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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往生年鉴 > 4.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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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罔两啊,道歉什么的我晚点再说,现在这情况你还能解决吗?”王鳐幽幽地叹道。

    “鳐先生,红娘和?姑娘如今都在笑还区,从君在湘江流域,黄泉路四鬼四缺其三。如果要压制下去,仅凭生与罔大人,没有万全的把握。”尾生道。

    “卧槽你哪冒出来的?”

    “……鳐先生,生一直紧随罔大人。”

    “……好吧,尾生你真没存在感。”王鳐“呵呵”一笑。

    名列黄泉路四鬼的尾生白绫裹眼,形销骨立的身形虚妄如同烟丝。听闻王鳐的评价,他面无表情地往罔两身后站了站。

    “别欺负尾生。”罔两骂道。

    他转眼去看玉台下愈发汹涌的鬼潮,一脸生无可恋:“以及,尾生说得对,麻烦大了。”

    在灵界的人口还多时,鬼是划出来单算一类的。这族几乎不能算种族。万物死而不去皆化为鬼。散魂无可奈何,超生大吉大利。不存在繁衍的需求,因此也没必要聚居。

    鬼,有怨鬼,厉鬼,念灵三类。其中只有念灵稍稍依赖灵气,是稀少的有执念而无怨气的鬼。厉鬼、怨鬼都只依赖于自身的怨念和鬼气存在。

    怨气、鬼气无法被生灵使用,可视作灵力被污染的变质体。

    怨鬼和念灵保留着理智,可以被超度,执念化解后也会自行轮回。但超度厉鬼的方法在近代已经失传。厉鬼也不具有理智,只会盲目残杀。鬼气耗尽后厉鬼会自行消散,但能通过互相吞噬增加自己的鬼气。

    近代灵脉衰亡,成鬼也不是个容易事。但作为关押全九州厉鬼的大牢,黄泉路里厉鬼的数目说出来吓死人。正常情况下,这里自有一种疯狂的平衡。厉鬼相互厮杀,就像一间人人都在互殴的精神病院。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就是精神病人团结一致危害社会了——鬼潮。

    一个吸引力足够大的东西,引得所有鬼朝一个方向进攻。

    “你这大概有多少只鬼?”王鳐思考了一下,问。

    “不下于三万。”罔两道。他紧紧盯着玉台腰处的黄符阵法。被奇形怪状的鬼怪们一下下地撞击,符阵产生了一丝颤抖,看着摇摇欲坠。每一片飘飞的黄符上,都升腾出一张血红的兽脸,痛苦地怒吼。

    “大人,这种程度的鬼潮,尚不足以破坏生死阵。”尾生毕恭毕敬地说:“生建议让其自生自灭。”

    罔两摇摇头:“阴虎符是消耗品,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打吧。”

    王鳐在他身后举手:“我有一个想法……”

    罔两“啪”地砸下一团鬼气,瞬间成阵,将他牢牢地拘在原地,寸步难行。血红的衣袍向外一飘坠入鬼海。尾生紧随其后。

    “我……”王鳐无奈地眨眨眼:“我真的有个想法……”

