寒凉。

    “唔…”我拼命摇头,企图挣脱;孟隐侧转过身,将我死死地夹在臂弯,温热的药液似洪流般,倾灌入我的喉咙。

    像是溺水的人,天地昏聩间,只余下吞咽的本能。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泪珠挤落,钻入发嗡的耳蜗。昏暗的眼前,仿佛有一盏走马花灯,于黑冥中陆离地旋转。恍惚间,我见到了我娘,她拿着绣面的波浪小鼓,笑声伴着鼓韵,于耳边时近时远地飘荡。

    终于,五指松开,一切都逐潮退却,恢复了平静。我睁开双眼,尘世的火烛照来,犹如南柯梦醒,遥隔了山中一纪。

    孟隐垂视着我,眼波隐隐闪动。他方才的手,明明是把着我的脸颊,却如同掐着我的脖子般,气息全滞,濒死又生。

    “…明天我要带兵操演,你也到行伍中去,跟着一起练练,”他说着抬手,轻轻揩去我唇角的药液,“这个药喝完,不能一直呆着不动,不然会发胖的。”

    药液微凉,唇中余苦未散。我怔怔地牵起唇角,如无力的傀儡一般,提着自己的线,比出了回敬的笑容。

    ……

    准备返回时,天色已全晚了。凛冽的寒风砭着人脸,撕扯着披散的发丝,犹如记记冰铲,从四面八方袭来。孟隐跟在我的身后,突然间开口问道:

    “你束发的簪子呢?”

    我顿了一顿,茫然地摇头。

    “是丢了吗,”他三两步趋上前来,话语间现出少有的急促,“还是忘了带,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我瞟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答道,“今日下午起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这,许是有人拿了,”孟隐提了一口凉气,现出脖颈的瘦骨,“走,我去问他们。”

    “何必兴师动众的?”我站在原地,将他叫住,“为了一根簪子,把他们都想成贼,我以后在他们中间还怎么做人了?”

    孟隐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我两眼。

    “要你自己的东西,怎么还理亏了?”他不满地撇了撇唇,“况且,那是我送你的。”

    “有你这般送人东西的吗?”我迎向他的目光,眼眶微酸着,逼出了泪意,“那是你强行断我的发,强行束我的发,强行别到我头上的!”

    孟隐眼神微滞,撇过头去,话音放狠了几分。

    “不管怎么样,那是我娘的东西,必须找到。”

    “找不到会怎样?谁让你给我的?”

    这回他没有答话,只是转身,顾自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回到了帐中。

    见到孟隐,帐内聚语的四人顿时安静,端正地站起了身来。孟隐扫了眼他们,将我推至身前。

    “他的簪子丢了,你们有人见到么?”

    四人面面相觑,吕希回过头来,先行问道:

    “是什么样的簪子,我们也好找找?”

    孟隐微微偏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漫不经意似地答了句“桃木的。”

    “——?G?”

    营帐内,有人下意识地发出声来。我抬眼望去,只见陈东捂着自己的嘴巴,随后,又失措地将手放下。

    也难怪他会惊奇,那簪子原是玉制的,虽则色调朴素,到底是珍贵物件。

    孟隐逼视着陈东,冷笑了一声,作势伸手向前:

    “簪子,现在交出来,且饶你一罪。”

    “我…”陈东嗫嚅着,眼睛一转,梗直了脖子,“我没拿啊!属下…只是,无聊,喜欢看人家的穿戴,所以留意了一下发觉不对,但我没拿啊!”

    “没拿你心虚什么?捂什么嘴?”

    “我…”

    陈东一句话憋进肚里,急红里透着惨白,眼睛无助地乱瞟。

    “快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吧,”林丰叹了一声,劝道,“孟将军也不是无信之人啊。”

    “那可不一定,”林收偏头睨着孟隐,低低地嚼着语句,“在他这里认罪的人,不是斩首,就是凌迟,有什么好下场!”

    “——好灵通的消息,”孟隐冷笑一声,道,“你可见我把买孩子的人家斩首了?说免罪,便是免罪,还顾虑什么?”

    陈东闻言,哆嗦着抬手,从袖筒里掏出一样物事来,正是那一枚玉簪。他端着手,放下一枚烙铁似的,将它搁在了桌上。

    孟隐瞟了眼簪子,冷冷地说道:

    “再敢干这种事情,下次抓住,可绝不轻饶!”

