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斯内普以为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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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内普以为自己死了。

    在漫长的黑暗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眼皮似乎在挣扎，那凝固了般的黑暗也随之柔化了，变成了一种松散的颜色。他听到了寂静的声音。那是一种喧嚷嘈杂的安静，就仿佛他听到了百里之外的闹市声。他努力较着劲，试图捕捉到那颜色、那声音，可眼皮就像上了锁，偏偏不肯如他的意。而那声音终于透出一句来了，闷雷似的模糊：“救不活啦……”

    于是那凝固的黑暗重又将他包裹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色再次融化的时候，斯内普觉得有些腻烦，怎么竟又醒了？然这一次那黑色竟真的退去了，而他一点力气都没使。他能看到眼球前充斥了红色，那是光穿过了眼皮中的血肉造成的颜色。斯内普不想立即睁眼，然而那光就像一只有力的小手，不懈地扒拉着他的眼皮。周围的环境也喧嚷起来了，似乎有几个人在围成一堆儿小声私语，其间掺杂着吭哧吭哧的笑声。

    斯内普终于无法再假装自己已经死去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色的空间，墙壁都斑驳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又刺鼻又腥甜的味道，这味道牵动了某块遥远的回忆，让他觉得恍如隔世。那该是他还过着麻瓜生活的时候，当时他闹肠炎发了场严重的烧，托比亚焦急地带他来到医院，就在这么一个地方，输了两天吊瓶。斯内普茫然向窗外远眺，极目不外是几张楼顶、几截楼柱，都是沾满灰土的颜色，垂头丧气的。在此衬托之下，那片蓝汪汪的天简直雀跃得毫无道理。

    就在方才，斯内普朝窗外看之前，他已经注意到算上他躺着的这一张，屋里总共有三张一模一样的窄小床铺，都铺着统一白色床单，头顶上支着锃亮的金属支架，那上面吊着或多或少的瓶子，由一根管连到手上。斯内普的支架上是一个瓶子和两个袋子，看上去会滴很久。他活动了一下扎着针的左手，有些微微的酸胀感。脖子上的感觉也有些不对，斯内普用没有约束的右手试探地摸了一下，是一圈纱布。

    另外两张床上也都有人，当中的那个正靠在床头看一张报纸——斯内普确定那上面的照片不会活动——而靠门的那个的周围环绕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在叽叽喳喳地悄声说话，斯内普怀疑刚才朦胧中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身下的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咣啷声，似乎已经年久。那个漫不经心翻着报纸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惊叫起来。

    “你醒了？天知道，你已经睡了快一个礼拜了，我还以为你是植物人呢……啊，抱歉。”那人咋咋呼呼地说，随后他换上了一种无所谓的宽慰口吻道：“不过医生说了，你的生命力顽强得不可思议，要是别人被蛇咬成那样，早死啦。送你到医院那个人倒一点都不惊讶，你不会是常进医院吧？”

    斯内普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巫师由于有魔力的支撑生命力比麻瓜强盛得多，而他宁愿不要这点。不过，如此说来，把他送进医院的人应该是个巫师了。原先他还疑惑过，一个巫师既不会把他送进医院，更不会把他送进麻瓜医院，可是一个能进入尖叫棚屋，又明了巫师生命力的人，却似乎只能是个巫师。

    那么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但是斯内普的思索很快就被打断了——另一床的病人由于中间那人的提醒，也注意到了他。“你好。”那人友好地说，“你终于醒了，我想那位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你们的感情真好，他天天都来看你。”也许是注意到斯内普的神情有些不对，那人又补充道：“啊……他刚走没多久，真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斯内普重复道。他想他大概是不会见到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了，他并不打算在这里等他。

    斯内普利落地拔掉滴针，掀开被子坐起来找鞋。

    “喂，你……”中间那个人叫了一半，一时词穷，住了嘴，只是一个劲儿地把报纸圈成个筒敲。那几个围着看热闹的人也别过头来看，斯内普一概不理，兀自将自己的那双鞋从床底拨了出来穿上。