    罔两化出手脚,攥下耳坠,串联起小玉片的丝丝金线发出滴血般的红光。玉甲与金红的线瞬间从他手中涌出,附上红袍,编织做一件残损的铠甲。

    这件玉甲实在七零八落得厉害,只有前胸和两肩还算完整。零散的碎片就漂浮在铠甲边。细看,才会发现它并不是战甲。

    它是金缕玉衣。

    罔两手中黑气凝聚,顷刻间化作一只漆黑的灵幡。

    随着他落下时一旋身,万千厉鬼被扫飞了。

    罔两那双血色的眼,此刻恰如两滴飞溅的血。

    “……厉害了我的小二。”王鳐一边找阵眼,一边抽空监视战局。眼看着罔两跟一道红色的闪电似的四处抽鬼。

    “吼啊啊啊啊啊!”一声凄厉的咆哮平地而起。正当罔两一幡抡飞了小山般大的一只鬼鱼,他脚下的血海激荡起来。

    给过王鳐一尾巴的那只亡龙这次整个窜出了水,血海仿佛被整个打翻,血水从亡龙身上“哗啦啦”地灌注下来。

    “邦!”罔两猛地回身,灵幡正卡在龙嘴里。他一眯眼睛,横幡一扫,,生生削下了龙的下颚。灵幡一贯,穿喉而出。

    就在他从飞溅的黑血中拔出灵幡时,亡龙的腹部,睁开另一双眼睛。

    “啊啊啊嘿嘿嘿……”就听到一串狞笑,本已倒伏的龙尾暴起,从正后方甩来。

    罔两挥幡挡了一下,被拍飞出去,狠狠砸进小鬼丛中,激起长长的一条血浪。

    “大人!”尾生喊道,白绫一紧勒断了周围几只大鬼,冲了过去——不过介于他的存在感之低,王鳐完全没注意到他原来也在干架。

    一圈小鬼被罔两的阴气吸引,欢叫着扑上去,然后全部被掀飞了。罔两踉跄了几步站起身。他不需要呼吸,但力竭时会习惯性地大口喘气。黑红的血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来,顺着脸颊滴滴答答的流下。此刻他看着很像一只厉鬼了。

    一只两层楼高的大头鬼嚎叫着扑上来,罔两才举起幡,尾生一飞身替他把那鬼分尸了。

    “多谢。”罔两咳出一口黑血:“离打散还有多远?”

    “大概一半。”尾生道。

    王鳐还在找阵眼,身边一块砖亮了起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罔两!你们黄泉路闹鬼啊这么大动静?!”

    水下倒二楼的走鱼叉腰大骂。

    罔两抡起一只鬼在她耳边砸了个大坑,还在飙血的眼睛凌厉地瞪过去:

    “滚出去!”

    那走鱼估计这辈子第一次听罔两骂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啊,阵眼找到了。”王鳐笑着搓了搓手,一拳砸碎了那缕鬼气。破了阵,他一脚把那条走鱼踹回砖里。

    他立到台边大喊:“尾生!”

    “在,鳐先生!”

    “把你家大人拖出去,我有办法!”他边说边解衣服扣子,露出血淋淋的衬衫下面勉强还有一丝白的布带。

    “好的,鳐先生!”尾生点头。

    “什——”罔两刚弄死了一只大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尾生一白绫缠住腰拉倒身边,再一绫甩过去“啪!”得打在一块砖上。

    罔两揪着尾生的衣领和他一起摔在天生路。他把念灵拎起来劈头吼道:

    “你干什么!”

    “冷静大人。”尾生面无表情地任他拎着:“鳐先生比大人强大。”

    “那也要看什么时候!他现在恐怕水湟都没力气用!”罔两身形一虚,扭身就要飞回去,被尾生的白绫死死缠住。

    “大人,对于黄泉路而言,鳐先生什么都不是。”

    王鳐若有所思地看着罔两刚刚消失的地方。

    女孩悠悠地踱到台边,黑水般的眼睛扫过他。

    “没什么。”王鳐笑笑:“只是觉得……罔两真是个好人啊。”

    “自然是有的。”王鳐抬起左手,右手持匕首,刃口切在虎口处。

    “一滴血是争……许多滴呢?”

    鬼潮相抵,分崩离析。强弱不均,一鬼独霸。

    “王鳐!”罔两冲进黄泉路时,急得直大喘气。尾生还是一脸平静的跟着他。

    迎接二鬼的是一片平静。

    罔两大睁着双眼看着那片血海。非常干净,太干净了。原本把血海都这比得看不到几片的鬼仿佛都人间蒸发了。只能零零散散的看见几只小鬼,浸在血海里嚎哭。

    “王鳐!”他又喊了一声,同时,视线被远处一只硕大的,正在消失的鬼尸吸引。

    鬼尸上伏着一个浴血的人形,是跪着颤抖的模样……

    “阿鳐!”他飞身过去,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袍子往脸上擦。他吓了一跳,愣愣的还也自己扯了袖子帮那人擦浸透了血污的头发。

    等他把那头发搓出些原来的浅色,那人也松了手,抬起张还是不太干净,但总算能看出原貌的脸,打了个喷嚏。

    罔两看着他呆了两秒,突然发觉到这一身血好像又不是他自己的……

    “你没,没事啊?”

    王鳐连打了两个喷嚏,边咳边骂:“没事个鬼!我咳、咳差点憋死。”

    罔两又打量打量他显然没缺没多的四肢:“没受伤吧……”

    “精神损伤的话严重的有。”王鳐一脸恶心地揪了他的衣摆来擦脖子。“我他妈的都要吐了。”

    罔两沉默片刻,一把夺回自己的衣服。

    “你用金缕玉衣擦血!你对得起它吗?!”