    陈东脸色一白,咚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应承:

    “是,是,再也不敢了。”

    孟隐扫了他一眼,向我低语一句“早些休息”,转过身,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帐去。

    林收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我的天,真的不罚啊?”

    陈东爬起身来,嗡嗡地嘁了一声,将那簪子拿过,递到我的面前。语气一如既往的滑腻,却带了丝丧气的萎蔫:

    “孟大爷,您收好,小的错了,您别向您哥哥说我的不是。”

    “——得了吧,人家都懒得提起你。”

    我依旧静默着,将那玉簪接过,摆放在了枕边。垂头望去,衾盖已然被人换过,不见了刺眼的血渍,倒添了几分舒心。我躺下身,将头埋入枕中,好隔绝帐内的纷语。朦胧间,不知何人吹灭了烛灯,眼前的红光暗了下去,寂静覆压而下,恍若无尽的天穹。

    我伏在枕上,睁着眼睛出神。其余四人碎语了一阵,也陆续睡去,角落里响起起伏的鼾声。我趁此黑夜的庇护,试探着伸出手来,抚过自己的嘴唇。干燥的白皮似瓦砾般,粗糙刺手,倒是摸不到绒毛的存在。我微仰脖颈,指端探向喉间,犹疑着咽了咽——瘦突的颈骨上下浮动,激得我心中一颤。

    果真么…是我本来如此,还是真有药效?

    我缩紧身子,两手交叉着,抚过冰凉的双臂,掌心透过薄衣,传递着些微的温热。我忐忑地,拂过每一寸肌肤,脑中绘出可怖的图景——仿佛魂魄飞上了帐顶,垂视着这具身躯,每一寸皆是苟且,每一寸皆是丑恶,微麻的战栗间,爬满了贪生怕死的蝼蚁。

    姐姐,我若能回扬州,你可还认得出我…

    爹爹,九泉之下,你可能谅我这般,无耻不孝之人…

    南玖,我变做男子模样,你可还会喜欢…

    无数只白骨粼粼的手,黑暗中向我伸来;扒着被褥,挠着床板,带着渗骨的寒意扣拨心弦。恍惚间,我看到那煎药的砂壶,冒着滋滋的气泡,如一口油锅,在心口细火慢熬。我看到南玖的目光,似古井一望到头,又如灼灯一照透底,定定地拷问着我,藏匿也好、迎候也罢,她不发一言,始终萦绕不散。

    我拉过被子,紧紧罩上头顶,强迫自己驱走心绪。耳畔寂静了片刻,又爬起躁郁的杂音;火苗埋在喉间,气息发紧、发慌发热。我挣脱似的,猛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大口呼吸着夜晚的凉气,犹如冰水泼面,脑海中一霎清明。

    对面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语。

    “——怎么了,不舒服啊?”

    我一怔,冲他摇了摇头,坐着出了会儿神,拉过被子,再度埋入枕中,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

    睁开眼时,已是次日清晨了。我望着帘缝外鱼肚的天空,背后淌出庆幸的凉汗——昨晚那一夜,暗得出奇,长夜多鬼魅,辗转反侧间,我总算是睡了过去,捱过了难明的黑夜。

    倘若真一夜无眠,只怕会就此疯掉。

    白天,我是自己的傀儡;夜晚,我是自己的逃犯。

    前者到底好受得多。

    吕希见我醒来,一面叠着被褥,一面抬起头来冲我问道:

    “你醒啦?昨晚又发热了?我看你额头上,现在都是汗呢。”

    “没有。”

    话音出口,我惊诧地按上了喉咙——这声线,明显粗哑了许多,可我脑海里清醒非常,分明是没有受寒。

    “?G,你的声音好啦,”吕希笑了笑,向我递过一抹方巾,“擦擦汗吧——是了,既出了汗,病就该好了。”

    “是吧。”

    我试探着,又说了一句——声音的确是变了。我垂着头,缓缓擦拭着汗迹,心中怅然若失,却又夹着分坦率的释然,仿佛要寻找空隙,多说上几句话般。

    “要不还是躺下,多休息几日,待好得全了再出门,今日要演兵,我怕你承受不住…”

    “?G,有什么承受不住的?”林收瞟了我一眼,不屑地说道,“就姓孟的那臭脾气,他的兄弟想来也不是娇生惯养之辈吧?”