    “你要是叫医生的话，我想大概可以暂时把静滴停一会儿。你这样会让它把床弄湿的。”那个挺友好的人说，他旁边的一个女人摇摇头走上前，很熟练地把静滴管理好了放在一边，拯救了已然濡湿了一片的枕头，道：“看来我要告诉他找个人陪你才行……”

    斯内普没答话，径直走到和他的墙头一样写着3字的柜子前蹲下，找自己的衣服和魔杖。那柜子也和墙皮一样斑驳了，似乎受了潮，白漆都裂了口子，很凄凉的样子。打开后，里面倒是整齐，四周都铺着干净光亮的海报纸，一个脸盆立在壁上，当中随意置着几卷手纸，还有几包吃食、一摞像是纸做的麻瓜杯子，一个塑料袋叠着长袍以外的衣服。难为那人想得细致，斯内普却并不领情，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在这之前，他还是不死心地想寻回他的魔杖。

    “那位先生托付我告诉你，你的东西都在，但是怕放这里不稳妥就先带回去了。”看上去友好的人说，“你要是着急，给他打电话好了，是一个半长黑发的年轻人，棕眼睛，不怎么爱说话。”他建议道。斯内普随口答应了一声，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印象。不过他现在也没有闲心思去想是谁多的事，他只想知道魔法界的现状，或者说，想知道哈利·波特的现状。不论有没有魔杖，斯内普都等不下去。既然那人把他送到了这所医院，那么这里该离霍格莫德不远，就算是走他也要走到。

    塑料袋里的衣服似乎没有经过清洗，还占有血迹，斯内普倒也不在乎，拿到卫生间照墙上一挂，就脱起衣服来。软塌塌的病号服往盥洗台上一堆，旧时衣裤往身上一套，领口处褐黄色的斑块硬邦邦地卡得他脖子疼，他也顾不得。整套衣服穿完，斯内普端详了一下镜中的人影。那是一个憔悴的老男人，油腻的头发都贴在脸上了，不入时的衣服更显得滑稽，就麻瓜的目光而言，可说是个固执保守的落魄农村老爷了。

    斯内普推门出来的时候，他的病友和探亲者明显被惊住了，表情古怪地看着他。对于那种目光，斯内普再熟悉不过了，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在想什么，诸如他是一个怪物之类的……顶着那些目光，斯内普不客气地拿走了柜子里的食物揣在身上，大步向门外走去。

    大概是因为换下了病号服，斯内普虽然仍带着纱布，一路上倒也没人拦他。由血液内科的病房区走到头，结果却是堵墙，斯内普这才发现走反了方向，忙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台的时候，几个年纪轻轻的小护士好奇地盯着他看，嘀嘀咕咕地也不知在说什么。斯内普冷冷地瞥了一眼，几人不说话了，都似乐非乐地，这让他发现自己的威信似乎已大打折扣。

    楼梯口的门用的是那种新型的门禁，是打卡式，偏此时正值午休时间，门是紧闭的。本来这医院管得倒也宽松，若是要出去，只消喊来护士就好，这是斯内普久已不在麻瓜界生活，却不知道这门禁规矩，一时间只能干站着。其实，斯内普也注意到了那个挺醒目的小装置，只是这东西对他而言终属未知，也不好去捣鼓的。

    恰在此时，一个小护士经过这里，斜了他一眼，径自打卡出去了。斯内普忙跟出去，遭了小护士一个白眼。

    出了门禁就是楼梯间，这对斯内普而言还算熟悉，但出于对麻瓜物品的不信任，他还是选择了走下去。过了楼梯间的空寂，就该是熙熙攘攘的大厅了。斯内普深吸一口气，再往下几步，就是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到处是愚蠢暴躁的麻瓜、他久已疏远的呼啸着的汽车、一模一样的高楼大厦……而他要在那世界里找到去霍格莫德的路，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