    “把你的玉片子搁一边去我还嫌硌呢!把你的衣袖管给我,反正也是红的!”

    “你怎么不拿尾生的!他一身白衣擦得还比我的干净呢!”

    提到尾生,罔两脸上露出一丝别扭。

    “哦,尾生也在啊?”王鳐探头看看:“不好意思你存在感太低了。”

    “无妨,鳐先生。”尾生颔首:“事毕,生与大人送鳐先生出去吧。”

    “呃……”王鳐瞄了眼血海:“能让我再歇会不……腿软。”

    “腿软扔出去!”罔两摇摇头:“你个□□离我们这个地雷场远点吧!别忘了你还是个突发性神经病!”

    话音未落,斜侧里一声弱弱的爆鸣,窜出几只“嗷嗷”叫唤的小鬼,头顶鬼火。

    罔两与尾生相视无言。

    王鳐:“好啦放宽心,我见不得的是那种红色的火,鬼火的话没毛病。”

    “嗷嗷”的小鬼扑向一只身上还附有衣料的尸体。鬼火在那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干是湿的布上跳了两下,顽强地烧起了一点。红的。

    王鳐:“……”

    罔两深吸一口气,勉强提着嘴角转过头去:“那个,阿鳐啊你冷静点,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他又一次被尾生一白绫缠住腰,还被直接扯进了怀里。瞬间,视线为白绫所覆盖。

    绕成球形的白绫将二鬼护在其中,而灼热……已经透过白绫传来。

    “多事之秋啊……”罔两以袖扶额。

    “天灾人祸。”尾生道。

    无焰火,阴极阳。

    生灵涂炭现水湟。

    王鳐的天赋,叫做水湟。

    白绫上浮现焦黑的斑点时,罔两皱起眉。

    “尾生,到了极限就撤了吧,我来。”

    “大人,您长于攻弱于防。生不想自杀。”尾生淡淡地说。

    罔两:“……”

    好吧,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他的攻击力和防御力不成正比。没有金缕玉衣,他的鬼身甚至堪称脆弱。

    终于,在第一根白绫烧断的时候,水湟止息了。黄泉路上弥漫着一股……烧烤腐肉发出的不可描述的味道。

    尾生身子一晃扑了。

    “尾生!还有气吗!”罔两吓得脸色一白——虽然他的脸色本来就是白的——然后开始晃尾生的肩膀。

    “……大人,生两千多年前就断气了……”

    “啊啊你还活着就好。”罔两捂着心口舒了口气。

    “……”生其实也死了两千多年了。尾生白绫下的眼睛一抽:“大人,鳐先生怎样了?”

    “我去看看。”罔两起身,一转眼看到王鳐还站在原地,除了衣服的边角有点焦,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声“王鳐。”没收到反映,又用袖子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

    王鳐身子一晃扑了。

    罔两这次淡定点了,蹲下来纠结地问:“鳐,还有气吗?”

    王鳐半张脸埋在血水里,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换他以饥民的眼神:

    “快……鬼气也好灵气也好给我一点我要死了……”

    罔两:“……”

    神经病害人不浅。

    两分钟后,奄奄一息的一人一鬼总算被没手没脚的鬼王搬上了玉台。

    “我这次没造什么孽吧?”王鳐心虚地问。

    “没有。”罔两摇摇头:“肯定有不知道多少只厉鬼被你毁了尸身魂飞魄散……不过反正早晚要散,多当一会厉鬼也不是好事。”

    “成。”王鳐低头笑笑。

    “你这一蒸,我和另外四个清闲是要清闲了……”罔两小声嘟囔:“就是‘交租’要交不起了……”

    两轮大扫荡下来,黄泉路恢复了一点……它成为牢狱之前的样子。

    忘川倒影是红河,万顷回头不是岸。

    如今,冥河石蒜、花灯和引渡船是早消失了,但黄泉路难得没有铺上一层厉鬼。黑黑红红的血水早不清澈,远看着闻不到味,竟还有点美感。

    “哦?”罔两眼睛一眨。

    血海里生出一点金光。他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还越来越多。

    “你们两,向下看。”他道:“红海连洋。百年难遇的奇观呢。”