    “行了,我能去。”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拿过衣衫来,整理着穿好。不过一天的时间,我便习惯了在男人面前换衫梳头,毫无避让,面不改色。

    生死之前,果然没有事情是做不到的。

    只是还有一桩,仍需适应——

    “你还没喝过这军营里的粥吧?一会儿去打的时候,打左边那条队的,是白粥——右边就是肉粥了。咱们军营里,吃的肉都是…唉,谁叫鸡鸭猪牛那些都让给百姓吃了呢。”

    “咳,过不了几天,就都吃一样的了,听说现在城里啊,就只剩下几头牛和几头猪,还有一些瘦鸭子了。倒是人,源源不断的,总有新的死尸。”

    我垂头,专注地理着衣衫,酸水涌在喉头,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蚕食自己的同类,总是恶心的事情。

    可现在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吞吃。

    ……

    我原以为,自己能一直淡然无惊,没想到,那只因不曾见过军营。虽说我从小少受管教,又出身将门,舞枪弄棒、爬墙上树的事情也偷干过;但真到了行阵中央,那整齐划一的棍法,和震天动地的喊声,犹如狂劲的秋风,扫尽我厌世的颓懒。我何其渺小,犹如逐流的水珠,如一枚任人处置的废铁,砸烂了还有上万的死士前赴后继。

    被这样的阵势裹挟,谁能不自磨棱角,谁又能众醉独醒。谁不想做逃兵,谁又能自顾两全?

    到最后,不过是争着抢着,效劳献祭,却不知去往何处。

    当我穿上铁甲,接过长棍,步入行阵中时,我最后睁着的那只眼睛,也终于闭上了。

    “——手不要缩在袖子里,拿出来便不冷了。”

    我闻声回头,只见孟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你先站在边上,看得清些——他们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步要扎稳,棍要端牢,不管什么原因,倘若掉了棍,便要受罚的。”

    …我虽不会武艺,一根棍子还是端得住的。

    我端正身子,学着士兵们的做法横棍向后,扎了一个弓步。

    孟隐绕着我,踱了一圈。我不自在地低下头去,仿佛未着寸缕般任人打量,无地自容。

    他站在我的身旁,盯了许久。开始时,我还能稳稳地撑住;然而,招势保持得久了,酸麻便从臂根、腿面上泛开,那铁棍若有千斤沉重,手足颤抖着,似正被虫蛀蛇吮,又如有冰镇火烧。

    待孟隐走开后,我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腿,稍稍放松了手臂。一旁的军士察觉到动静,瞥了我一眼,没有出声。他下唇紧咬,鬓角渗出密汗,却还是笔直地撑着,犹如端庄的石像。

    出神间,手中铁棍被人猛地一拨,抓握不及,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我回头,正对上孟隐的毫无表情的脸庞。

    “告诉过你要端稳了,”他一脚将棍挑起,捞在了手中,“既然做不到,那便沿这校场跑一圈吧——你什么时候跑完,他们便什么时候起来。”

    话音刚落,四面即投来焦灼的目光。

    我不敢迟疑,连怨愤也不及过脑,转身便拔腿奔去。冷风迎面而来,斜灌入我的口中,沉重的铁甲压在胸口,挡滞着气息,逼迫出溺水似的酸痛。

    我能想象他们望着我渺小的身影,四肢有多么煎熬。

    难怪军士们累死累活也不忤逆。自己受罚还好;倘若牵上了他人,谁还能果断潇洒——这便是将军们的手段。

    待终于跑完,我猛然收腿站住,眼前一片眩晕,只顾俯身喘气。孟隐将铁棍递回我的手上,转身发了一令:

    “换。”

    军士们闻令,如风过松林般,迅速掣棍横击,换做仆步——这个姿势也不好受,但比起一直僵在原地,到底轻松了许多。

    我不敢怠慢,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身来。未平的酸麻迫压在一处,如同飞蚊乱尘,于膝弯下狂乱地搅动。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我紧紧握着铁棍,恨不能将它嵌入掌中。冰冷的铁锈硌着掌心,攥着它,犹如攥着冬日的霜雪。

    孟隐巡了一圈,再次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提紧呼吸,又将棍握紧了几分。他瞟了我一眼,没有拨我的棍,而是跨过我伸出的腿,径直绕到了身后。我暗暗舒气,刚要安下心来,腿上却猛着了一脚,跌跪而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蹲不住吗?”孟隐发了一问,声音听不见任何波澜。

    你…你这样突然踹人,谁能蹲得住啊!

