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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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章 墟语

    黑暗潮水无声地漫过废墟的棱角，吞噬琉璃断壁最后的光滑，将灰白毒烬的纹路抚平成一片均匀的、粘稠的、虚无。沉重的心跳与宏大的嗡鸣是这片“消化”中坟场的背景音，单调，冰冷，不容置辩，碾过一切试图存在的杂音。

    然而，在那巨大的、不规则的、靠近通道的凹陷区域，背景音里，多了一丝不和谐的、尖锐的、撕裂声，以及某种粘稠物质被反复撕扯、吞咽、腐蚀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是那个“怪物”。

    它已经不完全是“王老五”了。甚至，很难用任何已知的词汇去定义它此刻的形态。

    它伏在黑暗潮水的边缘，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扭曲着，四肢着地，却又在肩胛和脊柱的位置，凸起着数根粗短、扭曲、覆盖着暗红与暗金色混杂鳞片的、骨刺。体表大片的焦炭状皮肤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暗红如凝固血浆、却又嵌杂着暗金色脉络的、鳞甲。这些鳞甲并不完整，许多地方裸露着不断蠕动、生长、修复、又被黑暗触手腐蚀出焦黑溃烂伤口的、血肉。一条粗壮的、覆盖着同样鳞甲的、尖端骨刺狰狞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每一次抽打在地面，都溅起粘稠的黑色泥浆。

    它的头颅，更像是某种蜥蜴与腐烂人面的混合。一只眼睛是纯粹的、燃烧着炭火般暗红光芒的窟窿，另一只眼睛则被冰冷的、混乱的、暗金色占据。裂开到耳根的嘴里，交错的、暗红与暗金色混杂的獠牙撕咬着一条粗壮的、粘稠的、由黑暗潮水凝聚而成的触手。

    “嗤啦——！”

    刺耳的腐蚀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吞咽声。触手在它口中断裂，黑色的、充满毁灭意志的能量如同强酸，瞬间将它口腔、喉咙、食道灼烧、腐蚀得冒出浓烟。但它仿佛浑然不觉，或者说，这剧痛刺激了它体内某种更疯狂的本能。它喉咙蠕动，竟将那一截断裂的黑暗触手，强行吞了下去！

    “呃——嗬——！！！”

    吞咽的瞬间，怪物整个身体剧烈痉挛起来！体表的暗红与暗金色鳞甲明灭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管。体内，那被吞下的黑暗能量，与原本就冲突不休的暗红色侵蚀能量、暗金色印记力量、以及它自身那扭曲狂暴的生命力，轰然撞击在一起！

    那不是一个熔炉。那是一个即将爆炸的、充满了不稳定、互相湮灭能量的、炸药桶。

    怪物的身体表面，瞬间鼓起数个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疯狂蠕动，时而凸起暗红色的、脉络，时而透出暗金色的、光芒，最终“噗”的一声，其中两个肉瘤炸裂开来，喷溅出混杂着暗红血液、暗金碎光、以及浓稠黑色脓液的、粘稠液体，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痛苦！疯狂！撕裂！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疯狂中，似乎又有某种新的、更加混沌的、东西，在孕育。

    它那只暗金色的独眼，光芒疯狂闪烁，冰冷混乱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贪婪、与……满足？

    黑暗潮水，似乎被这怪物的疯狂举动彻底激怒。它虽然只是“祂”意志的延伸，是“毁灭”与“虚无”的具现，没有独立的意识，但本能的抹除反应，在遇到这种主动攻击、吞噬自身、且身上带着“同源”与“异质”双重气息的“异常”时，变得更加剧烈、更加聚集。

    “哗——！”

    更多的、更粗壮的、粘稠的黑暗触手，从潮水中凝聚、涌出，不再是简单地缠绕、腐蚀，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毒蟒，绞杀、拍击、钻刺，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疯狂的怪物，覆盖而去！

    怪物嘶吼，用新生的、覆盖着鳞甲、指尖生出尖锐骨爪的手臂撕扯，用背后粗短的骨刺撞击，用粗壮的尾巴抽打，用布满獠牙的嘴疯狂撕咬、吞咽！

    一场原始、血腥、疯狂、痛苦的、厮杀，在这片废墟的角落，在这黑暗潮水的边缘，惨烈上演。

    怪物身上的鳞甲大片剥落，血肉横飞，暗红与暗金色的光芒在伤口处明灭闪烁，疯狂修复，却又被新的攻击迅速摧毁。黑暗触手被撕碎、吞噬，但更多的触手涌上来，如同无穷无尽。

    这怪物，似乎铁了心，要赖在这黑暗潮水的边缘，用这种自杀式的、吞噬黑暗能量的方式，来完成体内那数股冲突力量的、强行融合、与自身的、蜕变？

    每一次撕咬、吞咽黑暗触手，都带来极致的痛苦与身体崩溃的危险，但每一次痛苦过后，它体内那混沌的、新生的力量，似乎就凝实一分，强大一丝，疯狂一层。

    它的体型，在厮杀中，缓慢地、畸形地膨胀。背后的骨刺更加粗壮、尖锐，尾巴更加有力，鳞甲的色泽更加深沉，暗红与暗金的纹路更加扭曲、复杂。那只暗红色的瞎眼窟窿中，燃烧的炭火光芒更加炽烈，仿佛要喷涌而出。而那只暗金色的独眼，冰冷混乱中，偶尔掠过的、理性、计算、贪婪的光芒，也更加清晰、频繁。