    一株株半残的莲花,从红河里升出来。通体金黄。那是沉睡在红河河底的鬼物,地藏莲华。

    随着莲花越开越多,红色的薄雾从莲蓬中漫出,渐渐充盈起整个空间。可那又不是很像雾,因为它并不使视线模糊,只是给视野涂上一层浅淡的红色。

    “这个是?”鳐伸手碰了一下,瞬间,一股灵力窜进体内。

    “魂魄飞散后化归灵力。”尾生解释道。他在红雾中坐正,诱导灵力注入身躯。

    “三魂七魄中,命魂蕴含九成的灵力。命魂飞散,形成一片扩大的红色灵力域,称为红海。”

    “通常,红海会从这里下沉,进入忘川,去滋养轮回路。但介于这忘川倒影过于狭小,一次性注入太多红海,就会外溢。地藏莲华便是红海倒注的先兆。”

    “眼前这红海外溢形成的奇景,便是‘红海连洋’。”

    感受着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王鳐若有所思地攥了攥拳。

    “罔两,一片红海的灵力……有多少?”

    罔两有些意外,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没有定论,但是已经很多了,哪怕是耗起灵力来最夸张的神兽,也能靠一红海活小半个月。”

    王鳐笑:“那我的一滴血里的灵力,和一红海比呢?”

    罔两踌躇了一下。

    “小半片红海吧。”

    “但你的血……主要是给人一种……喝能成仙的感觉。”

    隐都外城。

    “过几□□歌可能会满世界追杀我。”浸了半天,鳐终于觉得身上没有血腥味了。他从弱水中钻出来,湿哒哒地往门板上一坐,身上的弱水很快起了烟。

    “你千万说没看见我。”

    在人类的传说中,弱水“其力不能胜芥”,羽毛都浮不起来。事实上,弱水除了水性阴寒,极易挥发之外,没有多余的功效。但它作为隐都的护城河,会以淹没人类船只的方式保护隐都。毕竟,当年道士和尚还是满地乱走的。

    罔两翻了个白眼:“预祝你被他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我什么时候都富有得有床睡了?”鳐感叹。他用指甲一掐手心,向罔两笑笑:“还有那个……罔两啊,这次我是打算偷偷摸摸进去偷偷摸摸出来的,真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亏你知道。”罔两摇摇头:“下次滚远一点。”

    鳐笑了笑,向他一摊手,掌心浮着两颗朱红的珠子。

    “这两颗你拿去。一颗给尾生,我看他伤得厉害。还有一颗是你的。”

    罔两盯着那两颗珠子,吓得肩膀一抖:“太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两滴血,贵重什么?”王鳐瞅瞅掌心:“我只是拿气流搓了个好看点的形状啊?”

    “……”罔两:“我还以为你给我剖了两颗内丹。”

    王鳐:“呵呵,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内丹。”他晃晃手:“收了吧收了吧,你都被打哭了。”

    “我没哭!我那是颅内出血!”罔两咬牙:“我收!拿来吧你个贱人。”

    两珠子血被黑气细细地裹好了。罔两将其收入袖中,又抬头问道:

    “对了,你托我……帮你留意什么东西来着?”

    “呀,我也忘了,估计不太重要。”王鳐眯了眯眼睛。“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要再洗一个下午的澡。”

    罔两一把抓住他:“有事。”

    王鳐回过头,就见罔两四下看看,凑近了压低声道:

    “阿鳐,妖阁阁主,那个‘危’,他要回来了”

    “你最近没事少在外面乱转。”

    王鳐点点头,笑:“那人真有那么可怕?”

    罔两想了想,微皱起眉:“我见过他两次,感觉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但总归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王鳐笑了:“多谢……我会小心的。”

    “啊。”鳐在女孩身边坐下。

    “好吧,是的。”鳐捂着额笑笑。“但我……也补偿了点东西,不算太对不起他吧。”

    这座废墟在黄昏橙红的晚光下,虚虚实实,隐隐绰绰。

    男人缓缓松开右手,掌心是一颗莹莹的蓝珠子。

    “‘观沧海’到手了。”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

    “怕……还是有点怕的。”男人叹了口气:“但一想到,这么做的话未来会少一个把柄……就忍不住去做了。”

    “是的,我就是这么做的。”男人无奈地握紧手中的珠子,缩成一团:“我真的……不适合当个好人。”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女孩发话。他疑惑地抬起头。

    “啪!”