    “蹲不住,那就撑着吧,”他挑起地上铁棍,却没有再返还与我,“两只手撑在地上,不要塌了就是。”

    若是在营帐里,我定要同他吵上一架;可是此刻,于众目睽睽之下,如铁军令之前,我只能吞声照做。

    他为山,我为蚁;他为刀,我为肉。

    认命了。

    十指硌着粗糙的地面,如同被按进了冰冷的刺板,发着钻心的疼。

    孟隐转过身去,令军士们换了一个招势,慢悠悠地踱着步伐,又巡了一圈。我咬牙硬撑着,双臂筛糠似地颤抖,头颈如沉重的西瓜,绝望地垂下,又吃力地抬起。

    我无暇伤感,可泪水却本能地逼出眶来,一颗颗滴在了地上。

    我腰腹收紧,气息逐渐逼狭,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泣。

    孟隐踱回原地,望见地上的泪斑,撩衣蹲下身来,盯着我的侧脸出神。他默了片刻,终于朝我开口,用江淮的官话说道:

    “你知道吗?我初入扬州营那日,你父亲,也是这般练我的。”

    ……难道是为了这个?

    我暗咬牙床,热血伴着滚泪,从颈端逼上脑门,冲得我面颊发烫。

    “你不是讲…从不把恩怨报在他人身上的吗?”

    孟隐挑起眉头,饶有兴致地瞧了我一眼,道:

    “你声音变了。”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向我靠近了少许。

    “你认为,我是在报怨吗?不,我对你父亲,从未有怨。”

    “…那你是为了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了你大公无私的美名,还是控人生死的凌虐乐趣?”

    孟隐眼神微收,将我打量了一番,冷冷地抛出话来:

    “为了你上阵杀敌之日,不要被人砍死。”

    我艰难地咬牙,头脑沉沉地发重。我心知,自己已撑到了极限。

    “…我不在阵上被人砍死,我在校场上被…”

    话未说完,眼前的一片地面,忽然现出了黑黄的眩花。两臂蓦地一软,从肩头泛起虚冷。我倒在地上,抬起头来,还欲再撑身爬起,却是两眼一黑,失却了喉间的话音。

    ……

    迷雾散去,冰凉的触感传来,有人拿着湿巾,在拂拭我的脸侧。

    这动作分外轻柔,湿巾也带着清冽的香气,宛若躺在竹林里,芳草在侧,林泉拂面地睡了一觉。

    “南玖…”

    我下意识唤了一声,把住这人的手,惺忪着睁开眼来。视线逐渐清晰,现出孟隐微怔的面庞。

    我恍如隔世,回过神来,一把甩脱他的手腕,翻过身去,将头埋入了枕中。

    奇怪,他的枕头也带着淡香,好闻得很。

    …不,这样的人,再怎么细致讲究,也是恶不可闻的。

    “你头还晕吗?”他试探着开口,微凉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还是有些烧,再敷一敷吧。”

    “…你倒是很会照顾人嘛,”我冷笑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望向他道,“把人害得半死不活,还挂起幌子,慈眉善目地来做郎中?”

    孟隐瞟了我一眼,面无波澜地俯下身去,端起了桌上的药碗。

    “你又来?”我戒惧地挪着,向床的内侧缩去。

    “这是退热的药,”他注视着我,眼神中透出无奈,“不信你闻,味道都不一样。”

    “我鼻子堵了,闻不出来。”

    孟隐叹了一声,道:

    “你躲什么呢?就算真是那个药,喝一次与喝许多次有分别么?”

    我无言,只好接过他手中药碗,仰头咽入喉中。药味清苦,初经舌时皱起了眉头,苦劲过了,只余下微涩的麻木,意识渐渐清明。

    孟隐见我喝完,似是满意地微扬唇角,又向我递了一碗清水。随后,他坐下身来,目光正落在我的脖颈——我隐约猜到,他在看什么。饮尽水后,我将碗交还于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吞咽间,隐现出骨节的浮动。

    孟隐转过身去,一面摞着瓷碗,一面冲我说道:

    “今日下午我去南城门值守,你跟我同去吧。”

    “…为什么?我不留在军营里么?”

    “当然不留——这军中有位白将军,你也见过,喜爱戏弄于人;你生得俊美,难免生出不测。”

    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语,我竟哑然失笑。

    孟隐倒是毫不在意,依旧平静无波地说道:

    “从今以后,我在哪里,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我的脸侧,喃喃着补充了一句。

    “除此之外,我再没办法保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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