    它似乎……在“进化”？以一种痛苦、疯狂、扭曲、不可预测的方式，在北方存在侵蚀能量、暗金色印记力量、自身求生意志、以及不断吞噬的黑暗潮水能量的共同作用下，被动地、强行地、“进化”？

    黑暗潮水的“愤怒”似乎永无止境。它开始聚集，不再仅仅是分散的触手攻击。在怪物周围，粘稠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形成一圈缓缓旋转的、漆黑如墨的、漩涡。漩涡中心，传出巨大的吸力，试图将怪物拉入黑暗潮水的最深处，用更加纯粹、更加庞大的毁灭意志，将其彻底碾碎、消化、同化。

    怪物四肢深深抠进琉璃质的地面，鳞甲与骨刺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抵抗着那巨大的吸力。它嘶吼着，暗金色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漆黑的漩涡，眼中疯狂与理性，交织，似乎在计算、在衡量、在挣扎。

    吞噬？还是逃离？

    继续留在这里，吞噬黑暗能量，完成那痛苦而扭曲的“进化”？还是立刻逃离，避开这明显更加危险的黑暗漩涡？

    体内，暗红色的侵蚀能量在疯狂咆哮，催促着它留下，吞噬更多，变得更强，融入这毁灭的潮水。暗金色的印记光芒在冷静闪烁，警示着危险，提示着撤离，保存这颗“种子”。而它自身那扭曲的、新生的、混沌的意志，则在痛苦、疯狂、贪婪、恐惧中，剧烈摇摆。

    最终——

    “吼——！！！”

    一声更加暴戾、更加疯狂、充满了痛苦决绝的嘶吼，从怪物喉咙深处爆发！

    它没有逃离。

    反而，它那暗金色的独眼中，理性的光芒被疯狂彻底淹没！贪婪、暴戾、毁灭的欲望，占据了上风！

    它四肢猛地用力，不是后退，而是顶着那巨大的吸力，朝着那漆黑的、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猛地、扑了过去！

    “轰——！！！”

    怪物撞入了黑暗漩涡！

    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瞬间将它彻底吞没！恐怖的撕扯力、腐蚀力、同化力，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从意识最深处，疯狂涌来、碾压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边缘的、分散的触手攻击。而是最直接、最纯粹、最庞大的黑暗潮水本体的、碾压、消化！

    怪物的身体，如同投入绞肉机的血肉，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肌肉撕扯、鳞甲剥离的、声响！暗红与暗金色的光芒，在纯粹的黑暗吞噬下，急剧黯淡、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呃啊啊啊——！！！”

    惨烈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黑暗漩涡深处传来，却又迅速被粘稠的黑暗吞没、消音。

    怪物，似乎要在下一瞬间，就被这纯粹的黑暗潮水，彻底碾碎、消化、同化，成为黑暗潮水的一部分，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而——

    就在怪物身体即将被彻底碾碎、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

    它体内，那点一直死死“钉”在意识最深处、微弱却坚韧的暗金色光粒，猛地、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

    那不是毁灭的力量，也不是创生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混乱、更加本质的、仿佛能扰乱、中和、引导、甚至暂时性“欺骗”规则的、力量！

    这股力量，与怪物体内那已经被黑暗潮水压制到极限的暗红色侵蚀能量、它自身扭曲狂暴的生命力、甚至与周围那纯粹的黑暗毁灭能量，发生了某种奇异、短暂、不可思议的、共振、融合！

    “嗡——！”

    一声低沉、古老、混沌的、嗡鸣，从黑暗漩涡深处、从怪物那即将彻底湮灭的身体内部，传了出来！

    这嗡鸣，不同于北方那恐怖存在发出的、宏大的、充满宿命感的嗡鸣。它更加微弱，更加混乱，更加不稳定，仿佛无数不同频率、不同性质的声音，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充满了悖论与错乱感。

    嗡鸣响起的刹那，那粘稠的、纯粹的黑暗漩涡，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黑暗漩涡本身的、存在结构、毁灭意志的、运行逻辑，被这奇异、混沌的嗡鸣，短暂地、干扰、扰乱了！

    漩涡的旋转，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极其短暂的、凝滞、混乱！

    而就在这凝滞、混乱的、千分之一个刹那——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怪物那即将彻底被碾碎的身体，竟然从那凝滞、混乱的黑暗漩涡中，挣脱了出来！不，不是“挣脱”，更像是被那奇异的、混沌的嗡鸣力量，短暂地、从黑暗漩涡的、存在层面、“排挤”了出来！