    他被这声轻响吓得一缩脖子。眼角却收到一丝光。

    他颤颤地顺着光源看过去。眼瞳放大。

    小小的火苗在打火机的塑料壳子上跳动。女孩幽深的眼瞳中倒影着这只火苗,染上了火焰一般的虚无色彩。

    “泱……”

    他失神地,哀伤地笑了:“很怕。”

    “我为什么……会怕火呢?”

    车身第三次被树枝刮蹭过时,曹?抓狂了。

    “啊啊啊我的车啊!老板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进个隐都你开车!你还让我给你开车!你还开我的车!”

    “崇洋媚外!数典忘祖!不贤不孝!”

    男人叠交着一双长腿端坐在车后座,交握的双手搁在膝头,闭目养神状听他骂了小半路,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

    曹?一拳砸在车笛上。尖锐的笛声刺破武湖区一贯的寂静,两旁茂盛的枝叶里惊叫着飞出一群乌鸦。

    男人动了动手指,曹?以为他终于要睁开眼了。结果他稍稍仰了仰脖颈,靠着车椅巍然不动。

    曹?咽下一口老血,踩油门。

    “阁里那群天天烧着香指望我暴毙的家伙——你认为他们会给我开阵门?”

    男人低沉的声线响起时,曹?已经面朝水泥路开了会了。手一抖,差点把车开进树里。

    “好吧不会。”曹?撇撇嘴:“没派人来暗杀你就不错了。”

    男人交换了一下双手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安静。”

    曹?夸张地扬眉:“喂喂老板,你三年没回来了,就不赏个一眼吗?无情无义——”

    他张嘴,发现声音被封住了,愤怒地狂按车笛。

    在曹?竖着中指飙车泄愤的时候,男人在后座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向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双狭长、优美的眼睛。虹膜是寻常的琥珀色。

    他其实没必要看什么。整片武湖区的土地承包权都在他手里。每片土地的土质到市场价格都列好了表格,待在他的手提电脑里。

    那双眼眼睫稍垂,眼角却聚起凌厉。

    “嘀——”一声长鸣,他神色淡淡地过头去,就见曹?刹了车,一脸怨气的指指喉咙又指指前面,然后竖起两根中指张牙舞爪。

    他一弹指解了封,曹?张口一串子弹似的咒骂,发泄完了,才清清喉咙皱着眉道:

    “卧桃关到了,过不了车。”

    男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眼底的妖纹一闪而过。

    他再睁开眼时,那是一双暗藏锋芒的,暗金色的竖瞳。

    入口那株叶子已经掉了一半的桃抖了抖,另一半叶子“哗啦啦”地掉。“吱嘎吱嘎”扭动着把贴地生长的枝干抬了起来。

    同为植物,曹?觉得它每条树纹里都写着“生不如死惨绝人寰”……

    男人似笑非笑地提了提嘴角:“继续走。”

    老板这人平时没空幽默,偶尔幽默一下又经常是冷幽默。比如前几年不知道哪路英雄,往他办公室门口贴了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咒。他见那字写的甚好,很愉快地散了恶咒,扔给曹?叫他裱起来。

    好在他用人就一个原则:有用。曹?为妖百载不知口德为何物,“敢雇我就得听我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的一只疯狗,硬是跟他合作了那么多年没散伙。

    在卢川河边停下时,那轿车被树枝划得伤痕累累得都有艺术感了。曹?踹门而出,踹完想起来车是自己的,心疼得眼泪掉下来。

    男人下车,合上车门,打量了两眼轿车的惨状,眼底透露出一丝满意。

    他用两指从衣服口袋里夹出一张卡片,抛向曹?。

    曹?跟后脑勺张了眼睛似的扑住了。一看,银行卡。

    “换辆低调点的。”男人道。

    “切,这还差不多。”曹?抛了抛那张卡片,抬脚“梆”一声在车门上踹出了个大坑。

    对曹?疯狗般的行为和花里胡翘的品味,男人早已习以为常。“该走了。”他道,转身向南,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突然一皱眉,转头望向河畔。

    曹?只能跟着他停下,本以为他看个一眼就走,哪知道他和生根了一般站了好几秒都没动。

    曹?一撇嘴,往那边一看,脑子都空白了。

    那消失了十年被寻找了十年,天下独一无二的色泽就在岸边,随风飘浮。

    浅色的长发和笼着白衣的清瘦身形就背对着他们,跪在浅浅的河水中,在雪样白的日光里如同透明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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