    它的身体，如同破烂的、被无数次撕裂、又被粗暴缝合的、布偶，摔在了黑暗漩涡边缘、尚未被漩涡完全笼罩的、琉璃质地面上。

    惨不忍睹。

    体表的鳞甲几乎剥落殆尽，露出下面蠕动的、焦黑的、不断渗出暗红与暗金色混杂脓血的、血肉。骨骼多处断裂、扭曲，甚至刺穿了皮肉，裸露在外。尾巴断了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那只暗红色的瞎眼窟窿，光芒黯淡，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而那只暗金色的独眼，也布满了裂纹，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彻底死去。只有胸膛极其微弱、断续的起伏，证明着它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即将熄灭的、生机。

    而它体内，那点暗金色的光粒，在爆发出那股奇异混沌的力量后，也彻底黯淡了下去，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重新沉寂、隐匿在了它意识的最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暗漩涡，在经历了那短暂的凝滞混乱后，迅速恢复了旋转。那巨大的吸力重新产生，更加疯狂地撕扯着躺在边缘、奄奄一息的怪物，试图将这个“异常”、这个“错误”、这个竟敢“干扰”它存在的、蝼蚁，彻底拉入、碾碎、消化！

    怪物残破的身体，被吸力拉扯着，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朝着黑暗漩涡的中心、滑去。身下，在琉璃质地面上，犁出一道混杂着暗红脓血、暗金碎光、黑色腐蚀痕迹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这疯狂的、痛苦的、挣扎的、畸形的怪物，在吞噬了部分黑暗能量、经历了那奇异混沌的嗡鸣干扰后，最终还是无法抗衡这纯粹的、庞大的黑暗潮水本体的、碾压，即将被彻底抹除。

    然而——

    就在怪物残破的身体，即将被彻底吸入黑暗漩涡中心、被那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瞬间——

    它那只布满裂纹、光芒明灭不定的暗金色独眼，猛地、睁开了！

    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暴戾、贪婪、痛苦、挣扎。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仿佛洞彻了某种本质、又仿佛放弃了一切的、空。

    它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粘稠的、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它看着自己残破的、即将彻底消亡的身体。

    它看着这片“死亡”的废墟，这片“毁灭”的天地。

    然后，它那几乎裂开到耳根的、布满獠牙的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它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是王老五的声音，不再是怪物疯狂的嘶吼，而是一种混杂了无数碎片、无数回响、无数痛苦、无数疯狂、最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漠然的、古怪的、语调。

    那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两个极其简单，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莫名力量、某种奇异规则的、字。

    “归……墟……”

    话音落下的刹那。

    怪物那只暗金色的独眼，彻底、黯淡、熄灭。

    而它残破的身体，也终于被黑暗漩涡那巨大的吸力，彻底拉入了漩涡中心，被粘稠的、纯粹的黑暗，瞬间、吞没、淹没、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漩涡，缓缓旋转着，继续吞噬、消化着周围的一切，琉璃地面，冰晶残骸，灰白毒烬……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融入黑暗。

    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痛苦的、挣扎的、怪物与黑暗潮水的厮杀、吞噬、进化、干扰，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觉、杂音。

    然而——

    就在怪物身体被黑暗彻底吞没、黑暗漩涡继续旋转吞噬的、大约三个呼吸之后。

    那粘稠的、旋转的黑暗漩涡中心，靠近怪物被吞没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极其细小、几乎肉眼难辨的、涟漪。

    那涟漪，不是黑色的。

    而是一种……灰色。

    一种混合了暗红、暗金、漆黑，却又什么都不是的、虚无的、灰。

    仿佛是最纯粹的“无”，被强行赋予了“有”的颜色。

    灰色涟漪，静静地、漾开着，范围极小，不过巴掌大，持续时间极短，不过刹那。

    然后，便无声无息地、消散、融入了周围粘稠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黑暗漩涡，依旧在旋转，在吞噬，在蔓延。

    北方天际，那庞大扭曲的存在，依旧悬浮在黑暗与毁灭的中心，冷漠地、疯狂地，注视着南方，注视着这片正在被祂的意志消化、重写的天地。

    “咚……咚……咚……”

    “嗡……嗡……嗡……”

    沉重的心跳，宏大的嗡鸣，亡魂的低语诅咒，依旧在天地间回荡，碾过一切，朝着南方，朝着更远的地方，扩散，蔓延。

    废墟，坟场，黑暗，毁灭，吞噬，虚无……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单调、冰冷、不容置辩的、主旋律。

    只有那微不可察的、灰色的、涟漪，在那黑暗漩涡深处，在那怪物被吞没的地方，悄然漾开、又悄然消散的、刹那，仿佛在这片注定被“消化”的天地、这场早已注定的“毁灭”中，投下了一颗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不确定、的、石子。

    然后，涟漪散去，水面（如果黑暗算是水的话）重归“平静”。

    毁灭，依旧在继续。